第30章 鬼愁峡遇袭,血色之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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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一路向北,车轮滚滚,碾碎了秋日的最后一抹暖阳,迎面撞上了北地凛冽的寒风。 越是靠近边关,天地便越是显得苍凉。平坦的官道早已消失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崎岖颠簸的黄土古道。道路两旁,是连绵不绝的、光秃秃的丘陵和戈壁。狂风卷起沙砾,打在车厢上,发出“噼啪”的声响,像一曲,荒凉而单调的序曲。 艰苦的旅途,磨炼着所有人的意志。 在经历了最初那场关于“伤寒表实”的教学式诊疗之后,整个医疗队的氛围,发生了质的变化。那二十名,本是心高气傲的京城医官,如今,对灵素已是彻底的心悦诚服。他们不再将她,仅仅看作一个,凭借圣眷而上位的“总司大人”,而是发自内心地,将她尊为可以引领他们窥探医道更高境界的“师者”。 每日安营扎寨之后,他们不再各自休息,而是会自发地,围在灵素的营帐外,就着篝火,向她请教,今日途中遇到的各种病症,和,他们在医书上,遇到的不解之处。 “总司大人,学生有一事不明。”那日,曾质疑过灵素的赵医官,此刻,却像个最谦卑的学生,恭敬地捧着一本,早已被他翻得起了毛边的《金匮要略》,请教道,“书中,‘百合病’一篇,言其‘如有神灵所作,身形如和,其脉微数’。学生行医多年,也曾遇见过几例疑似此症的病人,其症状,多为,精神恍惚,食欲不振,失眠多梦。可无论,是用‘百合地黄汤’,还是‘滑石代赭汤’,都收效甚微。不知是何缘故” 灵素放下手中的一卷病案,抬起眼,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难得地带上了一丝赞许。 “赵医官,你能问出这个问题,说明你已经脱离了‘照本宣科’的窠臼,开始真正地思考‘证’、‘病’、‘人’三者之间的关系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却让赵医官激动得面色涨红。能得她一句夸奖,比得到陛下的赏赐,还让他感到荣耀。 “《金匮要略》所载之方,固然是千古良方。但,医圣仲景,所处的时代,与我们今日不同;其所面对的病人,体质也与我们今日不同。这便是我之前所说的‘因时、因地、因人制宜’。” “百合病,其病机,在于‘心肺阴虚,虚火上炎’。其根源多为七情内伤,尤以‘忧’‘思’为甚。但这只是,病之本。” “而病之标,则千变万化。”她缓缓道,“有的人忧思伤脾,则除了精神恍惚,还会有脘腹胀满,不思饮食之症。此时,若只用百合地黄,滋阴清热,则会损伤脾阳,加重病情。当于方中,加入白术、茯苓等,健脾之品,方为正解。” “有的人,郁而化火,灼伤肝阴,则除了失眠多梦,还会伴有急躁易怒,口干口苦之状。此时,便需在方中,加入丹皮、栀子等,清肝泻火之药。” “更有甚者,”她的声音变得有些深邃,“有的人,所遇之事,太过惨烈,以致心神受创,魂不守舍。此为‘惊恐伤肾’,导致‘心肾不交’。其症状,与百合病,极为相似,但其根,却在肾。此时,若只治心肺,便是缘木求鱼。必须以‘磁朱丸’或‘龙骨牡蛎’之类,重镇安神之品,镇其魂魄,固其肾精,再辅以滋阴养心之药,方能挽回一线生机。” 她的一番话,将一个看似简单的病症,背后所可能牵扯到的,五脏之间的复杂关系,与不同体质的传变规律,剖析得淋漓尽致。 在场的医官们,听得如痴如醉。 他们感觉一扇通往全新世界的大门,正在他们的面前缓缓打开。 原来,医道竟可以如此的精微,如此的深奥。 原来,他们过去所学的,不过是冰山一角。 而他们的这位总司大人,早已站在了那座冰山的顶峰。 …… 与医疗队内,那日渐高涨的学习氛围,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那道,始终在数十里之外,默默跟随的孤独的影子。 顾临渊,已经快要到达他身体的极限了。 连日的风餐露宿,不眠不休,让他那本就因为心神耗损而虚弱的身体,变得更加的不堪重负。 他的嘴唇干裂起皮。他的脸颊,深深地凹陷了下去。他身上的那件灰色布衣,早已被风沙磨得又脏又破。 他看起来,不再像一个王爷,倒像一个,从最偏远的苦寒之地,逃难而来的落魄难民。 可他的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的明亮。 那是一种,在放下了所有身份骄傲与欲望之后,所剩下的最纯粹的专注。 他所有的心神,都集中在了一件事上。 ——守护。 他用他那早已融入了骨血的,战场上的生存本能,为那支看似平静,实则危机四伏的车队,扫清着所有潜在的危险。 他会在黎明之前,便起身赶在车队的前方,去探查今日将要行进的路线。 他会用一块不起眼的石头,在分岔路口留下只有他麾下的斥候,才能看懂的安全标记。 他会在发现有可疑的游牧部落的踪迹时,提前绕到他们的上风口,点燃狼粪,用那股,足以让所有野兽都退避三舍的刺鼻气味来无声地驱赶。 他做的这一切,都悄无声息。 他就像一个,最卑微的信徒,用这种近乎自虐的苦行僧般的方式,来一点点地偿还自己那早已还不清的罪孽。 他不敢……靠近。 他怕自己的出现,会脏了她的眼。 他只能远远地看着。 看着每日黄昏,她的营地升起的那一缕温暖的炊烟。 看着夜深人静时,她那顶帐篷里,透出的那一点昏黄的却又足以……照亮他整个世界的灯光。 然后,从怀中拿出那个,早已被他摩挲得温润光滑的墨绿色香囊,放在鼻尖轻轻地嗅着。 那股清冷的药草香,便是他在这无边的荒野与孤独中……唯一的慰藉。 …… 第十日的傍晚,车队终于抵达了北境之内,最凶险也最声名狼藉的一处所在。 ——鬼愁峡。 此地,乃是两座高耸入云的陡峭山脉之间,一道天然形成的狭长裂缝。峡谷全长不过十里,最窄处却仅能容纳一辆马车勉强通过。 两侧的崖壁,如同被神斧劈开一般,寸草不生,怪石嶙峋。常年有凄厉的山风,在谷中回荡,其声如泣如诉,如同万鬼哀嚎。故而,得名,“鬼愁峡”。 这里是,通往北境大营的必经之路。 也是历来土匪山贼,马匪强盗,最喜欢设伏的绝佳之地。 “总司大人,”一位随行的禁军校尉,走到灵素的车前,神情凝重地道,“天色已晚,前方便是鬼愁峡。依末将看,我们,不如在此地安营扎寨,休整一夜。待明日天明,再一鼓作气,通过峡谷,较为稳妥。” 他的提议很合理。 夜间行军,本就是兵家大忌。更何况,是在这等凶险之地。 然而,灵素,在掀开车帘,看了一眼那如同巨兽之口般,横亘在前方的,漆黑的峡谷之后,却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行。” “今夜必须通过此地。” “为何”校尉不解。 “因为风。”灵素淡淡地道。 “风” “你没有闻到吗”灵素的目光,望向,那深邃的夜空,“今夜的风,很干燥。而且,是从东南方吹来的。” “这说明,未来的三日之内,北地将有一场大雪。” “我们,已经没有时间了。我们必须,赶在大雪封山之前,将这批救命的药材送到大营。” “否则,那数千名染病的将士,将会因为我们的延误,而彻底失去最后一线生机。” 她的话,让校尉心中一凛。 他没想到,这位看似娇弱的总司大人,竟还精通天象之术。 “可……可是,总司大人,这峡谷之中,太过危险……” “正因为危险,所以才更要趁夜通过。”灵素的眼中,闪过一丝,睿智的光芒。 “所有人都知道,夜间不宜行军。所以,若有埋伏,他们也大多会选择,在黎明前人,最困乏的时候动手。” “而我们,偏要反其道而行之。趁着,他们,最意想不到的时候,以最快的速度,冲过去。” “这,便是兵法中的‘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校尉听完,彻底地,心悦诚服。 他对着灵素,重重地抱拳行礼。 “末将,明白了!” “传我将令!”灵素的声音,陡然变得果决而凌厉,“所有车辆,收缩队形!所有护卫,刀剑出鞘,火把点燃!所有医官,待在车厢之内,无论听到任何动静,都不许出来!” “我们,今夜,要闯一次,这所谓的……鬼门关!” …… 车队,重新启动。 火把,在黑暗中,汇聚成一条,蜿蜒的火龙,缓缓地驶入了那如同巨兽之口般的漆黑峡谷。 两侧的崖壁,在火光的映照下,投下狰狞的扭曲的影子,仿佛有无数的妖魔鬼怪,正在暗中窥伺。 凄厉的山风,在谷中来回地呼啸,卷起地上的沙石,打在人的脸上生疼。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一路之上,竟是风平浪静。 除了,那瘆人的风声,再无任何其他的动静。 眼看着,峡谷的尽头,那片,相对开阔的出口已经遥遥在望。 所有的人,都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就连那位最紧张的禁军校尉,也觉得或许是自己太过多虑了。 然而,就在此时! 异变,毫无征兆地,发生了! 一阵尖锐得,足以刺穿耳膜的破空声,忽然从两侧,那漆黑的山壁之上响了起来! “咻——咻——咻——!” 紧接着,是铺天盖地的,如同飞蝗般的箭雨! 那些箭矢,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幽蓝色的,诡异的光芒,显然是淬了剧毒! 它们的目标,明确而又狠辣! 不是最前方的护卫,也不是最后方的辎重。 而是,最中间的那几辆,载满了珍贵药材和医官的马车! “有埋伏!敌袭!” 禁军校尉,发出撕心裂肺的嘶吼! “结圆阵!保护总司大人!保护医疗车队!” 训练有素的禁军护卫们,立刻反应过来。他们举起手中的盾牌,迅速地将中间的几辆马车团团围住! “叮叮当当——!” 无数的箭矢,射在盾牌上,发出一阵密集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可敌人的攻势,太过猛烈! 很快,便有护卫,惨叫着中箭倒地! 那黑色的毒血,一旦沾染上皮肤,便会迅速地腐蚀蔓延! 紧接着,是更加恐怖的景象! 数百名,穿着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的杀手,如同,从地狱里爬出的恶鬼,从两侧那近乎垂直的陡峭山壁上,悄无声息地滑了下来! 他们的手中,拿着的是清一色的,便于近战的短刃与弯刀。 他们的身法,轻盈而又致命。 他们的眼神,冰冷而又充满了死士般的……决绝! 他们,根本不与外围的禁军护卫缠斗! 他们的目标,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 ——灵素!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针对她的,绝杀! “保护总司大人!” 禁军校尉,眼都红了!他挥舞着手中的长刀,疯狂地,砍杀着,那些试图冲破防线的黑衣人! 可杀手,太多了! 他们,悍不畏死! 他们,以三换一,以五换一!用自己的性命,硬生生地在禁军那坚固的盾阵上,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数名杀手,突破了防线,如同最迅捷的猎豹,扑向了灵素所在的那辆马车! “姑娘小心!” 车厢内,春桃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她想也不想,便张开双臂,将灵素,死死地,护在了自己的身后! 灵素的脸上,依旧平静。 她只是,缓缓地从袖中拿出了一柄,她从未在人前使用过的小巧的,却又锋芒毕露的匕首。 她知道,今日怕是难以善了了。 就在那淬了剧毒的,闪着寒光的刀锋,即将划破车帘,将她们一同斩为两段的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黑色的残影,如同一道,来自九幽的闪电,携着毁天灭地的,滔天杀意,从车队后方,那最深沉的黑暗中,骤然而至! “锵——!”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之声,响彻了整个峡谷! 只见,一杆通体乌黑,枪尖却亮如秋水的长枪,如同一条从天而降的怒吼黑龙,后发而至,精准地格开了那几把,致命的弯刀! 紧接着,是一个高大的,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从天而降稳稳地落在了马车的车辕之上! 他穿着一身,最普通的士兵皮甲。脸上满是风霜与尘土。眼神却像两颗,在暗夜中被重新点燃的,最璀璨的星辰! 是顾临渊! 他来了…… 他看着,那些,一脸错愕的,黑衣杀手,那张早已没有了表情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个可以称之为“笑”的表情。 那笑容,狰狞而又充满了无尽的暴戾。 “动她”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却又带着一种,足以让整个地狱都为之颤抖的……疯狂。 “你们也配” 话音未落,他手中的“龙胆亮银枪”,便已化作了一道收割生命的黑色闪电!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