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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在他严谨有序的脑海里反复盘旋,挥之不去。 他仿佛已经看到, 一个缩小版、女娃娃模样的通天, 在昆仑山上蹿下跳,带着一身烟火气, 拎着不知从哪里掏摸来的灵兽幼崽,冲他咧着嘴笑…… 元始猛地闭上眼,倒吸一口冷气。 不行! 绝对不行! 他得做点什么。 必须让妙珩多沾染些沉静之气, 中和掉通天带来的影响。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 元始去太清峰走得愈发勤快了。 美其名曰:兄弟论道,交流修行心得。 实则,是千方百计、不动声色地,将苏渺往老子那里带。 老子对此,心知肚明。 他依旧那副超然物外的模样, 对于元始频频来访,既不点破,也不抗拒。 多数时候, 他或是打理药圃,或是推演棋局,或是静静看着池中游鱼。 苏渺则被他要求待在旁边。 无需做什么, 只是看着,听着,感受着。 太清峰的气息,如同最温和的泉水,无声无息地浸润着她。 在这里, 她身上那些因与通天玩耍而带来的躁动气息,会慢慢沉淀下去。 她可以安静地看着大师父将一株濒死的灵植,用看似简单的手法救活。 可以听着大师父与二师父谈论那些玄奥的大道之理, 虽然很多听不懂,但那平和的语调本身,就是一种安抚。 偶尔, 老子会随口问她一句。 “妙珩,你看这株九叶宁神草,为何此叶枯黄” 或是, “方才我与你二师父所言‘动极思静’,你作何想” 苏渺通常会歪着小脑袋想一会儿。 她不会引经据典,那些典籍她还没记全。 她只是凭着自己最直接的感受, 和那份被老子引导出的、异常澄澈的心境去回答。 “它旁边的土太硬了,渴了吧” 指着那宁神草。 “就像我跑累了,就想坐下来歇歇,看看云。” 回答那动极思静。 答案简单,直白,甚至有些稚气。 却往往奇异地,切中了最本质的关窍。 元始起初并未太在意,只当是小孩子的懵懂之语。 直到这一日。 三清难得聚在太清峰的草庐前, 并非正式论道,只是随意闲谈。 话题不知怎的,就绕到了“修行路上,外物与己身,孰轻孰重”之上。 通天率先开口,语气豪迈。 “要我说,当然是自身修为战力最重要! 法宝神通,不过是锦上添花! 自身强,才是真的强!” 他对自己至今没有伴生至宝一事, 颇有些耿耿于怀,此言倒也符合他的性子。 元始闻言,立刻不赞同地摇头。 他袖袍拂过石桌, 桌面上便以灵力勾勒出几件闻名洪荒的先天灵宝虚影,宝光熠熠,道韵天成。 “谬论! 先天灵宝,蕴含大道法则,乃天地造化所钟。 得之,可护道途,可镇气运, 岂是寻常外物可比 若无至宝护身,神通再强, 终是镜花水月,难抵灾劫。” 他话语严谨,列举了几桩上古旧事, 皆是因法宝强弱而决定胜负、乃至生死的例子,力图证明法宝之关键。 通天不服,梗着脖子反驳。 “法宝再强,也要看谁用! 若自身是个草包,拿着开天斧也劈不开顽石!” 兄弟俩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老子一直安静地坐在一旁,手持一枚温润如玉的白色棋子, 在指尖慢慢摩挲,并未介入争论。 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 苏渺正蹲在池边, 伸着一根小手指,小心翼翼地逗弄一条胆大的灵鱼。 那灵鱼通体银白,鳞片在日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它似乎不怕苏渺,绕着她的指尖游动, 偶尔还会轻轻触碰一下。 元始与通天的争论声,她也听到了些。 这时,老子忽然开口,声音平和,打破了僵局。 “妙珩。” 苏渺回过头,看向三位师长。 元始和通天也暂时停下了争论,目光落在她身上。 老子淡淡道。 “你三师父说自身修为重要,二师父说灵宝重要。 你觉得呢” 这个问题,对于一个玄仙境的幼崽来说,显然过于深奥了。 元始微微蹙眉,觉得大哥此举有些难为小徒弟了。 通天则是一脸看好戏的表情,想听听小丫头能说出什么。 苏渺站起身,拍了拍小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她看了看通天,又看了看元始。 她伸出自己的两只小胖手, 举到面前,左看看,右看看。 这不就跟辩论赛“能力和装备哪个更重要”差不多嘛 老掉牙的题目了。 她放下手,抬起小脸,眼神清澈, 语气带着孩童特有的稚嫩,却条理清晰: “三师父的手,很厉害,能抓住剑,能打跑坏人。” 她先肯定了通天。 通天脸上立刻露出得意神色。 “二师父说的宝贝,也很厉害,能打坏人,能护身。” 她又肯定了元始。 元始紧绷的神色稍缓。 她话锋一转,小眉头微微蹙起,似乎有些困扰: “可是……手是自己长的呀,宝贝是外面捡的呀。” “没有手,怎么去捡宝贝呢” “捡到了宝贝,没有手,又怎么用呢” 她歪着头, 看着两位师父,大眼睛里满是纯然的疑惑。 “它们……不是一起用的吗 为什么一定要分哪个更重要” 清脆的童音落下。 草庐前,有一瞬间的寂静。 池水潺潺,竹叶沙沙。 通天脸上的得意僵住了。 元始缓和的脸色也顿住了。 老子摩挲棋子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那古井无波的眼眸中,极快地掠过一丝讶异, 随即化为一种更深沉的、带着欣赏的了然。 “哈哈……哈哈哈!” 通天率先爆发出大笑,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妙啊!小妙珩说得太对了! 是我想岔了! 既要练好‘手’,也得去捡‘宝贝’! 两者都得要!哈哈哈!” 他只觉得小徒弟这话, 简直说到了他心坎里, 简单,直接,又无比正确! 元始没有笑。 他怔怔地看着小徒弟。 “手是自己长的……宝贝是外面捡的……” “没有手,怎么去捡宝贝……捡到了,没有手怎么用……” “为什么一定要分哪个更重要” 这几句稚嫩的话,如同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 在他心湖中投下石子,荡开层层涟漪。 他一直执着于灵宝的威能与重要性, 却似乎……忽略了最根本的一点。 再强的灵宝,也需修士去驾驭。 而修士的强大,亦需灵宝来护道、来印证大道。 二者本是一体,相辅相成。 为何自己竟下意识地将它们对立了起来 是了…… 是自己过于追求“秩序”,下意识地将万物都分门别类,定下高下之别了么 元始陷入沉思, 清俊冷冽的面容上,浮现出一抹罕见的恍惚与明悟。 老子将指尖那枚白子, 轻轻放在了棋盘上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位置。 整个残局的气机为之一变,豁然开朗。 他抬眼看向苏渺,唇角微不可查地扬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不错。” 他声音依旧平淡。 “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 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溪。 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 强分彼此,落了下乘。” 他这话, 既是对苏渺那番话的肯定, 也是对元始和通天争论的总结。 元始浑身一震,彻底从沉思中惊醒。 他看向老子, 又看向一脸懵懂、似乎并不完全理解自己说了什么的小徒弟,眼神复杂无比。 有震惊,有欣慰,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动容。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之前的担忧,或许……是多余的。 妙珩或许会学通天的跳脱活泼, 但她骨子里,竟隐隐有着一份连他都未曾察觉的、近乎道法自然的澄澈与通透。 这份通透,无关修为,无关年纪。 是一种直指本质的灵性。 与大哥的淡然超脱,何其相似! 通天凑到苏渺身边,用力揉了揉她的头发,朗声笑道。 “可以啊小不点! 一句话就把你二师父说愣了! 有前途!” 苏渺被揉得晃了晃小身子,嘿嘿笑了。 我只是说了点常识啊……怎么二师父好像被打击了 大师父好像挺高兴 三清的心思,比微积分还难猜。 经过此事, 元始彻底放下了“小徒弟会被带歪”的忧虑。 他甚至开始觉得, 让妙珩多跟着大哥,或许……真的很好。 她那份独特的灵性, 需要太清峰这样的环境来滋养,需要大哥那样的智慧来引导。 而三清也越发清晰地感受到, 在教导这小徒弟的过程中, 他们自身那停滞许久的境界,竟真的有了明显的松动。 许多以往习以为常、未曾深思的道理, 在小徒弟那些看似天真、却角度刁钻的问题或话语启发下, 竟焕发出新的光彩,让他们有了新的领悟。 他们,需要闭关了。 需要好好消化这万年来的收获, 梳理因这小徒弟而泛起波澜的道心。 在闭关之前, 有一件事, 他们觉得,是时候定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