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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汤盏在朱漆托盘里微微晃了晃,与汤盏里的小银匙相碰,发出两声细碎的叮叮声。
王喜贵斜睇了曲烟烟一烟,嗤笑:“怎么,吃味了那不是你的好姐妹么。”
曲烟烟伸手重新摆好汤盏,仰起脸从从容容地展颜一笑:“公公您说笑了……奴婢现在去加几个点心碟子,先告退了。”言毕,向他恭敬地蹲身福了福,端着托盘转身往茶房去了。
等她收拾了两碟花素点心和两样干果重新回到南书房时,天上已开始飘起了雨丝。
深秋的雨本就萧瑟凄清,再加上曲烟烟此时心思沉郁,听那冷雨敲窗,便格外觉得有股肃杀的意味,以致她站在书房外面的回廊上良久,竟有些情怯地不敢进去。
帘内透出晕黄的光来,隔帘能听到翻阅奏折的簌簌声,一片静谧
。曲烟烟心下稍定,抬手刚要掀帘子,忽听王喜贵在里面有些诧异地笑道:
“咦万岁爷今儿倒是好兴致啊,怎么亲自批起折子来了一向不都是奴才给您念了,您点了头,再由奴才代笔的么这灯底下暗,万岁爷可要仔细伤了龙目。”
曲烟烟面容一僵。狗奴才原来也在里面,这可要处处小心了。
她便先不进去,蹑手蹑脚地走到窗下,向内偷瞧。见明渊端端正正坐在大书案后,面上平静如水,手中执着笔淡淡道:
“朕也是才刚瞧了一眼——檀州那边有饥民闹事,有愈演愈烈的意思,竟已扯了旗号了。无论安抚或是平乱,总得议个章程出来,不然怎是个了局毕竟檀州距京都不过六百里路程,若待流匪成了气候,只怕再压也晚了。朕瞧着太傅似乎并不大放在心上,还真是笃定呢。不过,这么做……真的不要紧么”
说到最后一句,明渊居然清浅一笑,便如随意地闲话他人家常一般。
王喜贵就站在书案一侧,将案上一摞奏折翻了翻,又把最上面两封已批过的拿起来瞧了一眼,就信手撂在了一边,不以为然地笑道:
“这些鸡零狗碎的破事儿,万岁爷就甭操心啦,不如发回各处,让他们瞧着办也就是了,太傅自是早就有了决断了……倒是这一封,兵部刘大人奏请将两位老国舅爷调任京畿的折子,已经送上来很多天了,万岁爷还没斟酌好么”
一边说,王喜贵便自顾自把压在最下面的一道奏折抽了出来,堂而皇之地摆在了最上面,恭声道:“万岁爷不如现在就先批了这一封吧实在是……呈上来已经好久了呢。”
他躬身站在那里,不紧不慢地说着,态度极其谦恭,却完全不象是个奴才。
御书房内静得令人窒息。袅袅的炉香里竟似带了两分肃杀之气,曲烟烟无端觉得喉头发紧,忍不住地就想咳嗽,她连忙用力捂住了嘴。
片刻后,听见明渊开了口:“我那两位小舅舅都是足智多谋的栋梁之才,又正当壮年,又在边塞历练了这么些年,的确应该回京里委以重任了……”
他抬眸睨向王喜贵,神色间不见半分悲喜,淡淡道:“那依你看,朕的这两位‘亲娘舅’在哪儿上任才合适”
曲烟烟觉得自己的呼吸渐促,两排长睫颤动得更厉害了——这是在说笑么堂堂朝廷大员的升迁调任,轮得到一个阄奴发表议论……!
王喜贵却没有半点惶恐之意,只随口笑道:“两位老国舅爷都是带兵打仗的将才,回京自然还是领兵啊,难道还去翰林院不成哈哈哈……依奴才说,西山大营都指挥使蒋大人刚刚回乡丁忧去了,五军都督府副统领方大人也患上了眩晕之症,宜清心静养……这不正好给两位老国舅爷腾出地儿来了吗”
上书房内一片寂静。曲烟烟听着自己咚咚的心跳如同擂鼓一般,两手死死抓着托盘,不敢发出一丝响动。
“好,允了。”隔了好半晌,明渊懒懒地漫应了一句,提朱笔在那折子上批了“知道了,准”的字样,搁了笔淡笑一声,向王喜贵道:“这可好了,天下一家亲了。外公他老人家定然大悦,你还不快去领赏”
王喜贵忙诚惶诚恐地躬身道:“奴才就是万岁爷和太傅老大人养的一条狗,给主子们跑腿儿是做奴才的本份,哪里敢领赏呢万岁爷折杀奴才了……万岁爷累了,奴才替爷另安排了一个妙人儿,这就进来给万岁爷解闷儿
。”
曲烟烟怔怔地僵立在廊下,院中雨声淅沥,忽一阵风吹透衣衫,整个人仿佛站在寒冬腊月的深井水里,透骨冰寒。她激灵灵打了个冷战,这才发现前胸后背腻着一层汗,贴身衣服都已经湿透了。
她忙定了定神,极力镇定地端了茶盘迈步进门,向正欲出去的王喜贵展颜笑了笑。
明渊正一动不动地端坐于灯下,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她一眼,声音板板地道了句“去了这么久”,便重新低下头,定定地看着面前摊开的奏折。
他的面容依旧清冷平淡,案上的烛光隔着大红羽纱的罩子照在他脸上,那层氤氲的光影使他的眉眼轮廓柔和了许多,可远远地望过去,他正襟枯坐在灯下的样子是那般孤寂,曲烟烟由不得鼻头一酸。
“陛下……”她冲口唤了一声,竟然声音微哽。
明渊抬起头,探询地瞅着她,“怎么”
满肚子的话就挤在嗓子眼儿里,呼之欲出。可是想到王喜贵竟是那样有恃无恐,毫无顾忌,事情恐怕比她想象得还要严重和复杂得多!况且,这书房内外只怕遍布着王喜贵的眼线,她说话行事必须得加一万倍的小心……而且,明渊到底知道多少
明渊见她眼神闪烁,面色也有些苍白,不由起了几分疑心。因将手中朱笔搁在笔架上,定睛望着她,沉声道:“怎么回事”
曲烟烟将托盘放在桌上,瞄了一眼侍立在书房外回廊上的几名小太监,心中千回百转之下,终于把心一横,垂眸缓缓低声道:
“也没有什么……奴婢只是在陛下案头上看见有部野史传奇,忽然想到幼时在家乡听的两段大鼓书,一时有些感慨罢了。”
“说书的”明渊深深地瞅着她,漫声道:“是什么书这么好听”
“王莽篡汉”。曲烟烟深深地垂着头,声音轻得微不可闻:“说的是外戚王莽权势滔天,先是逼太后交出传国玉玺,继而罔顾外孙孺子幼帝,篡夺了大汉江山的故事……陛下博古通今,不知可有听过这个故事么”
小条案上已铺好了两层大红毡条,曲烟烟站在桌边,一边慢慢说着,一边用小铁锤在上面有一下没一下地砸着核桃。纸皮核桃轻轻一砸就破了,倒并不费事。只是她的心思全然没在核桃上,不知怎的手一滑,小锤砸在了食指上,立时渗出一滴鲜红的血珠子。
她“嘶”地吸了口凉气,慌乱地丢了锤子,把食指含进口中吮了一下,头却低得越发深了。
明渊信手拈起小银碟里一瓣核桃仁放在口中,慢慢咀嚼着,冷冷地瞅着书案对面手忙脚乱的人,半晌方淡淡道:“你刚才出去了那么久,看见谁了”
“看见了王总管,他嘱咐了奴婢几句话。”曲烟烟忍着疼,仰头迎视着明渊的目光,人已经镇定了下来。
明渊却并没有接着往下问,只管冷冷地瞅着曲烟烟,缓缓将手里的茶啜了一口。
猛然间,他将茶盅用力向地上一掼,高声暴喝道:“大胆贱婢,还不给朕跪下!”
随着一声刺耳的爆裂声,瓷片纷飞,茶汤四溅,曲烟烟变了脸色,慌忙伏身跪在了一片狼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