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搭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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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染透草垛时，晏陌迟提着灯笼寻来。 余巧巧正给梨树裹草绳，火光映见她腕上褪色的红头绳——是去年清明二旺从庙会捎的。两人隔着树影对望，惊落了枝头最后一粒雪。 灶台上的茶壶“咕嘟“作响，余巧巧往粗瓷碗里斟茶时，戚大嫂正盯着窗台上晒的草药出神。那是前日二旺从后山挖的柴胡，根须上还沾着冻土。 “果树底下能种药材“戚大嫂攥着热茶碗暖手，“就像赵地主家葡萄架下养蘑菇“她袖口补丁磨得发亮，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 余巧巧捡根柴火棍在地上画圈：“黄芪喜阴，种在梨树北边；板蓝根耐旱，栽东坡上。“柴灰混着融化的雪水，勾出歪歪扭扭的田垄图。 戚大嫂突然拍大腿：“怪不得你去年非让元宝在桃林边挖沟！“她腕上的铜镯子磕在炕桌沿，惊醒了蜷在灶膛边的狸花猫。 西屋传来“吱呀“开门声。晏陌迟抱着摞书经过窗前，鸦青色棉袍扫落檐角冰凌。戚大嫂压低嗓门：“要我说，养鸡最划算！上回赶集，王麻子家芦花鸡卖到十五文。“ 余巧巧笑着往火盆添炭：“鸡粪沤肥，菜叶喂鸡，这叫循环。“火星子“噼啪“炸开，映得她眉间红痣愈发明艳。去年腊月二旺在这烤红薯，燎了半截棉裤。 康婶端着蒸笼进来换包子，笼布下藏着多塞了肉的三个。戚大嫂推让不过，索性解开包袱皮：“这是二旺他爹编的竹篓，给你装草药使。“篾条上还留着冻裂的血口子。 日头偏西时，两人送到院门口。戚大嫂忽然拽住余巧巧的袖口：“刘瘸子家的昨儿来探口风，说要跟着你种药材。“她朝村东头努嘴，“那几个懒汉等着看你笑话呢。“ 余巧巧搓着冻红的耳垂笑：“等开春。“ “等开春你的法子不灵，他们能把你家门槛踏平。“晏陌迟的声音从柴垛后传来。他抱着捆松枝，发梢沾着草屑，像是刚从后山下来。 戚大嫂讪笑着告辞。余巧巧转身时，晏陌迟正用脚丈量院里的柿子树。去年秋霜打落的柿子，还留着几处褐斑在树皮上。 “蜀锦贡缎皆出自百人之手。“余巧巧突然开口，“若真能成事，何惧人多口杂“她哈出的白气融进暮色，惊飞了觅食的麻雀。 晏陌迟撂下松枝，掌心被树刺扎出血珠：“你当这是剿匪“他扯了截衣摆裹手，粗布撕裂声惊得狸猫窜上房梁，“乡民不是土匪，不会任你摆布。“ 余巧巧盯着他渗血的掌心：“你这两日。“ “我这两日吃得香睡得稳。“晏陌迟突然退后两步，“倒是你，操心完果树操心药材，当心熬出白头。“他说着去拎水桶，木桶撞在井沿上“咣当“一声。 余巧巧追到西屋窗前，透过窗纸破洞瞧见他在翻药箱。去年秋猎时被野猪拱的伤疤，在烛光下像条蜈蚣爬过后背。她叩窗棂的手悬在半空，终究没落下。 二更梆子响时，元宝猫着腰溜进灶房，怀里揣着包炒栗子。“巧巧姐，晏先生让我给你的。“他鼻头冻得通红，“说是润肺。“ 余巧巧剥开栗子，甜香混着焦糊味——准是元宝偷烤的。窗根下闪过片鸦青衣角，她推开窗，只见雪地上留着串脚印，深浅不一。 灶膛里煨红薯的焦香飘了半院子，戚大嫂搓着粗布围裙跨进门槛。余巧巧正坐在枣木墩子上逗狸花猫，瞧见戚大嫂鞋帮沾着新泥，笑吟吟道：“二旺昨儿默书又得红圈了吧“ “你这人精！“戚大嫂挨着磨盘坐下，草绳捆的裤脚还往下掉土渣，“昨夜里我给他裁纸，裁着裁着心就揪起来——“她捡了根草梗在地上划拉，“先生说要买徽墨，半钱银子才够磨两砚台。“ 余巧巧挠着猫下巴，黄铜顶针在日头下晃眼：“嫂子是怕二旺真考上秀才，倒把家底掏空“ “可不就是！“戚大嫂把草梗一折两段，“赶考盘缠少说要五两银子，够买三亩薄田了。“她忽然红了眼圈，“可要不供他。“ 话音被灶房“咣当“声打断。元宝踮脚够橱顶糖罐，碎陶片溅了一地。戚大嫂揪他耳朵：“小祖宗！这是要。“ “给巧巧姐看！“元宝挣开她，从怀里掏出油纸包。层层揭开是截枯枝，断口处嫩芽青得透亮：“我家苗圃老杏树发的芽！“ 余巧巧瞳孔倏地缩紧。去年大旱，金家苗圃十之八九的树都枯了，独独这株用西域接穗的老树。她忽然抓起斗笠：“嫂子随我来！“ 日头偏西时，两人蹲在元宝家苗圃埂子上。余巧巧扒开枯草，露出底下泛红的胶泥：“这场大雪把地墒养肥了。“她搓开土块，“种麦子糟蹋，种频婆果正合适。“ 戚大嫂摸着枯树疤瘌：“真要两年“ “两年。“余巧巧斩钉截铁，“头年嫁接，二年修枝，第三年开春就见果子。“她摘了片枯叶捻成末，“地里套种矮脚菜，养鸡鸭肥地，亏不了口粮。“ 暮色染红草尖时，戚大嫂突然拍大腿：“干了！“她解下银镯子塞过去，“明儿我就翻地！“ 余巧巧推回去：“用不着这个。“袖中抖出张地契，“那三十亩沙地，育苗正合适。“ “三十亩！“戚大嫂舌头打结，“那得投多少。“ “所以找嫂子搭伙。“余巧巧眨眼，“你管家禽我管苗，赚了钱给二旺盖书房。“ 正说着，远处马蹄声急。晏陌迟勒马立在田埂上，玄色披风沾着草屑。余巧巧慌忙起身，怀里的枯枝撒了一地。 “姑爷来得正好！“戚大嫂扯嗓子喊，“巧丫头要种贡果呢！“ 晏陌迟下马捡起枯枝：“频婆果“袖中取出卷帛书，“西郊苗圃新到的接穗图谱。“ 余巧巧展开帛书，指尖发颤——正是西域频婆果嫁接技法。抬头要道谢，却见那人翻身上马，留了句：“明日让元宝来取银钱。“ 戚大嫂戳她腰眼：“还说不像两口子！“余巧巧望着烟尘，忽见枯枝断面渗着琥珀色树胶，在夕阳下亮得像糖稀。 药庐窗棂结着冰花，余巧巧攥着药杵的手直打颤。老郎中往火盆里扔了把艾草，烟气熏得人睁不开眼：“那小子中的是北疆狼毒，发作时冷热交替，能活到现在也算他命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