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你!没有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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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宫,偏殿。 晏北玄的意识,是被剧痛从黑暗中拽回来的。 血的气味,药的气味,两种味道混在一起,从鼻腔灌入,直冲脏腑。 天光已经亮了。 脸上糊着一层东西,又厚又重,但脸皮下的血肉骨头,却有无数东西在搅动,带来一阵阵灼烧感。 手腕的断骨处传来尖锐的痛,每一次心跳,都带动那里的筋骨互相摩擦。 “陛下!您醒了!” 小德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语调里是哭过后的惊喜。 晏北玄没有动。 他的眼睛没有焦点,只是空洞地望着帐顶的明黄色。无数画面在眼前闪过,最后停留在了一张脸上,那张脸上全是血,眼神里全是决绝。 清辞。 他身体猛地一动,要坐起来。 “噗——” 一股热流冲上他的喉咙,他没能忍住,一口血喷洒在明黄的锦被上。几个御医脸色大变,冲上来将他死死按住。 “陛下!龙体万万不可再动!您的手腕是臣等好不接上的,筋骨全断了,再动一下,就彻底接不回去了!” “滚!” 一个字从晏北玄的喉咙里挤出。 他用那只没伤到的手挥开面前的人,不顾一切地从床上滚了下去。 双脚一沾地,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天和地都在转。他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砖上,上面还混着他干涸的血迹,黏腻不堪。他脚下一软,险些跪倒。 他要去看清辞。 必须去。 现在。 立刻。 “陛下!伤口!伤口又裂开了!” “快传太医!血!止不住了!” 身后的叫喊和混乱,他一个字也听不见。 他扶着宫墙,一步,一步,用尽全部的力气,朝着寝殿的方向拖着身体。 那不是走,是挪。 每动一下,新接上的手腕处,骨头都发出错位的响动,痛得他身体发颤。 他走过的冰冷的地砖上,留下一个个深色的脚印。从偏殿到寝殿,这条路他走过很多次,这一次却长得没有尽头。 当他用肩膀撞开寝殿大门时,终于看到了床上躺着的那个人。 还在。 他还在。 晏北玄心里那根绷紧的弦,骤然断裂。他腿一软,人重重跪在地上,膝盖骨磕在坚硬的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却感觉不到。 巨大的脱力感将他淹没。 他手脚并用,爬到了床边,伸出那只没受伤的手。那只手因为脱力,抖得不成样子。他一点点,一点点,握住了床上那人的手。 一片冰冷。 那不是冬天的凉,而是一种没有生命的、坚硬的冷。 晏北玄的心,直直坠了下去。 “清辞。” 他开口,喉咙干得要烧起来,发出的声音破碎不堪。 “朕醒了。” 他将那只手攥紧,贴在自己发烫的脸上,想用自己的温度去暖它。可那股冷意,正顺着他的掌心,一点点爬满他的全身。 “你看,朕没事。” “朕答应你,以后……不逼你了。” “你想走,朕就放你走,你想去江南,朕就陪你去。你不是说御花园的梅花,不如你家后院的好看吗朕让人都移栽过来……” “你想做什么,朕都陪你,好不好” “只要你……只要你再睁开眼,看朕一眼……” 他说着,再也撑不住,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低下头,用嘴唇贴着那冰冷的手背,一遍遍地哈着热气。 门口,小德子看着这一幕,全身发冷,嘴唇抖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戚公子…… 分明已经没了气息,身体都僵硬了。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一阵骚动,一个内侍惊慌的声音响起:“将军!戚将军!您不能进去……陛下他……” 话没说完,一个挺拔的身影逆光走入,带着一身寒气,让殿内的光线都暗了几分。 戚清越。 他的脸上没有悲伤,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死寂。 那种死寂,比任何情绪都更让人心头发寒。 “晏北玄。” 他开口,声音平直,没有起伏。 晏北玄缓缓抬起头。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迸射出凶狠的光。 “你还敢来。” “我来带我弟弟回家。” 戚清越的视线越过他,落在床上的人身上,声音里是极力压制的情绪。 “不行!”晏北玄叫喊,“他是朕的皇后!生是朕的人!” “他姓戚!” 戚清越的声调陡然拔高,每个字都砸在地上。 “生为我戚家子,死,亦为我戚家魂!” 他往前走了一步,一股铁血之气扑面而来。 “你已经害死了他,还要让他死后都不得安宁,被你囚禁在这牢笼里吗!” “朕不准!”晏北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胸膛剧烈起伏。 “你没有资格不准。”戚清越打断他,“大晏始祖赐恩,戚家满门忠烈,为国捐躯者皆可归葬祖陵,享后世香火。我弟弟戚清辞,是元勋之后,理应归家!” “这是祖制,是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 “朕是天子!”晏北玄撑着床沿,身体摇晃,“朕说的话,就是规矩!” 戚清越的嘴角,终于动了一下,勾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你便试试。” “明日早朝,下一道旨意,说为了囚禁一具尸体,要废了太祖皇帝为安抚功臣定下的祖制。” “你看看戚家军会不会答应。” “你看看满朝文武,会如何弹劾你这位陛下。” “你看看天下百姓,会如何议论他们这位为了私欲动摇国本的君王。” 晏北玄的脸色,从红,到紫,最后变成一片死灰。他想反驳,想大叫,但他知道,戚清越说的每一个字,都对。他可以堵住一个人的嘴,却堵不住天下人的嘴,堵不住天下人心。 可是放手 他怎么可能放手!这是他唯一剩下的东西了! “朕不允。”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固执地,一字一顿地重复。 戚清越眼中最后一点情绪也消失了。 “那臣,明日便撞死在金銮殿上。” 他的声音平静得吓人。 “以死明志,血谏陛下,为我戚家,为我弟弟,讨一个公道。” “到时,史书会如何写你晏北玄帝为私欲,逼死忠良之后,复逼其血溅朝堂。” “你愿意我弟弟的名字,以这种方式,永远绑在一起,遗臭万年吗” “遗臭万年……”晏北玄重复着这几个字。他可以背负所有骂名,但他怎么能……怎么能让清辞清白的一生,也背上这种被君王囚禁尸骨的污名 不,他不能。 晏北玄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 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的血肉里,他却感觉不到痛。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那双眼里的光都熄灭了,只剩下空洞和灰败。 “……三天。” 他从喉咙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 “给朕……三天时间。” “好。” 戚清越没有犹豫,转身就走。 “等等。”晏北玄忽然叫住他。 戚清越的背影停住,却没有回头。 “他的墓……”晏北玄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哀求,“朕……将来……可否去看看他” 戚清越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回头,只是留下了一句冰冷的话。 “你,没有资格。” 门被殿外等候的侍卫关上。 殿内,重归死寂。 “噗……” 那根强撑着的气骤然断裂,晏北玄再也压不住翻涌的气血,又是一口血喷出,溅落在床上那人苍白的脸颊旁。 他僵硬地坐在床边,痴痴地看着床上那张脸。 那张再也不会对他笑,不会骂他,不会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偷偷难过的脸。 眼泪,终于一颗一颗,砸落下来。 “清辞……” “朕错了……” “朕……真的错了……” 晏北玄趴在床沿,将脸埋在那冰冷的手边,肩膀剧烈地耸动,压抑的哭声从胸腔里撕扯发出。 三日后。 戚清越依约而来。 晏北玄一身素衣,双眼深陷,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 他没让任何人插手,亲自为床上的人擦拭身体,换上崭新的衣袍。指尖划过那冰冷僵硬的皮肤,他想起这里曾有的温度,想起自己曾在这具身体上留下的痕迹,胸口痛得让他无法呼吸。 然后,他弯下腰,用尽此生最轻的力道,将那具已经开始僵硬的“尸体”,亲手抱起。 他的动作那么轻,那么稳,怀里抱着的是他唯一的珍宝。 晏北玄一步一步,稳稳地,将人放进了那口早已备好的金丝楠木棺中。 “清辞。” 他俯下身,在冰冷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带着血腥味的泪水滴落在对方苍白的脸颊上。 “等朕。” 晏北玄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立下誓言。 “朕把欠你的还给你戚家,把这天下料理好,就去找你。” 说完,他伸出手,亲自将沉重的棺盖,一寸,一寸,缓缓合上。 “轰”的一声闷响。 阴阳两隔。 棺椁被抬出紫宸宫,抬出皇城,抬上了戚家的马车。 晏北玄就站在宫门口,一动不动,任由冷风灌满他的衣袍。 他就这么看着,看着那辆马车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他转身,走回了那座华丽却空旷的宫殿。 这里,再也没有那个会让他心烦意乱,又让他牵肠挂肚的人了。 再也没有他的清辞了。 再也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