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除夕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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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三十,除夕。 连日大雪初霁,稀薄的冬阳勉强穿透云层,将微弱的光热洒向银装素裹的栖雁坳。尽管局势依旧紧绷,存粮仍旧捉襟见肘,但辞旧迎新的古老传统,依然在这片艰难求生的土地上顽强地焕发出活力。 在沈云疏的授意和王氏、春婶等人的精心操持下,坳内弥漫着一种忙碌而克制的喜庆。妇人们将珍藏多时的、品相最好的干菜、菌菇和有限的肉干拿出来,仔细清洗,准备着一年中最受期待的一餐。春婶甚至带着几个手巧的妇人,用掺了豆粉和薯粉的杂粮面,捏出了一些憨态可掬的兔子、小鱼形状的馍馍,蒸熟后点上用野果汁液调成的红色,分发给眼巴巴守在一旁的孩子们,引来一阵压抑着兴奋的欢呼。 公共食堂外的空地上,几口大锅早已架起,里面翻滚着加入了干菜、菌菇和少许咸肉干的杂粮粥,浓郁的香气随着蒸汽弥漫开来,勾动着每个人的味蕾。沈槐指挥着人手,将库房里仅存的几坛用于的浊酒也搬了出来,准备在守岁时让每人都能抿上一小口,驱寒壮气,也算应个景。 沈云疏默许了这些稍显“破费”的安排。她深知,在长期的高压之下,适度的仪式感和集体活动,对于维系人心、凝聚士气至关重要。她亲自巡视了物资分发的情况,确保公平,尤其是对那些新近加入、尚在观望的流民,也同样分到了应得的一份,这让许多人麻木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些许归属感。 “娘,春婶,辛苦你们了。”沈云疏走到热气蒸腾的食堂区域,对忙得额头见汗的王氏和春婶说道。 “不辛苦!这世道,咱们还能聚在一块儿过个年,就是福气!”春婶用围裙擦着手,脸上笑开了花,“让大家伙儿心里头暖一暖,干活也更有劲儿不是” 王氏也温和笑道:“是啊,云疏。弦绷得太紧容易断,松一松,是好事。” 看着母亲和春婶脸上久违的、发自内心的轻松,沈云疏心中也泛起一丝暖意。她转头对跟在身边的沈云墨吩咐:“云墨,你去野狼沟那边看看,确保那边也能安稳吃上年夜饭,若有短缺,及时从我们这里调剂过去。” “好,我这就去!”沈云墨应声,快步向坳外走去。 野狼沟那边,条件更为艰苦,但在留守的护卫队副队长和破刀的竭力维持下,也努力营造着节日氛围。缴获物资里一些颜色尚可的布头被裁成布条,系在窝棚的门楣上。大锅里熬煮的粥虽然油水更少,但分量实在。许多原本眼神躲闪、心怀忐忑的新归附者,捧着热粥,感受着这难得的、不带鞭挞与呵斥的温暖,紧绷的心弦也略微松弛了些。 与此同时,远在百里之外的野鹿峡,“盐岗”营地却是一片截然不同的景象。 几天前,周砚和林栖带领的队伍成功击退了小股流匪的骚扰,并在此基础上,依托那座石丘,抢建起了一座简陋却坚固的石堡。石堡居高临下,控扼着盐碱地和峡谷通道,大大增强了营地的防御能力。连日来,制盐工作昼夜不停,产出的洁白盐晶已经装满了数十个皮袋和木桶,堆积在石堡底层的干燥处,像是一座小小的雪山,散发着令人安心的气息。 然而,除夕下午,原本应该沉浸在收获喜悦和思乡情绪中的营地,气氛却陡然紧张起来。 林栖派出的外围侦察哨带回了令人不安的消息:在野鹿峡西北和东北两个方向的出口附近,都发现了大队人马活动的踪迹!数量远超之前的小股流匪,估计总数超过三百,而且似乎分属不同的队伍,行动之间带着一种诡异的协调。 “是杨震和座山雕的人。”林栖站在石堡顶层的了望口,放下手中的之前从陈观商队交易来的单筒望远镜,语气冰冷地得出结论。他看到了不同制式的皮甲和旗帜,一方明显是前朝边军的底子,另一方则是马匪的杂乱装扮,此刻却泾渭分明地出现在峡谷两端,形成了夹击之势。 周砚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最担心的情况还是发生了。杨震和座山雕,这两个原本互相猜忌甚至火并的势力,竟然在这个时间点选择了联手,而且目标直指孤悬在外的盐岗! “看来,我们这点盐,成了别人眼中的肥肉了。”周砚冷笑一声,空悬的右袖在峡谷寒风中猎猎作响,“选在除夕夜动手,真是挑了个‘好’日子!” 他立刻下令:“停止一切生产活动!所有人,立刻进入石堡和预设防御阵地!弓弩手上墙,滚木礌石就位!检查火药和轰天雷!” 命令迅速传遍营地。刚刚还沉浸在节日氛围和丰收喜悦中的人们,瞬间被战争的阴影笼罩。护卫队员们扔下工具,抓起武器,快速奔向自己的战斗岗位。南山村的青壮们虽然紧张,但在这些天并肩劳作和抵御流匪中建立的信任,让他们也咬牙跟随着护卫队员的行动,帮忙搬运守城物资。 申时末,天色开始昏暗。峡谷两端,黑压压的人马如同潮水般涌出,彻底堵死了盐岗的退路。一面残破的“杨”字旗和一面绣着狰狞秃鹫的匪旗,在寒风中咧咧作响。 一名穿着旧式札甲的军官策马来到石堡弓箭射程之外,正是之前与栖雁坳打过交道的王校尉。他运足中气,朝着石堡喊道: “里面的人听着!我乃杨震将军麾下校尉王勇!尔等栖雁坳,勾结马匪座山雕,袭杀官军,强占野狼沟,私开盐矿,图谋不轨!将军有令,命尔等即刻弃械投降,交出盐矿和制盐之法,或可免尔等一死!若负隅顽抗,踏平盐岗,鸡犬不留!” 这番颠倒黑白、倒打一耙的喊话,让石堡内的众人气得浑身发抖。 “放你娘的狗屁!”一个性子火爆的护卫队员忍不住破口大骂。 周砚抬手制止了骚动,他走到垛口前,朗声回应,声音在峡谷中回荡,清晰而冷硬:“王校尉!杨震背信弃义,勾结匪类,欲夺我活命之资,反倒污我清白真是天大的笑话!盐岗在此,有胆就来取!看看是你们的刀快,还是我栖雁坳的箭利!” 谈判瞬间破裂。 “杀!”王校尉脸上戾气一闪,猛地挥刀前指。 战斗在除夕的暮色中骤然爆发! 座山雕的骑兵率先发起冲击,数十骑战马如同离弦之箭,沿着相对平坦的谷地冲向石堡!马蹄践踏着积雪和泥泞,声势骇人。 “弓弩手!放!”周砚冷静下令。 石堡墙头和预设的箭楼上,早已蓄势待发的弓弩瞬间爆发出死亡的尖啸!密集的箭矢如同飞蝗般扑向冲锋的骑兵! 冲在最前面的几骑顿时人仰马翻,惨叫声和战马的悲鸣响彻峡谷。但后面的骑兵依旧悍不畏死地冲锋,同时摘下骑弓,向石堡抛射箭矢进行压制。 “举盾!”墙头响起小队长的呼喝声。护卫队员们熟练地举起厚重的木盾,抵挡着从天而降的箭雨,发出哆哆的闷响。 骑兵冲击受挫,杨震的步兵方阵开始稳步推进。他们手持盾牌长枪,阵型严整,如同移动的钢铁丛林,给防守方带来了更大的压力。 “滚木!礌石!”林栖的声音在另一侧响起。他负责防御石堡侧面坡度较缓的区域。 巨大的滚木和沉重的石块沿着陡坡轰隆隆地砸下,冲入步兵阵中,引发一片混乱和惨叫。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进攻方人数占优,配合默契,显然是早有预谋。防守方则凭借地利和坚固工事,以及憋着一股保卫家园和劳动成果的狠劲,顽强抵抗。 周砚在墙头穿梭指挥,独臂并未影响他的敏捷,反而让他更加专注。他敏锐地发现,敌军虽然攻势凶猛,但似乎在保存实力,并未投入全部力量进行不计代价的猛攻。 “他们在等什么”周砚心中闪过一丝疑虑。是等天黑还是等我们疲惫或者……另有图谋 就在这时,一名负责看守石堡后方的队员急匆匆跑来报告:“周教头!后山……后山悬崖上发现有人影晃动,好像在试图用绳索攀下来!” 果然!周砚心头一凛。杨震和座山雕果然还有后手!他们想利用夜色和正面佯攻的掩护,派精锐从难以防守的后山悬崖进行偷袭! “林栖!”周砚立刻喊道,“后山交给你!带一队人上去,把那些想摸进来的老鼠给我打下去!” 林栖二话不说,点了十名身手最好的尖刀队员,如同灵猿般迅速沿着石堡内部的通道,向后山悬崖顶奔去。 夜幕彻底降临,只有战场上的火把和偶尔爆炸的轰天雷的光芒,映照出厮杀的身影和飞溅的鲜血。除夕夜的野鹿峡,没有团圆和喜庆,只有冰冷的杀戮和求生的呐喊。 石堡如同惊涛骇浪中的礁石,在敌军一波又一波的攻击下,岿然不动。但守军的人数毕竟处于劣势,连续的高强度战斗开始带来伤亡,箭矢和守城物资也在快速消耗。 周砚知道,不能再这样被动防守下去了。必须有人突围出去,向栖雁坳求援! 他将目光投向身旁浑身浴血却眼神依旧锐利的张晟。 “张晟!”周砚沉声道,“我再给你一个任务!挑选两个最好的骑手,带上三匹最快的马,趁现在敌人注意力被正面吸引,从东南角那个隐秘的裂缝冲出去!回栖雁坳,告诉沈姑娘这里的情况!盐岗……需要援军!” 张晟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重重抱拳:“周教头放心!只要有一口气在,一定把信送到!” 片刻之后,石堡东南角一处被乱石和枯藤遮掩的狭窄裂缝悄然打开,三骑快马如同鬼魅般冲出,借着夜色和地形的掩护,向着栖雁坳的方向亡命狂奔而去。与此同时,石堡后山悬崖上,也传来了短兵相接的激烈厮杀声和坠崖者的凄厉惨叫…… 除夕夜的战火,在野鹿峡熊熊燃烧。而在遥远的栖雁坳,那顿来之不易的年夜饭,注定无法平静地吃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