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绵阳培训名额1中施企协咨询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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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7年秋，宝钢by建设公司企管办接到，中国施工企业管理协会，第二期施工企业管理咨询培训班培训通知。地点，四川省绵阳市。 会议室里凝滞的空气混杂着劣质烟草的辛辣气味，被几缕从百叶窗缝隙里强行挤进来的午后阳光刺穿，显出些许漂浮的、慵懒的尘埃。墙上的老式挂钟指针执拗而沉重地挪向下午四点，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仿佛在为这沉闷的调子打着节拍。 1987年9月的初秋，暑气未褪尽，宝钢by总公司企业管理办公室这间硕大的会议室，却像被提前浸在了深秋的冷水里。 会议桌主位上，仰琪钧，这位年届五十、鬓角已染霜白的企管办主任，微微侧着头，食指关节无意识地轻叩着面前那份摊开的红头文件。他的目光沉静，像结冰的湖面，看不出底下涌动的是失望还是早已料到的漠然。文件抬头是鲜红的中国施工企业管理协会印章，内容简明扼要：一份关于在四川绵阳举办施工企业管理咨询培训班的重要通知。培训内容赫然在列——企业升级与承包制路径、tqc实战应用、网络计划技术与成本控制、军工“军转民”管理转型和国家大型施工企业转型、施工企业管理咨询理论与方法。这份通知的分量，在座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是上头吹来的风，带着变革的气息。 “都说说吧，”仰琪钧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打破了凝滞，“绵阳这个培训班，协会规格很高，国家计委，彭敏理事长、张岳东秘书长亲自挂帅。内容嘛……”他抬起眼皮，目光缓慢扫过围坐的一圈面孔，“正是我们这个阶段急需恶补的功课。谁去合适” 短暂的、令人呼吸不畅的沉默降临了。 角落里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带着鼻腔共鸣的轻哼。那是邹科长，企管办全面质量管理科的科长。他把自己微胖的身体更深地陷进那把磨得油亮的藤椅里，圆脸上挤出一点愁苦的表情，对着天花板吐出一口长长的烟圈。“仰主任，”他拖长了腔调，带着西冶毕业生特有的某种固执，“这网络计划技术（cpm/pert）……啧，我那年去宝钢学，考得那个惨哟，硬是没过关。这心里头，一直有道坎儿，看到这个就犯怵。让小伙子们去吧，他们脑子活络，学得快！”他说着，目光像泥鳅一样滑溜地投向斜对角坐着的厉麟和王如嵩。 厉麟，tqc科的骨干，曾在复旦进修过计算机，闻言立刻挺直了腰板，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烁着算法世界特有的冷静光芒：“邹科，话可不能这么说。咱们搞tqc，数据建模、算法优化是根基。这次培训班内容太偏宏观管理了，和我的主攻方向有偏差。况且，”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清高，“我这边正在啃一个大型数据库优化模型的关键节点，实在分身乏术。” 他身旁的王如嵩，北京钢铁学院的高材生，留美归来的计算机专家，立刻默契地点头附和，手指下意识地在桌面上模拟着敲击键盘的动作。 “就是，”一个清亮、略带点冷感的女声接过了话头，是漆岳沁。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在她精致的短发上跳跃，复旦数学系、留美计算机的背景让她天然带着一种疏离感。 她指尖夹着的女士香烟升起一缕细细的青烟，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数学公理：“仰主任，我是搞数学和计算机架构的。管理咨询那是文科生的领域。我去了，纯粹是浪费国家经费，也是对讲师的不尊重。” 她微微偏过头，一缕发丝垂落额前，“专业不对口，强扭的瓜不甜。” 角落里，综合科副科长李淑兰，这位财经大学毕业、精于分析数字却拙于言辞的女干部，嘴唇嗫嚅了几下，最终只是把头埋得更低，手指紧张地绞着圆珠笔，仿佛那冰冷的塑料能给她带来一丝安全感。 气氛越发沉闷压抑。仰琪钧的目光移向赵彤君。这位四十出头、精干利落的企管办副主任，原工业安装公司的副经理，他所在的工安公司可是得过tqc大奖的标杆。 此刻赵彤君却只是专注地盯着自己面前的茶杯，仿佛能从漂浮的茶叶梗里看出未来的玄机，完全没有接茬的意思。 他旁边的邹关典，那位五十多岁、在后勤管理上堪称活字典的老行政，更是双手拢在袖子里，闭目养神，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一群老狐狸！仰琪钧心里暗骂一句，面上依旧波澜不惊。他端起自己的搪瓷缸子，吹开浮沫，啜了一口浓茶，苦涩的味道在舌尖弥漫开。这烫手的山芋，看来没人想接。 “仰主任，”清华毕业、在机关浸淫多年早已变得圆滑世故的综合科科长陈继忠清了清嗓子，努力堆砌起一个标准的、毫无破绽的笑容： “这个培训嘛，确实意义重大！协会拥有2100多家会员单位，覆盖行业广，影响力深，是国家计委批准成立的权威机构啊！但正因为如此，咱们派出去的人选，必须慎重再慎重，要能真正代表我们宝钢by建设公司企管办的水平，把真经取回来，还得能结合实际落地开花。” 他顿了顿，眼神飞快地扫过几个埋头不语的年轻科员，“我看呼煌烨、邾勇靓、蔺弘几个年轻人就很不错嘛！”他把球精准地踢了出去。 呼煌烨，那个西冶毕业、施工处调来的年轻小伙子，正百无聊赖地在笔记本上涂画着施工机械草图，闻声一个激灵，差点把手里的铅笔折断。 他旁边的邾勇靓，华东师大的高材生，专攻数理统计，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小声嘟囔：“……我不行不行，我只会算概率期望值，让我去搞‘军转民’管理转型那不是等于让秀才去指挥打仗嘛！” 蔺弘，企业管理专业的大学生，扶了扶眼镜，脸上写满了初入职场的懵懂和不知所措。 空气再次凝固。挂钟的“咔嗒”声显得格外刺耳。角落里那几个西装革履或中山装笔挺的身影——章隆匠、谌佑真、章博、富笑旻——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会议室厚重的窗帘都比眼前的话题更有吸引力。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几乎要压垮会议桌之时—— “嚓！” 一声清脆、利落得近乎突兀的pc-1500咔嚓声，像一把小刀，骤然划破了这粘稠的沉默。 声音来自会议桌最末端，那个几乎被遗忘的角落里。所有人的目光，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唰”地一下汇聚过去。 考绿君慢条斯理地放下了那只他随身携带的pc-500袖珍计算机。与他身上那件洗得泛白、袖口磨得微微起毛的藏蓝色工装混在一起，形成一种格格不入却又异常顽固的气场。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劣质烟丝的烟雾在他略显沧桑却线条坚毅的脸庞前缭绕升腾。烟雾中，那双眼睛却异常锐利，像探照灯一样扫过一张张表情迥异的面孔，最后定格在仰琪钧的脸上。 他伸出布满老茧、指关节粗大的手指，随意地掸了掸工装前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带着一种常年在工地上摸爬滚打养成的粗粝感。然后，他用一种平铺直叙、甚至可以说有点过分平静的语气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潭： “领导，没人去的话，我去吧。” 死寂。 绝对的死寂降临了。 连那恼人的挂钟“咔嗒”声，似乎也在这一瞬间停滞了。 时间仿佛凝固了两三秒，随即—— “噗嗤！”不知是谁第一个没绷住，压抑不住的笑声如同点燃了引信。旋即，哄笑声、咳嗽声、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刺耳声猛地爆发出来，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席卷了整个会议室。 “老考你哈哈哈哈！”邹金善第一个忍不住，他拍着自己的大腿，笑得脸上的肉都在抖动，眼泪都快挤出来了： “我的考工程师哎！你可是我们这儿的实践派大拿，一身本事都在现场解决疑难杂症上！这种坐而论道、啃书本的理论培训班，你去那不是让张飞去绣花嘛！”他语气里的揶揄毫不掩饰。 赵彤君端起茶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口，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那弧度里混杂着惊愕、荒唐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庆幸： “老考啊，你这份勇气……可嘉。不过……”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轻轻点了点，“这培训内容，涉及的都是企业升级路径、承包制、tqc的系统应用、网络计划技术……这些可都是需要扎实管理理论基础和一定前沿视野的。你的长处，”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在解决具体技术难题，现场攻关。这理论知识体系……恐怕隔行如隔山啊。”他的话像裹着天鹅绒的软刀子。 画外音：赵彤君不知道的是，考绿君可是从1965年就开始自学华罗庚的统筹法，《ti4m网络计划技术》曾经在全国统筹法经验学术交流会上发表的；就管理而言，企管办的同事们，只知道他是实践派大拿，却不知道考绿君也是在同济大学经济管理学院工程师班进修过的。 漆岳沁蹙着精致的眉头，用手在鼻尖前轻轻扇了扇，像是要驱散那劣质烟味，冷淡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学问人的居高临下： “考工，不是我泼冷水。你中专毕业，后来是靠着技术立功破格提的工程师。这种高规格的管理咨询培训班，讲师都是顶级专家，课堂讨论的都是前沿模型和方法论，讨论的是‘军转民’这种宏观战略转型。你……听得懂那些术语吗跟得上节奏吗” 她的话语就像她指尖的香烟，带着冰冷的距离感。“总不能到了绵阳，还跟人家讨论怎么现场修设备打混凝土吧” 旁边的厉麟和王如嵩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嘴角微抿。 “就是啊考工，”呼煌烨年轻气盛，憋不住话，带着点初生牛犊的直率插嘴，“你这可是去‘中国施工企业管理协会’的咨询培训班！ 协会背景多硬那可是国家计委批的，彭敏老领导挂帅！台下坐着的，指不定都是各大工程局的局长处长总工，你这……” 他看着考绿君那身洗得发白、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工装，后半句“你这身行头去了不是给我们宝钢by建设公司跌份儿吗”硬生生咽了回去，但脸上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满屋子都是怀疑、嘲讽、不解的目光，像无形的钉子，密密麻麻地钉在考绿君身上。 考绿君坐在那里，任由那哄笑声浪拍打过来。他脸上没什么激烈的表情，既没有被冒犯的恼怒，也没有争辩的急切。 他只是默默端起茶杯啜了一口，劣质烟丝的辛辣烟雾在空气里盘旋弥漫，缭绕的烟气柔化了他棱角分明的轮廓，唯有那双眼睛，在烟雾后亮得惊人，锐利如新磨的刀刃，闪烁着近乎固执的光芒。那不是莽撞，而是历经无数次与钢铁、焊花和复杂图纸搏斗后淬炼出的，对目标的绝对穿透力。他凝视着仰琪钧，眼神沉静而笃定，仿佛在无声宣告：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但我清楚我自己在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