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七昼夜的裂缝与缝合5企业升级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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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绿君合上那个洗得泛白的粗麻布工具袋的动作停顿了一秒。他缓缓直起略微佝偻的腰背。转过身，昏黄的灯光落在他同样疲惫的面容上，并未带来温暖。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迎视着仰琪钧那混合着探究、沉重和一丝不易察觉迷茫的目光。 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几秒后，考绿君伸出手，并不是掏出口袋里那台pc-1500，而是轻轻拍在自己胸口的左侧——工作服单薄的布料下，能感受到心脏平缓而有力的搏动。他的声音沉静无比，像高炉炉膛深处正经历万钧淬炼的铁水，在沉寂中蕴藏着难以想象的热度： “缝东西，靠的不是线头针脚，更不只是这机器里的算式。靠的是……”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和黑夜，投向冰冷工地上那些疲惫奔走的身影，“系统。真正的系统不是冷冰冰的图表机器。” 他停顿片刻，声音更低也更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淬火的钢珠敲在金属砧板上：“人能醒过来，漏洞就是缝衣服的针眼，小，且能补；人要是在系统里睡死过去，那……”他吸了口气，“再小的缝隙……也是能吞噬山峦的地震鸿沟！” 仰琪钧伫立原地，瞳孔深处仿佛有被触动后产生的细微涟漪。 考绿君不再看他，拉好工具袋的抽绳，将袋子往肩上一甩，动作干脆利落。那袋子磕在他腰侧的硬物上，隔着布袋发出轻微的塑料撞击声，如同一声不易察觉的告别。 …… 荒谬的唾沫星子：第7天9:05，热轧车间班组活动板房 预评审日终于来临。天阴沉沉地压着，却没有下雨的迹象，空气中依旧弥漫着寒气和钢铁粉尘。钢铁巨兽的轰鸣声在评审组车队驶入大门后，奇迹般地安静了些许。 评审专家组组长，那位头发花白、面色严肃、穿着一件笔挺但显然不太适应工地冷风的中山装老者，被簇拥着走进最靠近热轧主设备的一间简陋活动板房。脚下是临时铺设的，还沾着湿泥和油污的灰色复合地板革。空气里有股热烘烘的机油味。 “第一项，查班组基础执行记录。”随行的省厅官员声音洪亮地宣布，打破了现场的沉闷压抑。 活动板房门口围满了人——公司高层田仕强作镇定背着手站着，企管办的仰琪钧、法务的章隆匠、工程副经理秦刚——每一个都像被施了定身咒，紧张得喉结滚动。考绿君站在人群稍后，洗得发白的工作服在色彩杂乱的人群中异常显眼。他的目光平静地越过前排拥挤的肩头，落在板房中间。 板房内，炉窑班班长老郝，挺直了他这辈子最硬的一次腰板，站在那张同样临时被擦得锃亮的旧木桌前，双手捧着一本崭新的安全操作记录本，如同捧着一件祭品。 组长伸出带着薄茧的手指，沉稳地翻开那本墨绿色硬壳封面。崭新的纸张带着淡淡的油墨味扑面而来。组长面无表情，一页一页细细翻看。动作不快，每一次翻页都像是拉动众人心弦。 终于，他抬起头。那双阅尽千帆的眼睛在老郝那张布满皱纹、强装镇定却依旧泄露出紧张的脸上停留了两秒。 “郝师傅，”组长开口，声音平稳，像一把精密的卡尺精准量度着什么，“这些……新、鲜、的记录……都真实没有水分没有……以前的‘老习惯’”他着重强调了“新鲜”二字。 老郝的喉结猛地上下滚动了一下。额头上豆大的汗珠瞬间沁了出来，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往下滚。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老汉要被这无形重压碾垮时，他猛地昂起头，脸上挤出一个近乎夸张的诚恳表情，甚至还咧了咧嘴，指着记录本上某块指甲盖大小、湿了又干留下的痕迹：“领导！千真万确！比炉子里的火还真！您瞧这印子！我小徒弟刚焊完支架，没洗手就来帮我扶本子签名！唾沫星子都还在呐！刚干！您摸摸还湿乎着呢！新鲜出锅的唾沫印儿！” “噗……”旁边不知是哪位年轻的助理或记录员，没绷住，发出了短促的、强行压制依旧漏风的嗤笑声。 评审组长脸上那副亘古不变的严肃面具，咔嚓一声，裂开一丝短促的缝隙。他似乎完全没料到如此粗粝、如此生活化，甚至带着点荒谬的回答方式。 他微张着嘴，目光从老郝那根指着唾沫星子的粗糙手指，移到他紧张而充满“朴素真诚”的脸上，停滞了半秒——也许是生平最漫长、最荒诞的半秒。 随后，一声短促浑厚的、“扑哧”的笑声突兀地从组长胸腔爆出！紧接着转化为无法抑制的哈哈大笑！他一边笑，一边指着老郝，手指都在发颤：“你！你这个……老同志啊！好！好得很！新鲜出炉的……真实！好！” 他笑得眼角泛出泪光，拿起桌上的红色打分笔，在手中那份《现场班组记录规范》评分表上，痛快淋漓地画了一个饱满而漂亮的“5”！在满分项顶端。 老郝如蒙大赦，瞬间浑身骨头都轻了二两，脸上挤出一朵灿烂的褶子花。 考绿君站在拥挤人群之后，视线穿过一片晃动的人头，清楚地看到了那个笔力遒劲的“5”，落在了最高分数栏的空白里。他那一直平放在口袋里的左手，轻轻按了一下口袋里的pc-1500键盘盖，指尖感受到塑料的冰凉和下方屏幕的死寂。 ------ 汽水海啸：评审日11:45，大食堂 评审尚未结束，但午间休餐的时间无人能豁免，即使是威严的评审人员们也被请进了同样临时打扫却热气腾腾的大食堂。工人们排着长队，空气里弥漫着白菜炖肉、碱面馒头和消毒水的混合气息，鼎沸人声里是劫后余生的兴奋和等待终局的焦灼。 就在无数双眼睛在各种炒菜窗口和评审组那一桌之间逡巡时，门口传来一阵撕心裂肺、几乎劈裂的激动嚎叫： “省了——！省了——！hk公司！欧洲总包方hk公司——” 财务处长黄卫华像一头刚刚挣脱牢笼的狂兽，猛地撞开食堂沉重的两扇大门，手里死死攥着一张白纸，疯了一般挥舞着，跌跌撞撞地冲进来！他脸上的狂喜扭曲变形，眼镜滑落在鼻梁中间，声音已经彻底嘶哑走调：“hk公司！发来——放弃索赔！放弃——整整百万美金！真！真的！传真！盖章红印的传真！” 他最后的力气在冲向食堂打菜窗台下那张唯一留有空地的条形餐桌时耗尽，扑通一声几乎是扑在桌上。那张薄薄传真纸被他“啪”地用力按在还残留着油渍的塑胶桌面上，手臂肌肉痉挛般剧烈颤抖。 整个食堂瞬间陷入了一种巨大的寂静！所有打饭的动作凝固，所有咀嚼停止，上千张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目光如同探照灯般聚焦在那张被按在油腻桌面上的传真上。那上面深蓝色的公司抬头、德文与英文并置的文本格式、刺目的红色圆章印——在冬日食堂弥漫着水汽的日光灯下，透着一股坚不可摧的真实。 死寂只维持了一秒钟。 随后—— “嗷！” “操！” “成了！真成了！” “欧洲总包方佬认栽了！” …… 巨大的声浪如同沉寂火山骤然爆发！炽热的气流席卷了整个食堂！瞬间将饭菜香气和消毒水味冲得无影无踪！ 欢呼声！口哨声！无数拳头在空中疯狂挥舞！有人猛力拍打桌面，盘碗碟勺“叮叮哐哐”疯狂跳跃！有人蹦上长条板凳又跳下来！ “橘子水！” “汽水！” “给老子把汽水扛出来！” “请全厂！老子请客！请！” 食堂工段长如梦初醒，朝着库房咆哮：“开门！快！快搬！仓库里的汽水！全搬出来！橘子水！柠檬水！全打开！” 几分钟后，一箱箱绿色玻璃瓶装的橘子汽水被撞开纸箱扛了出来，无数瓶盖被撬开时发出的“嘭”“嘭”声密集得如同鞭炮炸响！带着冲力的、橙黄透明的冰冷液体如同突然决堤的小小喷泉，携裹着无数洁白的泡沫激射而出，冲向屋顶、溅射到墙上、喷洒在每一个人敞开的工装领口、滚烫的皮肤和幸福的大笑尖叫的脸上！ 整个食堂刹那间升腾起一片晶莹剔透、折射着日光灯微芒的汽水之雾！无数白色的泡沫礼花在空中盛开、碰撞、溅落！ “干杯！为汽水自由！” “为96分干趴下！” “为百万美金！操！老子喝的就是欧洲总包方佬兜里的钱！” 老郝被人群推挤着大笑，浑浊的老泪混着溅射到脸上的甜腻汽水往下淌。他仰着脖子，朝着那一片光怪陆离的泡沫之海狂吼：“痛快！喝啊！喝他娘的橘子水！！” 无数绿瓶相互碰撞，无数带着甜蜜气泡的透明液体疯狂喷涌而出。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碳酸气息，冷冽而清爽，伴随着爆炸般的狂喜！在这一刻，冰冷的汽水仿佛化作了欢庆的火焰，灼烧着喉咙，点燃了每一个细胞。七昼夜累积的绝望、疲惫与恐惧，在无数泡沫的升腾与破裂中，酣畅淋漓地消散殆尽，沉入那金黄的甜蜜之海。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