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婉儿的坚持

周周短篇一人提示您：看后求收藏（阿里小说网novels.allcdn.vip），接着再看更方便。

杏林堂前厅的喧嚣与狂热，如同涨潮的海水，汹涌澎湃，持续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才在柳老爷子几次三番的示意和柳三医师等人的安抚下，渐渐平息下来。 但那种劫后余生的喜悦，以及对张天佑那神乎其技手段的惊叹与敬畏，却如同烙印般，深深镌刻在每一个在场者的心中。众人看向张天佑的目光，已然与看待庙宇中那些宝相庄严、享受香火供奉的神只无异。 王铁柱搀扶着虽然虚弱、却已能勉强坐起的父亲，千恩万谢，几乎要将这辈子所有感激的话语都说尽。最后还是柳老爷子见老者精神不济，需好生静养，才吩咐两个稳妥的学徒，帮着王铁柱将其父小心翼翼地抬到后堂专设的静养室安顿，并亲自督促去煎煮那副“三黄泄热汤”。 待闲杂人等在柳三的引导下逐渐散去，前厅终于恢复了往日的秩序，只是空气中依旧残留着几分激动过后的特殊气息，以及地上那滩尚未完全清理干净的、散发着腥臭气的黑红色毒血，无声地诉说着刚才发生的那场惊心动魄的生死逆转。 柳老爷子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依旧激荡不已的心绪。他转过身，看向一直静立原地，仿佛周遭一切喧嚣都与己无关的张天佑，老眼之中，复杂难明。 有感激，感激他出手挽救了一条性命，也保全了杏林堂“医者仁心”的声誉。 有敬佩，敬佩他那深不可测的医术与修为。 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渴望，对那失传绝技，对那更高医道境界的极致渴望。 他整理了一下因激动而略显凌乱的衣袍，正要上前，再次郑重道谢，并商议那“家传之学”能否有机会探讨一二时，却见张天佑的目光，已然越过了他，落在了他身后的柳婉儿身上。 柳婉儿此刻心绪更是如同乱麻。 她看着张天佑，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回放着刚才他施针时那专注如神只的侧影，回放着那三根金针玄奥的震颤与残留的余温，回放着爷爷那激动到失态的狂喜……这一切，都如同最浓烈的醇酒，让她心醉神迷，也让她更加清晰地认识到，眼前这个男子，与她以往见过的任何所谓“青年才俊”都有着云泥之别。 然而，下一刻，一个冰冷的现实如同兜头冷水，浇熄了她心头部分炽热——他是来退婚的。 昨日他那平静却不容置疑的“退婚”二字，言犹在耳。 一股强烈的失落与不甘，如同藤蔓般紧紧缠绕住她的心脏。难道就因为一纸未经她同意的婚约，就要与这样一位身怀旷世绝学、气度非凡的男子彻底失之交臂仅仅因为所谓的“祖辈之命” 不。 她柳婉儿的人生，不该被一纸婚书左右。但……这或许也是一个契机 就在她心念电转，思绪纷乱之际，张天佑已然开口，声音依旧是他那特有的平静，听不出丝毫刚刚完成壮举的波澜。 “柳小姐。” 他的称呼客气而疏离。 柳婉儿娇躯微不可查地一颤，抬起眼眸，迎上他那深邃的目光。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至少表面上要维持住柳家大小姐的端庄与风范。 “张先生。”她微微颔首，声音尽量保持平稳。 张天佑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探手入怀，再次取出了那个承载着两人命运纠葛的信封——那封婚书。 古朴的信封，在他修长的指间显得格外醒目。 前厅内尚未完全离开的几名核心学徒，包括柳三和柳青，以及正准备开口的柳老爷子，看到这一幕，动作都不由得一滞，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空气中，刚刚平复下去的紧张感，再次悄然弥漫开来。 “昨日仓促，未及细言。”张天佑将婚书递向柳婉儿，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今日之事已了，在下与小姐素昧平生，仅凭祖辈一纸婚约便定终身，实属荒谬，亦是对小姐不公。此婚约，就此作罢，还望小姐成全。” 他的话，清晰明了，逻辑分明，听不出任何轻视或侮辱，只有一种超然物外的理性与淡然。 可就是这样平静的语调，这样理所当然的态度，却像一根根无形的针，轻轻刺痛了柳婉儿的心。 素昧平生荒谬作罢 她紧紧攥住了袖中的玉手，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看着那封近在咫尺的婚书，仿佛能看到祖辈当年写下它时，那份美好的期许与承诺。 成全如何成全 成全他这“理性”的退婚，然后让自己抱憾终身，与这可能是此生仅有的、能窥见医道无上殿堂的机会失之交臂 不！绝不可能！ 在张天佑平静的目光注视下，在爷爷和几位师兄复杂难言的注视下，柳婉儿缓缓伸出了手。 她的动作很慢，指尖甚至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当她的指尖触碰到那略显粗糙的信封时，一种奇异的、混合着冰凉与余温的触感传来。 她接过了婚书。 张天佑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释然，正欲开口做最后的告别。 然而，下一刻，柳婉儿的举动却让所有人，包括张天佑在内，都愣住了。 她没有如众人预想的那般，或是羞愤地将婚书掷还，或是黯然神伤地收下。而是用双手，将那封婚书紧紧地、紧紧地攥在了手心，仿佛握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生怕被人夺走一般。 她抬起眼眸，勇敢地、毫不避讳地迎上张天佑那终于掠过一丝讶异的眼神。 那双清澈如秋水的美眸中，先前所有的慌乱、复杂、不甘，此刻都已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澈、坚定与执着。 她微微吸了一口气，鼓起了平生最大的勇气，原本温婉柔美的嗓音，此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前厅： “张先生两次出手，救我杏林堂病患于垂危，此恩此德，婉儿与杏林堂上下，没齿难忘，感激不尽。” 她先是郑重地表达了感谢，礼数周全，让人挑不出错处。 但紧接着，她话锋陡然一转，眸光灼灼，如同夜空中最亮的星辰，紧紧锁定张天佑： “但是——” 这两个字，她咬得极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这退婚之事……”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着所有的力量，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请恕婉儿，不能答应！” 不能答应！ 这四个字，如同四道惊雷，猛然在众人耳边炸响！ 柳三医师目瞪口呆。 柳青更是张大了嘴巴，足以塞进一个鸡蛋。 就连早有心理准备的柳老爷子，也被孙女这突如其来的、大胆至极的宣言震得愣在当场！ 这…这完全不符合婉儿平日温婉守礼、矜持端庄的性子啊！她…她竟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如此直白地…拒绝了退婚这简直是…惊世骇俗！ 张天佑那始终平静无波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无法掩饰的愕然。他微微蹙眉，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坚定、甚至带着一丝执拗的美丽女子，完全没料到事情会如此发展。 他本以为，退婚对她而言，应是解脱才是。毕竟，她如此优秀，家世显赫，医术高超，何须受一纸陌生婚约的束缚 “柳小姐，你……”他难得地有些语塞。 柳婉儿却仿佛没有看到他的愕然，也没有理会周围那些震惊的目光。她紧紧攥着手中的婚书，仿佛那是她全部的勇气来源。她向前微微踏出半步，拉近了些许与张天佑的距离，仰起那张精致无暇的俏脸，眸光如水，却又带着燎原之火般的炽热与渴望，紧紧地盯着张天佑的眼睛。 “张先生，”她的声音微微放柔，却依旧坚定，“您方才施展的九阳还魂针，神乎其技，夺天地之造化，乃是我医道中人梦寐以求的无上瑰宝！婉儿不才，自幼痴迷医道，视其为毕生追求。” 她的语气中充满了对医道的虔诚与向往。 “今日得见先生施展此等失传绝技，宛若黑暗中得见明灯，沙漠中得遇清泉。婉儿深知此等绝学，必是不传之秘，婉儿不敢奢求先生倾囊相授。” 她的话语极为诚恳，先摆正了自己的位置，降低了对方的戒备。 随即，她抛出了真正的意图，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依旧清晰无比： “婉儿愿拜先生为师！只求能随侍左右，端茶递水，研磨铺纸，得以观摩学习一二，窥得这无上针法之皮毛意境，便此生无憾矣！” 拜师！ 这一下，不仅仅是震惊，简直是石破天惊！ 柳家大小姐，杏林堂百年不遇的医道天才，江海市无数青年才俊倾慕的对象，竟然要拜这个来历不明的年轻人为师！而且是以如此卑微的姿态！ 柳老爷子浑身剧震，他看着孙女那决绝而充满渴望的眼神，瞬间明白了她的用意！这哪里仅仅是为了学习针法这分明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啊！以拜师之名，行挽留之实！既能有机会学习无上医术，又能将这份婚约，以一种更紧密的方式维系下去！ 高明！实在是高明！ 柳老爷子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若能借此机会，让婉儿跟随张天佑学习，哪怕只是学到一丝半点，对婉儿，对杏林堂，乃至对整个医道，都是天大的幸事！至于婚约……若能成就一段佳话，自然是锦上添花；若不能，能有师徒之谊，也已是柳家天大的造化！ 想到这里，柳老爷子再无犹豫！ 他立刻上前一步，脸上堆起前所未有的热情与诚恳，对着尚处在愕然中的张天佑拱手道：“张大师！婉儿所言，句句发自肺腑！她这孩子，旁的不敢说，于医道一途的悟性与痴迷，老朽可以担保！若能得大师指点一二，实乃她三生有幸！也是我杏林堂之福！” 他根本不给张天佑拒绝的机会，立刻转身对还在发愣的柳青吩咐道：“柳青！还愣着干什么！立刻去将东厢房那间最好的雅室收拾出来！一应物品，全部换成新的！务必让张大师住得舒适！” “啊…是！是！爷爷！”柳青如梦初醒，虽然心中五味杂陈，却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应声，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向后院跑去。 柳老爷子又对柳三道：“老三，你去吩咐厨房，今日午膳按最高规格准备，为张大师接风洗尘！” “是，师父！”柳三也立刻领命而去。 顷刻之间，柳老爷子便以雷霆之势，将张天佑的“去路”彻底堵死，营造出一种不容拒绝的挽留态势。 张天佑看着眼前这戏剧性的一幕，看着柳婉儿那执着而清澈的眼神，看着她紧攥婚书、指节发白的玉手，再看到柳老爷子那近乎“强买强卖”的热情安排…… 他第一次，在面对“退婚”这件事上，产生了明显的迟疑。 下山以来，他秉持师命，意图斩断这些不必要的红尘羁绊。无论是叶芯的傲慢，还是眼前柳婉儿的……执着，都本应是他计划中需要“解决”的麻烦。 可不知为何，看着柳婉儿那双充满了对医道纯粹渴望、甚至不惜放下身份与矜持也要争取机会的眼睛，他心中那坚如磐石的决断，竟悄然裂开了一丝缝隙。 这个女人，与叶芯不同。她的坚持，并非为了虚荣或利益，而是源于一种更深层次的、对“道”的追求。 而这，恰恰触动了他内心深处某种共鸣。 他沉默着，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断然拒绝。只是静静地看着柳婉儿，仿佛要通过她的眼睛，看透她内心的真实想法。 柳婉儿被他那深邃的目光看得有些心慌意乱，脸颊微微泛红，但她依旧倔强地昂着头，毫不退缩地与他对视，等待着命运的宣判。 整个前厅，再次陷入了一种微妙而紧张的寂静之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张天佑那微微蹙起的眉宇间，等待着他的回应。 这退婚之事，似乎变得愈发复杂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