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叶芯的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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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的阳光透过葳蕤的枝叶，在杏林堂后山的药圃间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芬芳和各类药材独特的清香，偶有鸟雀啼鸣，更显此处的幽深静谧。 然而，这份宁静却无法抚平柳婉儿心中的波澜。她独自一人坐在药圃边缘的一方青石上，身侧是几株长势喜人的宁神萱草，但她却视而不见。她的手中，无意识地捻着几根细长的银针，目光失焦地落在前方一丛开着淡紫色小花的半夏上，思绪早已飘远。 张天佑那番关于“九封婚书”的话语，如同魔咒般在她脑海中反复回响。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细小的针，扎在她的心尖上，带来绵密而真切的疼痛。 九封婚书……尚有七封未退…… 他终究是要离开的，他的世界如此广阔，而她，或许只是他途经的一处微不足道的风景。那些日渐滋生的情愫，那些小心翼翼的期盼，此刻看来，是多么的一厢情愿和可笑。 可是……他后来的解释呢那番关于“怕耽误她”、“并非良配”的坦诚之言，又像是一缕微光，试图穿透她心中的阴霾。他说他曾被伤害，所以谨慎；他说他前路未卜，所以不敢轻易承诺。 这让她心疼，也让她更加迷茫。 她该怎么办是就此放手，让他去完成他那“退婚”的旅程，然后从此天涯陌路还是……继续坚持她那“遵从本心”的誓言，哪怕前路漫漫，哪怕他身边可能还会有其他人 “遵从本心……”她低声喃喃，指尖无意识地将一根银针弯成了一个小小的弧度，“可我的心……真的好乱。” 就在她心绪纷乱如麻之际，一阵沉稳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打破了药圃的寂静。 柳婉儿娇躯微微一僵，没有回头，却能从那独特的步伐节奏和气息中，清晰地辨认出来人是谁。他……还是来了。 张天佑缓步走到青石旁，停下了脚步。他看着她单薄的背影，看着她手中那被无意识蹂躏的银针，看着她低垂的、显得无比脆弱的后颈，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情绪。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药圃中一株沉默的古树，等待着。 最终还是柳婉儿先无法忍受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她轻轻吸了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却依旧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沙哑：“先生……怎么来了此处是爷爷……有什么吩咐吗” “并非老爷子相召。”张天佑的声音平和地响起，如同山间清泉，流淌在这静谧的空间里，“是我寻你。” “寻我”柳婉儿终于缓缓转过头，抬起眼眸望向他。她的眼眶依旧有些微红，但眼神已经努力恢复了平静，只是那深处潜藏的伤痛与迷茫，依旧无法完全掩盖，“先生寻我，还有何事若是关于退婚之事，婉儿……婉儿已经明白了先生的苦衷。” 她的话语带着一种故作坚强的疏离，让张天佑的心头莫名地微微一紧。 他向前迈了一步，拉近了彼此的距离，目光沉静地落在她的脸上，缓缓说道：“我来，是想告诉你。那九封婚书，除了叶家小姐是主动要求退婚，并羞辱于我，我顺势而为之外。其余……我尚未去见，也并未打算，再去逐一退婚。” 柳婉儿闻言，美眸猛地睁大，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神色。他……不打算再去退婚了这是什么意思 张天佑看着她惊讶的表情，继续解释道，语气比之前更加坦诚，甚至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下山之初，我因过往经历，心中确有顾虑，觉得婚姻之事，责任重大，不愿因一纸婚约束缚他人，也怕自己这漂泊不定、前路未知之人，会耽误了如你这般美好的女子。故而，最初的念头，便是退婚，了断尘缘。” 他的目光与她交织，仿佛要望进她的心底：“但，人与人是不同的。经历亦不相同。”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认真的确认：“柳小姐，你是第一个，在我表明退婚之意后，非但没有轻视、嘲讽，反而……愿意坦诚心意，言明不惧风雨，愿并肩而行之人。” 这句话，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在柳婉儿心中漾开了巨大的涟漪。她怔怔地望着他，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你的坚持，你的勇敢，你的医者仁心，还有昨夜……”他提及昨夜她不顾一切的救治，眼神微微闪动，“你所做的一切，张某并非草木，岂能毫无感知”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目光变得无比郑重，甚至带着一丝破釜沉舟般的决然：“柳小姐，若你……若你在知晓我身上尚有其他婚约，知晓我前路或许并不平坦之后，仍然愿意……愿意接纳这样的张天佑。” 他的话语在这里有了一个明显的停顿，似乎在斟酌着最准确的表达，然后，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那么，我张天佑，愿遵从此心，不再提退婚之事。愿与柳小姐，携手同行，共赴白首之约。” “嗡——” 柳婉儿只觉得脑海中一片空白，仿佛有万千钟鼓齐鸣！她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美眸，瞳孔因极度的震惊和突如其来的狂喜而微微收缩。 他……他说什么 他愿意……不再退婚 他愿意……与她携手同行，共赴白首 这突如其来的、远超她最大期盼的回应，像是一场甘霖，瞬间浇灌了她几乎干涸的心田！巨大的幸福感和不真实感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让她一时间竟忘了反应，只是呆呆地望着他，嘴唇微微颤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先……先生……”良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您……您所言……当真”她害怕这只是她伤心过度产生的幻觉，害怕一眨眼，这美好的承诺就会如同泡沫般破碎。 “君子一诺，重若千钧。”张天佑的目光坚定而坦诚，没有任何玩笑的成分，“我既出口，便绝不会反悔。只是，需得柳小姐想清楚，与我一起，或许并非尽是坦途。” “我愿意！”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柳婉儿便脱口而出，声音因激动而带着哭腔，却无比的清晰和坚定，“只要能陪在先生身边，无论前路是风是雨，是坎坷是荆棘，婉儿都心甘情愿，绝不后悔！” 泪水，这一次是喜悦和幸福的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珍珠，顺着她光洁的脸颊滑落。但她却在笑着，那笑容如同雨后初绽的百合，纯净而灿烂，瞬间点亮了整个药圃。 她站起身，因为激动，脚步有些虚浮，险些站立不稳。张天佑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 指尖相触的瞬间，不再是清晨那般带着试探与僵硬的触碰，而是带着一种彼此确认的温暖与坚定。 柳婉儿抬起泪眼朦胧的眸子，望着近在咫尺的这张俊朗而沉静的面容，心中被巨大的幸福填满。她轻轻地将自己的手，覆在了他扶住自己手臂的手背上，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令人安心的温度。 “先生，”她柔声唤道，眼中充满了柔情与依赖，“从今往后，婉儿会一直陪着您。” 张天佑感受着手背上那柔软而微凉的触感，看着她眼中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情意，那颗一向冷硬的心，仿佛被一层温暖的春水包裹，一种前所未有的、名为“归属”的感觉，悄然滋生。 他微微颔首，虽然没有再多说什么甜言蜜语，但那深邃眼眸中流露出的柔和与坚定，已经胜过千言万语。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在相视而立的两人身上，仿佛为他们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光。药圃中的草药随风轻轻摇曳，似乎也在为这一对刚刚定下白首之约的璧人，无声地祝福。 …… 与此同时，远在江海市另一端的繁华核心区，高耸入云的叶氏集团总部大楼顶层。 总裁办公室内，气氛却与杏林堂后山的温馨宁和截然相反，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繁华都市的车水马龙和璀璨灯火，但端坐在昂贵办公椅上的叶芯，却丝毫没有欣赏这番景象的心情。 她面前摆放着一面精致的手持化妆镜。镜面光洁，清晰地映照出她那张被誉为江海市商界明珠的绝美面容。然而，此刻叶芯的目光，却死死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恐，聚焦在自己右眼的眼角处。 那里，在原本光滑细腻、毫无瑕疵的肌肤上，不知何时，竟然出现了一小道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纹路。 是的，细纹。 虽然极其浅淡，若非在充足的光线下仔细端详，根本无人会注意。但落在叶芯自己的眼中，这细微的变化，却不啻于一道惊雷！ 她的手指，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轻轻抚上那处细微的纹路。冰凉的指尖触碰到肌肤，却无法抚平她内心骤然掀起的惊涛骇浪。 “容颜必衰，大病将至……” 一个冰冷而笃定的声音，如同鬼魅般，毫无预兆地在她脑海中炸响！ 是那个叫张天佑的年轻人！那个在她看来如同骗子、攀附之辈的山野之人！在云顶山庄别墅，他当面粉碎婚书时，留下的那句如同诅咒般的预言！ 当时，她只觉荒谬可笑，心中充满了被冒犯的怒意，认为那不过是他被羞辱后不甘心的危言耸听，是试图引起她注意的可笑手段。她叶芯，天之骄女，叶氏集团的掌舵人，拥有最好的医疗资源，最顶级的保养品，怎么可能会“容颜必衰”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然而…… 这道细微的纹路，却像是一个无声的耳光，狠狠扇在了她的自信之上！ 不仅如此，连日来，那些被她刻意忽略的身体不适，也如同潮水般再次涌上心头，变得清晰而令人不安。 莫名的心悸，尤其是在深夜独自一人时，心脏会毫无缘由地一阵急跳，仿佛要挣脱胸腔的束缚。 入睡后盗汗，常常在午夜梦回时，发现贴身衣物已被冷汗浸湿，带来一种黏腻而虚弱的感觉。 还有……那些光怪陆离、反复出现的噩梦。 她总会梦见那封被她亲手撕毁的婚书，在梦中，那泛黄的纸张并未被她撕碎，而是悬浮在半空，然后在那张天佑的注视下，自行化为了齑粉，纷纷扬扬地洒落，如同一场金色的雪，将她淹没。而在那粉末之中，总会浮现张天佑那双平静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无声地注视着她，重复着那句预言…… “不！”叶芯猛地将手中的化妆镜扣在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试图驱散脑海中那令人不快的画面和声音。 她烦躁地站起身，在高档地毯上来回踱步。昂贵的定制高跟鞋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却无法平息她内心的焦躁。 她按下了内部通话键，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李医生开的安神药，还有吗” 助理战战兢兢的声音传来：“总裁，李医生开的药……您昨晚说没效果，已经……已经让扔掉了。” 叶芯呼吸一窒，一股无名火猛地窜起！是了，那些所谓的名医，开的那些昂贵的安神药、营养剂，对她这些症状，根本毫无作用！吃与不吃，没有任何区别！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她猛地一挥手臂，将办公桌一角摆放的一个精致的水晶镇纸扫落在地！ “哐当——！”清脆的碎裂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晶莹的碎片四溅开来，映照出她有些扭曲的、带着恐慌和愤怒的脸庞。 助理在通话另一端吓得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 叶芯胸口剧烈起伏着，看着地上那摊水晶碎片，仿佛看到了自己那看似坚固、实则已经开始出现裂痕的骄傲与自信。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了几口气，但那心悸的感觉却似乎更明显了。她走到酒柜前，倒了一杯烈酒，仰头一饮而尽。灼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无法温暖她心底那股不断蔓延的寒意。 她重新坐回椅子上，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了那面被扣下的镜子上。 那道细纹……真的只是偶然吗还是……那预言，真的开始应验了 “容颜必衰……大病将至……”她低声重复着这八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重锤，敲打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她想起张天佑当时那笃定的眼神，那绝非信口开河之辈所能拥有的眼神。难道……他真的看出了什么难道他……并非骗子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如同野草般在她心中疯狂滋长。 “不……不可能！”她立刻否定，“一个山里来的土包子，怎么可能有这种本事一定是巧合！一定是最近太累了！” 她试图用理性说服自己，但身体不断传来的不适感和那镜中清晰的细纹，却像是最有力的证据，在不断瓦解她的自我安慰。 就在这时，内部通话再次响起，助理小心翼翼的声音传来：“总裁……刚才陈教授那边回了消息，他说……他说您这症状，他从未见过，脉象看似并无大碍，但体征却又……他也束手无策，建议……建议您另请高明。” 又一位名医……束手无策！ 叶芯握着酒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 连陈教授，这位在国内享有盛誉、专门为顶级富豪和政要看诊的国手级专家，都查不出原因，表示无能为力！ 恐慌，如同冰冷的毒蛇，终于彻底缠绕上了她的心脏，并且不断收紧。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暮色已然降临，城市的霓虹次第亮起，将天空染成一片暧昧的昏黄。这曾经代表着她权力与财富版图的璀璨夜景，此刻在她眼中，却显得如此虚幻而不真实，仿佛随时都会崩塌。 一种前所未有的、对未知疾病的恐惧，对她那引以为傲的容貌可能逝去的恐惧，对她那强健体魄可能垮掉的恐惧，如同潮水般，将她紧紧包裹。 她第一次，在这个象征着权力与成功的办公室里，感到了深入骨髓的……恐慌。 那个被她嗤之以鼻、驱逐出门的年轻人的身影，和他那句冰冷的预言，在此刻，变得无比清晰，如同梦魇，挥之不去。 她该怎么办 难道……真的要去找他 去找那个，她曾经亲手撕毁婚书、掷出支票、极尽羞辱的……张天佑 这个念头让她感到无比的屈辱和挣扎，但内心深处对健康和容貌的渴望，以及对那诡异预言的恐惧，却又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推着她，不由自主地朝着这个方向去想…… 窗外，暮色渐深，如同她此刻沉沦无助的心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