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抵达温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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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六点十分，火车缓缓驶入温州站。 天色已经亮了，但还带着黎明时分的灰蒙。站台上人来人往，比上海西站热闹得多。叫卖声、吆喝声、各种方言混杂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海腥味、煤烟味和早点摊的油烟味。 “到了。”林卫东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一夜火车，虽然睡的是卧铺，但依然疲惫。 四人提着行李下车。站台比上海站小，但更拥挤。扛着麻袋的民工、提着箱子的生意人、带着孩子的妇女，挤作一团。 “先出站。”赵志刚走在最前面，用身体开路。 挤过人群，出了站。站前广场上，景象更惊人——密密麻麻的地摊，卖什么的都有：服装、鞋袜、小电器、眼镜、手表……每个摊位前都围着人，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 “我的天，这比咱们那儿集市还热闹。”刚子看呆了。 “温州就这样。”孙建军说，“全民做生意。你看那个卖打火机的，那个卖计算器的，都是家庭作坊做的。” “先找个地方落脚。”林卫东说，“然后联系陈老四。” “我知道个招待所，离这儿不远，我以前住过。”孙建军带路。 四人穿过广场，走进一条小巷。巷子里也都是店铺，不过比广场上正规些。在巷子尽头，有栋四层小楼，招牌上写着“国营东风旅社”。 “就这儿。”孙建军说。 招待所不大，但还算干净。前台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正在织毛衣。看到他们进来，抬起头：“住宿” “两个标准间。”林卫东说。 “介绍信。” 林卫东递过去卫东贸易公司的介绍信。女人看了看：“公司出差” “嗯。” “一晚上十五块，押金二十。住几天” “先住两天。” 交了钱，拿了钥匙，四人上楼。房间在二楼，两个房间挨着。虽然叫标准间，但很简陋：两张单人床，一个床头柜，一个小桌子，一台十四寸黑白电视。但好在有独立卫生间，能洗澡。 “先把东西放好。”林卫东把两个提包放在床下，“然后去吃早饭，再联系陈老四。” 四人简单洗漱后下楼。在招待所旁边找了个早点摊，点了豆浆、油条、包子。 “温州这边，吃的东西和咱们那儿差不多。”刚子边吃边说。 “口味稍微淡点。”赵志刚说。 正吃着，忽然有人走过来：“几位是滨城来的吧” 四人抬头。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白衬衫、黑裤子，看起来很精神。 “你是”林卫东警惕地问。 “我是陈老板派来的。”男人笑着说，“陈老板让我在这儿等你们。我叫小王，是陈老板的司机。” “陈老板怎么知道我们今天到” “昨天接到李老板的电话，说你们今天早上到。”小王说，“陈老板让我在这儿等着，怕你们找不到地方。” 林卫东和孙建军对视一眼。老李果然和陈老四联系了。 “陈老板现在在哪儿”林卫东问。 “在香茗阁等你们。”小王说，“几位吃完早饭，我送你们过去。” “行。” 四人加快吃饭速度。林卫东心里盘算着：陈老四这么热情，是好事还是坏事 吃完饭，小王开车送他们去香茗阁。车是一辆黑色桑塔纳，在1988年，这是绝对的豪车。 “陈老板对这次交易很重视。”小王一边开车一边说，“特意交代我，一定要把几位安全送到。” “谢谢。”林卫东说。 车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到了香茗阁。还是那栋二层木楼，但白天看更气派些。门口停着好几辆车，有桑塔纳，有面包车，还有两辆进口车。 “陈老板在二楼雅间。”小王说，“几位请。” 四人上楼。二楼依然安静，雅间的门关着。小王敲了敲门：“陈老板，滨城的客人到了。” “进来。” 推门进去。陈老四正在喝茶，身边还坐着两个人。一个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看起来像干部；另一个穿着中山装，年纪稍大，像个老江湖。 “小林来了！”陈老四站起身，很热情，“坐坐坐！这几位是……” “我朋友孙建军、赵志刚、王刚。”林卫东介绍，“都是做生意的。” “好好好，坐。”陈老四招呼，“介绍一下，这位是工商局的李科长，这位是温州商会的钱会长。” 工商局商会林卫东心里一动。陈老四把这些人请来，是什么意思 “李科长，钱会长，你们好。”林卫东礼貌地打招呼。 “小同志很年轻嘛。”李科长打量着林卫东，“听老陈说，你这次带了五万面额的券” “是的。” “大手笔。”钱会长开口了，声音很沉稳，“年轻人有魄力。不过……温州这边，最近查得严。特别是大额国库券交易，得正规。” “我们手续齐全。”林卫东说，“公司执照、介绍信都有。” “那就好。”李科长点点头，“不过，五万面额，不是小数。按照规定，得登记备案。你们是外地公司，在温州没有注册，所以……得通过正规渠道。” 林卫东看向陈老四。陈老四笑了笑：“小林，别紧张。李科长的意思是，这么大额的交易，得走正规程序。不然，万一出问题，大家都麻烦。” “怎么走正规程序” “简单。”钱会长说，“你们把券卖给我，我以温州商会的名义买。然后，我再转给老陈。这样，交易就有记录了，合法合规。” 林卫东心里明白了。这是要过一手，收一道手续费。而且，是以“正规”的名义。 “那价格……”林卫东问。 “还是按说好的，一百零一。”陈老四说，“不过，钱会长这边，得有个过手费。按规矩，千分之五。” 千分之五五万面额，就是二百五。 “陈老板，咱们上次说好的一百零一，可没说有过手费。”林卫东说。 “小林，这你就不懂了。”钱会长说话了，“温州不比上海，规矩多。你要直接跟老陈交易，不是不行，但万一被查，说不清楚。我以商会名义过一手，是帮你们规避风险。千分之五，不多。” “而且，”李科长补充，“有商会背书，以后你们再来温州做生意，也方便。不然，每次都得找老陈，多麻烦。” 林卫东快速计算。就算给二百五过手费，净利还是可观的。而且，搭上温州商会这条线，长远看值得。 “行。”林卫东说，“就按钱会长的规矩来。” “爽快！”陈老四笑了，“那咱们现在就验货” “等等。”林卫东说，“钱会长，既然要过手，咱们得签个合同。货在招待所，要不，咱们去招待所验货、签合同、交易” “可以。”钱会长站起来，“现在就去。” 六人下楼，上了小王的车。车开到招待所，林卫东让他们在楼下等着，自己和孙建军上楼取货。 房间里，林卫东压低声音：“建军哥，你看这事……” “正常操作。”孙建军说，“地方保护。温州本地人，都要通过商会交易。咱们外地来的，想在这边做长久生意，就得按他们的规矩来。” “千分之五，能接受吗” “能。”孙建军说，“陈老四没压价，还是给一百零一。这二百五，相当于给他的中间费。而且，搭上商会这条线，以后咱们在温州办事方便。” “那就这么办。” 两人提着两个提包下楼。回到车里，车开到温州商会——是一栋三层小楼，门口挂着“温州总商会”的牌子。 进了商会，在一楼会议室。林卫东把券倒在会议桌上，五百张，崭新，连号。 “验货吧。”钱会长说。 陈老四带来的专业验券师傅开始验货。他拿着紫光灯，一张一张照，又用放大镜看水印，很仔细。 验了大约半小时，师傅抬起头：“都是真券，品相上等。” “那就好。”钱会长拿出一份合同，“小林，你看看。” 林卫东接过合同，仔细看。是一份标准的购销合同，写明了卖方（卫东贸易公司）、买方（温州总商会）、货物（五万面额85年国库券）、价格（每百元面额一百零一元）、总价（五万零五百元）。另外附加条款：商会收取千分之五服务费，从总价中扣除。 “服务费……”林卫东指着条款。 “这是规矩。”钱会长说，“商会给你们提供担保，收点服务费，合理。” 林卫东算了算。扣除服务费二百五十二块五，实收五万零二百四十七块五。减去成本四万五千五，毛利四千七百四十七块五。 “行。”林卫东签字。 “爽快！”钱会长也签字，盖章。 “现在付钱”林卫东问。 “对，现金。”钱会长从办公桌下拿出一个保险箱，打开，里面是成沓的钞票。 “五万零五百，扣除服务费二百五十二块五，实付五万零二百四十七块五。”钱会长开始数钱。 一万一沓，总共五沓。又数了二百四十七块五的散钱。 “点点。” 林卫东四人一起点钱。点了两遍，确认无误。 “合作愉快。”钱会长伸出手。 “合作愉快。” 交易完成。五万面额的券，换成了五万零二百四十七块五的现金。 从商会出来，陈老四说：“小林，找个地方坐坐咱们聊聊。” “行。” 小王开车，到了一家茶馆。要了个包间，六人坐下。 “小林，这次生意做得不错。”陈老四倒茶，“以后有什么打算” “继续做。”林卫东说，“国库券生意，还能做一段时间。” “光做国库券不够。”陈老四说，“这生意做不长。你们公司，得转型。” “陈老板有什么建议” “做服装。”陈老四说，“温州这边，服装厂多。你们滨城纺织厂有基础，可以做上游。咱们合作，我帮你找销路，你帮我供货。” “怎么合作” “你回滨城，开个服装厂，或者收购个厂子。”陈老四说，“做工作服、劳保服，量大，利润稳定。我这边，有路子。矿上、工厂、学校，都需要。” 林卫东心里一动。这和他之前的想法不谋而合。 “陈老板能要多少” “看质量，看价格。”陈老四说，“一年十万套，没问题。” 十万套！一套按二十块算，就是两百万的销售额。按10%的利润算，就是二十万。 “我们可以试试。”林卫东说。 “行，回头我让人把样品和要求发给你。”陈老四说，“你先回去准备。第一批，要五千套，三个月内交货。” “可以。” “另外，”陈老四看看四周，压低声音，“小林，那个郑主任……你得小心。” 林卫东心里一紧：“陈老板认识” “打过交道。”陈老四说，“那个人，胃口大，手段狠。你这次给他30%的回报，他尝到甜头了，下次可能还会找你。但记住，适可而止。这种人，沾上了，甩不掉。” “我明白。” “还有工商局那个李科长，商会的钱会长，”陈老四继续说，“我给你搭上线了，但怎么维护，看你自己。在温州做生意，关系比钱重要。” “记住了。” 从茶馆出来，已经是中午。陈老四请他们吃了顿饭，然后让小王送他们回招待所。 回到房间，锁上门。四人围着那堆钱，谁也没说话。 “五万零二百四十七块五……”刚子喃喃道，“这么多钱……” “得把账算清楚。”林卫东拿出笔记本，“首先，要还投资人的钱。” 他一项项算： 1. 王大海：投资五千，按20%回报，还六千。 2. 李厂长：投资五千，按25%回报，还六千二百五。 3. 孙叔：投资两千，按20%回报，还二千四。 4. 王主任：投资两千，按20%回报，还二千四。 5. 张阿姨：投资五百，按20%回报，还六百。 6. 刘师傅：投资八百，按20%回报，还九百六。 7. 刚子的战友们：投资两千，按20%回报，还二千四。 8. 郑主任：投资一万，按30%回报，还一万三。 总共要还：三万零四百一十块。 “本金四万二千八，加上回报……不对。”林卫东皱起眉头。 孙建军接过笔记本：“我算算。本金一共四万二千八。回报率不同，加起来……” 他算了算：“总共要还三万零四百一。咱们收回来五万零二百四十七块五。扣除还的钱，还剩……一万九千八百三十六块五。” “将近两万！”刚子眼睛直了。 “但这还没算咱们自己的钱。”林卫东说，“我投了三千，建军哥投了五百，赵叔投了两千，刚子你投了……算一千。加起来六千五。” “那咱们的利润是……”孙建军继续算，“两万减六千五，一万三千五百左右。” “一万三千五……”刚子差点跳起来，“我的妈！这么多！” “别激动。”赵志刚按住他，“钱还没捂热呢。” “得先把投资人的钱还了。”林卫东说，“下午就去银行，把钱汇出去。” “汇出去不是当面还” “这么多人，一个个还太麻烦。”林卫东说，“汇到他们账户，然后打电话通知。这样安全，也快。” “行。” 下午，四人去了工商银行。林卫东开了张汇票，把三万零四百一十块钱汇出去。然后又给王大海打了个电话，让他通知其他人查账。 从银行出来，已经是下午四点了。 “现在怎么办”刚子问。 “回去。”林卫东说，“明早的火车。” “这就走了”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孙建军笑着说，“咱们是来赚钱的，不是来旅游的。钱赚到了，就该走了。” “也是。” 四人回招待所。傍晚，在附近吃了顿简单的晚饭。吃完饭，林卫东说要出去走走。 “一个人不安全。”赵志刚说。 “就在附近，没事。” 林卫东一个人走出招待所，在温州的街头漫步。 傍晚的温州，依然热闹。店铺里的灯火通明，街边的小吃摊冒着热气。行人匆匆，有说有笑。 这就是温州，一个充满活力的城市。一个创造奇迹的地方。 但林卫东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国库券生意做不长，他得尽快转型。做服装，开厂子，这才是长远之计。 还有那个郑主任，得小心。30%的回报，太高了。下次不能再这么融资。 还有温州商会，虽然交了服务费，但搭上线了。以后再来，方便多了。 想着想着，天黑了。街灯亮起，温州又换上了另一副面孔。 林卫东站在街头，看着这座城市的灯火。 他知道，这只是他商业版图上的第一座城池。后面，还有更多的城市，更多的机会，更多的挑战。 但他不怕。他准备好了。 转身，回招待所。 明天，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