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标准之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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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本顾问离开后的第二天，新的质量标准正式开始执行。 清晨六点半，车间里灯火通明。工人们比平时早到半小时，在车间门口排队。杨秀娟和赵小军站在门口，一人拿着检查表，一人拿着工具箱。 “伸手。”杨秀娟对第一个工人说。 工人伸出双手。杨秀娟仔细看：指甲修剪整齐，没有超过1毫米。手心手背干净，没有污渍。没有戴戒指，没有涂指甲油。合格，在表上打勾。 “工具带齐了吗” 工人打开自己的工具箱：轻量剪、不锈钢尺、20倍放大镜、专用夹子、无尘布、记录本。齐全，打勾。 “好，进去吧。记住，白大褂、帽子、手套、鞋套，穿戴整齐才能上工位。” 工人进车间，在更衣区换上全套白色工装，戴上白帽子、白手套，套上鞋套。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眼睛。 “这跟医院似的。”有人小声嘀咕。 “别说话，干活。”陈师傅在车间里巡视，他也穿着白大褂，脸色严肃。 七点整，所有工人就位。陈师傅站在车间中央，手里拿着新制定的《标准作业程序》手册，这是松本口述、郑总监翻译、林秘书连夜打印装订的，厚厚一本，一百多页。 “从今天起，所有人必须按这个手册操作。”陈师傅举起手册，“从裁布第一刀，到钉最后一颗扣子，每一步怎么做，用什么工具，什么标准，都写在这里。每个人都必须背熟，必须照做。松本顾问说了，下周检查，谁不按标准做，扣分。哪个工序扣分，整个班组扣奖金。听明白了吗” “明白。”工人们应道，声音里透着紧张。 “好，开工。” 车间里，缝纫机声响起。但这次的节奏，明显慢了。工人们要不时停下来，翻手册，看步骤，对标准。做一步，看一下，生怕做错。 王秀英在做一件丝绸衬衫的领子。按新标准，领子要先烫衬，衬布要剪成精确的形状，误差不能超过0.5毫米。她用新买的轻量剪，很轻，很锋利，但用不惯，剪得歪歪扭扭。剪了三遍，都不合格。第四遍，手一抖，剪坏了，衬布废了。 “又废一块。”她心疼地说。衬布是进口的，一块要两毛钱，四块八毛，够买一斤肉了。 “别急，慢慢来。”陈师傅走过来，“手要稳，心要静。看准了，一刀下去，别犹豫。” “陈师傅，这剪子太轻了，我用不惯。” “用不惯也得用。松本说了，重剪子压面料，容易变形。轻剪子才精准。多练练，就惯了。” 王秀英深吸一口气，重新拿一块衬布，对准，下剪。这次，剪直了。用尺子量，误差0.3毫米，合格。 “好，就这样。”陈师傅点头。 赵小军在缝袖子。新标准要求，缝袖子要用模板固定，两边同时缝。他以前都是先缝一边，再缝另一边，凭感觉对齐。现在用模板，要把袖子卡在模板里，调整位置，固定，再缝。麻烦，但确实更准。缝完，拆下来，用尺子量，两边完全对称，误差0.2毫米。 “漂亮。”陈师傅检查后说，“看到没，按标准做，就是准。” 杨秀娟在教新来的小芳缝绣花。新标准要求，绣花要用专用缝纫机，带绣花压脚，针距调到最小，线用最细的真丝线。小芳以前没碰过这种机器，手忙脚乱。不是线断了，就是针卡了，要不就是绣花缝歪了。 “别慌，一步一步来。”杨秀娟耐心地教，“先调压脚压力，调到1.5。再调送布牙，调到0.5。再穿线，要穿对顺序，错了就断。然后对位置，绣花要放在正中间，不能偏。然后慢慢踩，匀速，不能快。” 小芳跟着做，第三次，终于成功了。绣花缝得平整，针脚均匀，藏在绣花针脚里，几乎看不见。 “杨姐，我会了！”小芳高兴地说。 “会了就好，但还要练，要熟练。标准作业程序，要变成习惯，不用想就能做对。” 上午十点，车间里出了第一个大问题。李师傅，就是那个五十多岁、手艺好但脾气倔的老师傅，在做一件风衣的后背拼缝时，没按标准用专用夹子固定，还是用了老习惯的珠针。结果，珠针在丝绸上留下了细小的针眼，虽然不明显，但在20倍放大镜下，一清二楚。 质检员周玉梅检查出来，贴了红标，退回返工。 李师傅一看，火了。 “这针眼，谁看得见要用放大镜才看得见！客人会拿放大镜看衣服吗这不是折腾人吗” “李师傅，新标准说了，不能用珠针，要用专用夹子。您用了珠针，留了针眼，就是不合格。得返工。”周玉梅说。 “我做了三十年衣服，从来都用珠针，从没人说过不行！现在弄个日本人来，这不行那不行，还让不让人干活了” “李师傅，您别生气，新标准是为了质量更好……” “好什么好我看是没事找事！这么干，一天能做几件四十天一千件，完得成吗” 声音很大，车间里的人都看过来。陈师傅快步走过来。 “老李，吵什么” “陈师傅，您评评理。我就用了珠针，留了针眼，要用放大镜才看得见，就说我不合格，要返工。这合理吗” 陈师傅拿起那件风衣，对着光看，确实有几个细小的针眼。他戴上20倍放大镜，看得更清楚。 “老李，针眼是事实。新标准规定不能用珠针，你用了，就是违规。违规就要返工，这是规矩。” “规矩规矩，哪来这么多规矩！以前没这些规矩，衣服不也做得好好的”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陈师傅严肃地说，“以前咱们做普通衣服，差不多就行。现在做高档品牌，要出口日本，就得一丝不苟。针眼是小，但反映了态度。你觉得针眼没事，下次就可能觉得线头没事，再下次就可能觉得尺寸差点没事。一次一次，标准就松了，质量就降了。品牌就砸了。你愿意看到咱们的牌子砸了吗” 李师傅不说话了，但脸还红着。 “老李，我知道你不服。我也不服。我做了四十年衣服，被一个日本人指手画脚，我也不舒服。但人家说得对，做得对。咱们要想进步，要想做品牌，就得学，就得改。不改，就永远是小作坊，永远给人打工。你愿意一辈子打工吗” 李师傅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返工吧，我重做。”他低声说。 “这就对了。”陈师傅拍拍他的肩，“我帮你，咱们一起改。” 风波暂时平息，但车间里的气氛更凝重了。工人们做事更小心，更慢。原来一天能做三十件，现在只有二十件。照这个速度，四十天只能出八百件，不够一千件。 中午吃饭时，食堂里议论纷纷。 “这么干，太慢了。一天少十件，十天就少一百件。四十天少四百件，根本完不成任务。” “可质量是真好。我今天做的领子，用模板，对称得不得了，我自己都佩服自己。” “质量好有什么用交不了货，客户不要，质量再好也白搭。” “那你说怎么办不按标准，质量下去，客户更不要。” “能不能折中关键部位按标准，非关键部位灵活点” “松本说了，全部按标准，没有灵活。” “那完不成任务怎么办” 没人回答。 下午，林卫东来车间。陈师傅把情况跟他说了。 “产量降了三分之一，照这个速度，四十天最多八百件。还差两百件。” 林卫东沉默了一会儿。他早就料到，严格按标准，产量会降。但没想到降这么多。 “质量呢” “质量上去了。今天做的二十件，全检，合格率100%。以前最多95%。” “100%……”林卫东沉吟，“质量上去，产量下来。这得平衡。” “怎么平衡松本说了，标准不能降。” “标准不降，但效率可以提。”林卫东说，“郑总监在日本看过，他们的工人，按标准作业，效率很高。为什么因为熟练，因为成了习惯。咱们的工人还不熟，还在学，所以慢。等多练几天，熟练了，速度能提上来。” “可时间不等人。四十天，已经过去七天了。还剩三十三天，要完成九百五十件。平均一天要出二十九件。现在一天二十件，还差九件。” “加班。”林卫东说，“延长工作时间，从每天十小时到十二小时。产量能提20%，一天二十四件。还差五件，从优化工序来。陈师傅，您和郑总监研究一下，哪些工序可以优化，哪些动作可以简化。在不降标准的前提下，提效率。” “行，我跟郑总监研究。” “还有，做思想工作。告诉大家，现在慢是暂时的，是因为在学习，在适应。等学会了，熟练了，就能又快又好。而且，按标准做，质量好，返工少，实际效率不一定低。今天返工几件” “三件，都是小问题，当场改了。” “以前一天返工几件” “最少十件，有时二十件。” “看，返工少了，效率其实提了。只是大家不习惯，觉得慢。把这个道理跟大家说清楚，让大家有信心。” “行，我开会说。” 晚上加班，林卫东在车间里，跟工人们一起干活。他不会做衣服，就帮忙整理工具，递送面料，记录数据。工人们看到经理都在，更有干劲了。 陈师傅和郑总监在办公室研究工序优化。他们把一件衣服的整个生产过程，拆成一百多个动作，一个一个分析，哪个动作必要，哪个可以省，哪个可以合并，哪个可以加速。研究到深夜，列出三十多个可以优化的点。 “这个拿剪刀的动作，可以改成左手拿，右手剪，省0.5秒。” “这个转身拿面料，可以把面料放在顺手的位置，省2秒。” “这个对尺子，可以用带刻度的模板，省3秒。” “这些加起来，一件衣服能省十分钟。一天做二十件，就是二百分钟，三个多小时。这三个多小时，可以多做两件衣服。” “太好了，明天就试。” 第二天，优化后的工序开始试行。工人们开始不习惯，但练了几次，发现确实省力，省时。速度慢慢提上来了。一天做了二十二件。 第三天，二十三件。 第四天，二十五件。 第五天，二十七件。 产量在稳步提升，质量保持100%合格。工人们渐渐适应了新标准，动作越来越熟练，越来越流畅。原来觉得繁琐的程序，现在成了自然。原来觉得多余的工具，现在觉得顺手。 第七天，松本顾问又来了。还是那套流程：检查环境，检查设备，检查工具，检查工艺，检查质检，检查成品。但这次，他脸上的笑容多了些。 “进步很快。”他说，这次用了“很快”这个词。 检查结果：环境88分，设备85分，工具92分，工艺82分，质检80分，成品85分。总分，85.3分。 “85分，达到目标。”松本说，“但还可以更好。下周目标，90分。” “是，我们继续努力。”林卫东说。 “还有，产量。我听说，你们完成了产量目标” “昨天完成三十件，超额完成。” “质量呢” “全检合格率100%。” 松本点点头，第一次露出赞许的表情。 “很好。这说明，标准和效率可以兼得。只要方法对，只要肯努力。林经理，你们的团队，学习能力很强。我很期待下周的进步。” 送走松本，林卫东站在车间里，看着工人们忙碌的身影，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一周，是痛苦的一周，是挣扎的一周，是蜕变的一周。产量从二十件到三十件，质量从95%到100%，分数从80到85。每一步，都带着汗，带着泪，带着不服输的劲。 但走过来了，就好了。 他知道，从今天起，公司真正建立了质量标准，养成了标准习惯，形成了质量文化。 虽然过程痛苦，虽然代价不小。 但值得。 因为，他们不再是凭感觉做事的小作坊，而是按标准生产的正规军。 虽然前路还有很多挑战，还有很多更高的标准要达。 但他不怕。因为知道，团队已经证明，他们能学，能改，能进步。 夜深了，他回到办公室，写下今天的思考： “2月8日。 新标准执行第一周，产量从20件恢复到30件，质量合格率100%，松本评分85.3分。 启示： 1. 标准与效率可以兼得，关键在方法 2. 初始降效是学习成本，熟练后能回升 3. 优化工序能显着提升效率 4. 团队学习能力决定进步速度 反思： 1. 标准执行要坚定，但不能死板，要结合实际优化 2. 员工培训要持续，要形成肌肉记忆 3. 质量文化要扎根，要从“要我做”到“我要做” 4. 改进无止境，85分不是终点，是新的起点 信念：痛，是成长的代价。熬过阵痛，才能迎来新生。标准之路，是品牌之路的基石。这块基石，必须打得牢，打得实。” 写完了，他合上笔记本，走到车间。 车间里，工人们还在加班。缝纫机的声音，整齐而有节奏，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在行进。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们不一样了。 虽然路还很长，虽然标准会更高，虽然挑战会更大。 但他准备好了。因为知道，有了这一周的经历，有了这个团队的淬炼，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 夜深了，他走出车间。外面，寒风刺骨，但心里，很热。 明天，将是新的一周，新的目标，新的挑战。 虽然困难还在，虽然压力还在。 但他准备好了。因为知道，每一次挑战，都是向上的台阶。每一次困难，都是前进的动力。 虽然路还很长，虽然还很艰难。 但只要方向对，只要团队在，只要不放弃，就能走出一条路，一条通往品牌成功、通往质量卓越、通往梦想实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