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春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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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滨城,雨下得黏腻。不是夏天那种畅快的暴雨,是春天的雨,细密,阴冷,能连着下三天不带喘气。新车间的水泥地坪还没干透,返潮返得厉害,墙根一圈深色的水渍,空气里一股子霉味混着真丝受潮后的微腥。 陈师傅早上进车间,眉头就皱紧了。他走到自动裁床边,手在铺好的真丝面料上一抹,指尖湿漉漉的。 “湿度多少”他问当班的刘大力。 刘大力看了眼挂在墙上的温湿度计:“68%。除湿机开最大了,但外头雨太大,顶不住。” “68%……”陈师傅脸色沉下来。真丝最佳工作湿度是50%-60%,过了65%,面料就开始发软,发黏,裁的时候容易拉丝,缝的时候针脚容易不均匀。松本顾问走前反复交代过:湿度控制,是高档真丝生产的生死线。 “今天这批料,是杭州刚发来的,说是特级品,一匹贵二十块。”刘大力小声说,“裁坏了,心疼。” “裁坏了更心疼。”陈师傅走到控制台前,调出今天的排料图,是日本订单的风衣,版型复杂,用料费,“把除湿机都搬过来,对着裁床吹。空调温度调到25度,升温能降湿。等湿度降到63%以下再裁。” “那得等两小时,耽误进度……” “进度重要还是质量重要裁坏了,返工更耽误进度。” 刘大力不吭声了,招呼人去搬除湿机。三台工业除湿机,嗡嗡地响起来,对着裁床猛吹。陈师傅在车间里转了一圈,每个角落都摸了摸,墙是湿的,工具柜是湿的,连缝纫机的铁架上都凝着水珠。 “这天气,真是……”他摇摇头,走到质检区。王秀英和周玉梅正在检查一批刚下线的衬衫,脸色都不好看。 “陈师傅,您看这领子。”王秀英递过来一件,墨绿色的真丝,在灯光下本该是柔和的光泽,现在却有点发乌,“颜色不对劲,像闷着了。” 陈师傅接过,对着窗户的自然光看。确实,颜色不如平时鲜亮,有种被水汽浸过的沉闷感。“湿度大,染料固色受影响。这批都这样” “抽了二十件,有八件有色差,但都在0.5级以内,按标准,合格。可就是……不对劲。”周玉梅说。 “0.5级以内,松本那儿能过。但咱们自己心里得清楚,这不是最好的状态。”陈师傅把衬衫放下,“记下来,等天好了,用这批料再做几件对比。如果是天气问题,以后这种天气,慎用深色料。” “明白。” 转到缝制线,问题更多。湿度大,真丝软,缝的时候容易起皱。有个女工在缝袖子,面料在压脚下打滑,针脚歪了,拆了重缝,急得一头汗。 “别急,心静。”陈师傅走过去,调了调压脚压力,又换了根更细的针,“慢慢来,一针是一针。这种天气,求稳不求快。” 女工点点头,深吸口气,重新开始。这次好了些,但速度明显慢了。 杨秀娟在线上巡视,看见陈师傅,走过来,压低声音:“陈师傅,这么干不行。湿度大,效率降了三成。日本订单月底要交,照这速度,悬。” “悬也得保证质量。你跟大家说,今天产量指标降20%,但质量指标不变。谁出次品,扣分。谁保质量,有奖。重质不重量。” “可进度……” “进度我想办法。你去安排。” 杨秀娟去传达了。工人们听了,有的松口气,有的更紧张。松口气的是不用赶了,紧张的是怕自己手慢拖后腿。车间里的气氛,像外面的天气,闷,沉。 林卫东上午去市里开会,回来时雨更大了。车进厂区,看见新车间门口停着辆小货车,工人在卸货,是除湿机,又买了五台。 “林经理,陈师傅让买的,说湿度太大,现有的不够。”林秘书撑着伞过来。 “买。该花的钱不能省。”林卫东走进车间,迎面一股热风混着霉味。除湿机、空调全开着,噪音大,但温度上来了,湿度计显示61%,刚刚压到及格线。 陈师傅在裁床边,正和刘大力调整激光参数。看见林卫东,走过来,脸色缓了些。 “小林,你回来了。会开得怎么样” “市里说要扶持重点企业,咱们在名单里。有税收优惠,有低息贷款,但条件是要解决本地就业,明年产值得过亿。”林卫东简单说了,目光扫过车间,“咱们这儿,情况不太好” “天气作怪。湿度大,面料状态不稳,效率降,质量波动。我让产量降了20%,保质量。但这个月日本订单,月底要交一万件,现在只完成四千,还剩六千。十五天,平均一天四百件。现在的速度,一天三百五,悬。” “差五十件……能补回来吗” “如果天气好转,湿度降下来,速度能提。如果天气一直这样……”陈师傅摇头,“难。” 林卫东沉默。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这事,没辙。但订单不等人。 “我想想办法。你跟工人说,这半个月,加班费翻倍,出勤有奖,保质保量有奖。重赏之下,调动积极性。另外,夜班加餐,伙食提高标准。人累了,得吃好。” “行,我安排。” “设备呢还能不能优化” “裁床已经最快了,缝制是瓶颈。u型线刚磨合好,再提速,工人受不了。除非……”陈师傅顿了顿,“除非再加一条线。但设备、人、地方,都是问题。” “加。设备我去联系,连夜调。人从培训班抽,挑进步快的,顶简单工序。地方……把仓库腾出一半,临时搭线。三天内,必须上线。” “三天……”陈师傅算了算,“那得拼命。” “那就拼命。过了这个月,给大家放大假。” 命令下去,全厂动起来了。设备组连夜安装新缝纫机,培训班挑了三十个新人,简单培训上岗。仓库腾出地方,临时生产线搭起来,简陋,但能用。三天,新线上马,日产量提到三百八十件。还差二十件。 “从流转时间上抠。”郑总监盯着生产数据,“现在裁片从裁床到缝制线,要转运两次。如果裁床直接连缝制线,用传送带,一次到位,能省二十分钟。二十分钟,能做四件。” “传送带哪有” “老车间有闲置的,拆过来改装。” “拆!今晚就干!” 赵志刚带人拆传送带,改装,调试。又是一夜不睡。第四天,传送带通了,裁片直接流到缝制线。产量突破四百件。 还差十件。 “从哪儿来”林卫东在早会上问。 没人说话。能想的招都想了,能挖的潜力都挖了。天气还是那样,湿度68%,除湿机开到最大,勉强压到60%。工人已经连轴转了一周,眼里有血丝,手上磨出水泡。再逼,要出事。 “从管理上来。”一直没说话的郑总监开口,“我观察了几天,有几个工序的等待时间可以压缩。比如锁眼,现在是一件一锁,工人等机器。如果改成集中锁眼,攒一批一起锁,机器利用率能提,等待时间能省。还有整烫,现在是单件整烫,如果改成批量整烫,用蒸汽吊瓶,一次能烫五件,时间能省一半。” “批量处理,质量控制呢”陈师傅问。 “加检。锁眼前检一次,整烫前检一次。有问题及时返工,不流下去。” “可以试试。但改流程,工人要重新适应,会乱。” “乱三天,顺了就好了。总比交不了货强。” “行,你调整。陈师傅,您盯着质量,不能松。” “明白。” 流程又调整,锁眼、整烫改成批量作业。开始两天,确实乱。锁眼工等料,整烫工等活儿,流水线断断续续。但三天后,顺了。机器利用率提了,等待时间少了。产量提到四百一十件。 还差五件。 “最后五件,从哪儿抠”林卫东看着生产报表,像在看最后一道难题。 “从……”杨秀娟犹豫了一下,“从我这儿抠。我那条线,有几个工位手快,我让他们再提点速,保质的前提下,每人每天多出半件。五个人,就是两件半。另一条线,我也去说,凑够五件。” “工人能同意吗” “加班费翻倍,他们愿意。但得保证,就这十天,过了这阵,恢复正常。” “行,答应他们。过了这关,发特别奖金。” 最后十天,冲刺。车间里,机器声没停过,人也没停过。吃饭轮班,上厕所小跑,休息时间压缩到十五分钟。但没人抱怨,因为知道,这是关键一仗,打赢了,厂子能上个台阶,大家的日子也能更好。 林卫东每天睡在厂里,办公室支了张行军床。陈师傅也是,车间角落摆了张躺椅,困了眯一会儿。郑总监、杨秀娟、赵小军,都熬着。整个厂,像一根绷紧的弦。 倒数第三天,完成九千八百件。还差两百件,两天。 “最后两百件,拼了!”陈师傅在晨会上喊,嗓子哑了,“今天目标,一百二十件!明天,八十件!干完了,放假,发钱!” “拼了!” 最后两天,所有人都拼了。机器开到最大速,工人手快如飞。质检员跟在流水线后,见缝插针地检。返工区,老师傅带着几个手脚麻利的,专门返工,不让次品流下去。 倒数第二天,完成一百二十件。最后一天,从早上六点开工,到晚上十点,完成八十五件。还差五件。 “加班,干完!”陈师傅红着眼睛。 “干完!”工人们喊。 晚上十一点,最后一针缝完。最后一件衬衫,从流水线下来,质检,合格。包装,入箱。 “完成了!”有人喊了一声,声音带着哭腔。 车间里先是安静,然后爆发出欢呼,掌声,哭声。有人瘫坐在地上,有人抱在一起,有人对着机器傻笑。一个月,三十天,每天十六个小时,终于,完成了。 林卫东站在车间门口,看着这一切,眼眶发热。他走进去,站到裁床上,大声说: “工友们,我们做到了!一万件,我们做到了!谢谢大家!现在,我宣布,加班结束!食堂准备好了夜宵,红烧肉,大米饭,管够!红包,现在发!明天,全厂放假三天!带薪!” 红包是提前准备好的,每人两百。工人们领到红包,疲惫的脸上绽出笑容。值了。 夜宵很丰盛,但很多人累得吃不下,扒拉几口,回去倒头就睡。车间里,机器停了,灯还亮着,照着空荡荡的流水线。一个月,像打了一场仗,赢了,但累垮了。 林卫东最后一个离开车间,走到厂区里。雨停了,月亮出来,清冷冷地挂在天上。空气还是湿的,但清爽了些。 陈师傅跟出来,递给他一支烟。林卫东接过,点上,吸了一口,这次没呛。 “陈师傅,这一个月,您累坏了。” “你也累坏了。”陈师傅吐了口烟,“但值。这一关过了,咱们厂,就算真立住了。” “是立住了。但以后,这样的关还会有。天气,订单,竞争,资本……一关接一关。” “那就一关一关过。咱们这些人,不就是在过关中长大的”陈师傅笑了,眼角的皱纹很深,但舒展,“小林,我做了四十年衣服,从没像这半年这么累,但也从没像这半年这么踏实。为啥因为知道,咱们做的事,有意义。衣服穿在人身上,好看,舒服,人家说好。这,就是意义。” “是啊,这就是意义。”林卫东看着月亮,轻声说。 两人沉默地抽完烟,踩灭烟头。 “回去睡吧,明天还得发货。”陈师傅说。 “嗯。陈师傅,您也早点休息。” 回到办公室,林卫东没马上睡。他打开笔记本,想记点什么,但手抬起来,又放下。算了,不记了。这一个月,都在心里了。 窗外,远处传来隐约的雷声。春雷,要来了。 他躺下行军床,闭上眼睛。明天,货要发走,新订单要谈,新问题要解决。但今晚,让他睡个好觉。 雷声渐近,但车间里,一片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