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十一月的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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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一日，清晨五点半，苏州的天还黑着。陈师傅站在面料研发中心的院子里，手里捏着一块刚刚从出布口剪下来的样品。深驼色，对着院子里那盏昏黄的路灯光，他眯起眼，一寸一寸地看。没有浮毛，光泽均匀，手感糯而挺。他把样品递给身边已经熬了通宵的王教授。 “你再测一下，特别是缩水率和色牢度。” 王教授接过，没说话，转身进了实验室。他的背影在晨雾里显得有些佝偻。这一个月，他往返苏州滨城四次，调试参数，模拟数据，眼睛熬得通红。陈师傅看着实验室窗口透出的白光，呼出的气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 五天了。从他承诺“五天内拿出合格面料”到现在，正好五天。这五天，他和王教授带着三个老师傅，把新设备的每个参数调了上百遍。温度、湿度、张力、车速，任何一个微小的变动，都会在面料上留下痕迹。失败的面料样品堆了小半个仓库，染坏的颜色从深灰变成奇怪的紫灰，又调回沉稳的驼色。 手机在口袋里震，是滨城杨秀娟发来的短信：“陈师傅，样衣已出，蒸汽定型工艺稳定。首批十件大衣正在后整理，三日可完成。面料何时可到产线待料。” 陈师傅回复：“今日下午发第一批，一百米，空运。明日到。” 信息刚发出去，王教授从实验室出来，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检测报告，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激动。 “陈师傅，成了！缩水率2.1%，色牢度4.5级，强度达标。这一批，是‘温玉’有史以来最好的面料！” 陈师傅接过报告，那些数字在晨光里有些模糊。他眨了眨眼，再看，数字没变。最好的面料。在工厂濒临倒闭、债务缠身、设备老旧的绝境里，他们做出了最好的面料。 “通知染整车间，这批面料，全部按这个参数来。一匹都不能错。”陈师傅的声音很稳，但握着报告的手，有点抖。 “明白。我亲自盯。”王教授转身要走，又停住，“陈师傅，沈厂长……如果知道，应该会高兴。” 陈师傅沉默。沈厂长失踪两个月了，杳无音信。有人说他跑去了东南亚，有人说他躲在哪个小城。这个他一手建起来又差点毁掉的厂，现在在别人手里，起死回生。 “他会知道的。”陈师傅最后说，“等厂子赚了钱，把债还清，他会知道的。” 上午八点，第一批一百米合格面料打包完毕，装上开往机场的货车。陈师傅看着货车驶出厂门，在晨光里变成一个移动的黑点。然后他转身，走向车间。那里，第二批面料正在染缸里翻滚，是橄榄绿，东京预订最多的颜色。 滨城，同一时间。 “温玉坊”里，十件深驼色顶级大衣整齐地挂在移动架上，像一列沉默的士兵。杨秀娟和小红一件件检查，从领子到袖口，从门襟到内衬。蒸汽定型后的面料，光泽更加内敛，手感细腻，摩擦测试后只有极轻微的起毛，在可接受范围内。 “可以了。”杨秀娟对小红说，“打包，今天发五件去东京，走空运，明天到店。另外五件，发北京和上海，各两件，剩一件留作样衣。” “东京那边，小野姐早上来电话，说藤原女士问了好几次，什么时候能拿到衣服。”小红一边小心地把大衣套进防尘袋，一边说。 “告诉她，明天下午，请她来店里试穿。如果有任何不满意，我们负责修改，或者重做。”杨秀娟说。这话说得有底气，因为面料问题解决了，工艺稳住了，这件大衣，值得客人等待。 上午十点，五件大衣打包完毕，送往机场。杨秀娟站在“温玉坊”门口，看着运输车离开，心里那根绷了一个月的弦，终于稍稍松了些。但她知道，这还只是开始。五十件大衣，十件只是五分之一。苏州那边虽然发出了合格面料，但产能有限，每天最多出三十米，只够做六件大衣。全部交付，要等到十一月中旬。 而东京那边，七位预订客人，都等着在十一月初拿到衣服。银座的十一月，是社交季的开始，宴会、开幕、茶会，一件撑得起场面的“温玉”大衣，是很多客人早就计划好的战袍。晚一天，可能就错过一场重要的约会。 手机响了，是林卫东。 “杨姐，面料到了吗” “第一批一百米今天下午到，够做二十件。苏州那边说后续每天能出三十米。五十件大衣，十一月中旬能全部完成。”杨秀娟汇报。 “东京那边，不能等到中旬。小野说，有三位客人的重要活动在十一月十日之前。其中藤原女士，十一月八号要去纽约参加儿子的毕业礼，她指定要穿这件大衣。”林卫东的声音很平静，但杨秀娟听出了压力。 “那……我们优先赶这三件。用今天到的面料，连夜做，三天出一件，十一月七号前能发出两件，藤原女士那件，最晚七号发出，八号早上她能收到。” “好。你安排。告诉工人，这三件，按最高标准做，不计成本。完成后，加班费三倍，额外奖金。”林卫东顿了顿，“杨姐，这一个月，辛苦了。” “应该的。”杨秀娟挂了电话，走回“温玉坊”。小红和几个骨干正在吃饭，简单的盒饭，边吃边讨论工艺细节。杨秀娟拍拍手，大家看过来。 “刚接到林经理电话，有三件大衣要加急，十一月七号前必须发出。一件是东京藤原女士的，十一月八号她要穿去纽约。另外两件，也是东京客人的重要活动。从今天起，我们分两组，一组继续做常规订单，一组专门做这三件加急。我亲自带加急组。大家，有没有问题” 没人说话，但眼神都坚定。这一个月，从面料危机到工艺攻关，每个人都拼到了极限。现在到了最后关头，没人会退缩。 “好，吃饭，半小时后开工。” 东京，十一月二日，下午三点。 银座旗舰店，vip室。藤原女士坐在深灰色的丝绒沙发上，手里捧着小野递上的抹茶。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轻温玉”衬衫，外搭一件米白色开衫，优雅从容。但小野注意到，她端起茶碗时，手指有些微的紧绷。 “藤原女士，您的大衣已经发出，明天下午到店。我们林经理特别交代，如果您试穿后有任何不满意，我们负责修改，或者重做，直到您满意为止。”小野跪坐在对面，声音轻柔但清晰。 藤原女士放下茶碗，茶汤表面泛起细微的涟漪。“我相信你们。这件大衣，我等了两个月。两个月前，我在你们店里预订时，我先生还说，一件大衣等两个月，不值得。但我说，好东西值得等。”她顿了顿，“我儿子在纽约学建筑，这次毕业礼，是他人生的重要时刻。我希望穿着最有意义的衣服去，告诉他，有些东西，急不得，也省不得。就像盖房子，一砖一瓦，都要扎实。” “您说得对。”小野微笑，“我们做衣服，也是一针一线，不能省，不能急。” “但你们这次，好像遇到点麻烦”藤原女士抬眼，目光温和但锐利，“我听说面料出了问题，交货可能要推迟。” 小野心里一紧，但脸上笑容不变：“是的，面料研发中遇到了一些技术难题，我们花了些时间解决。但请您放心，问题已经解决了，您的大衣是用最新一批合格面料制作的，工艺上也做了特殊处理，保证品质。” 藤原女士看了她几秒，点点头：“那就好。其实，推迟几天，我能理解。我儿子做建筑模型，也经常推倒重来。重要的是最后出来的东西，对不对得起花掉的时间，和等待的人。” “是的。所以我们宁可慢一点，也要做好。” 这时，店外传来一阵喧哗。山口匆匆进来，在小野耳边低语：“丽新的人来了，在店里转，看我们的秋季系列，还问冬季大衣什么时候上。” 小野神色不变，对藤原女士欠身：“抱歉，我出去一下。” 店里，两位穿着得体西装的男士正在浏览货架，一位年轻些，一位年长些，胸口别着丽新的工牌。看见小野，年轻的那位走上前，递上名片。 “我们是丽新集团东京公司的，鄙姓山田。听说贵品牌的冬季系列即将上市，特来学习。” 话说得客气，但眼神里的探究和竞争意味，藏不住。小野双手接过名片，微微鞠躬：“欢迎。冬季系列部分款式已经到店，其他的在陆续上架中。请随意看。” 年长的那位走到一件深灰色秋季外套前，伸手摸了摸面料，又翻开内衬看了看。“工艺不错。听说你们这次冬季大衣，面料是独家研发的三混纺” “是的，真丝、羊毛、羊绒，按特定比例混纺。这是我们‘温玉’系列的核心。”小野回答。 “但据我所知，三混纺的工艺很难稳定，特别是缩水率和色牢度。”年长者看向小野，眼神带着审视，“贵品牌能保证大批量生产的品质吗” “我们用了两个月时间调试工艺，现在生产的面料，全部通过严格检测。首批大衣已经发出，明天就能到店。山田先生如果有兴趣，届时可以来看看。”小野不卑不亢。 “一定。”年长者点头，和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没再多问，离开了。 小野送到门口，看着他们走进对面丽新的店。山口凑过来，小声说：“他们是来打探虚实的。丽新的冬季系列下周上市，听说价格比我们低20%，宣传攻势很大。” “让他们打探。”小野转身回店，“东西好不好，客人穿在身上才知道。我们做好自己的事，等明天大衣到，等客人来试，等时间说话。” 十一月三日，下午两点。 东京店，藤原女士的大衣到了。深驼色，装在定制的木盒里，打开时，一股真丝和羊毛混合的温暖气息弥漫开来。小野小心取出，挂在试衣间的落地衣架上。藤原女士走进去，关上门。 几分钟后，门打开。藤原女士走出来，站在镜前。 深驼色衬得她肤色温润，双排扣设计利落干练，腰带在身后系成一个优雅的结。她缓缓转身，大衣下摆划出流畅的弧线。面料在店内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没有任何浮毛，挺括但不僵硬。她抬起手臂，腋下没有紧绷，袖口随着动作自然垂落。 “这里，”她指了指左肩，“好像比右肩高了一点点。” 小野上前，仔细看。确实，左肩比右肩高了约0.3厘米，是裁剪或缝制时的微小误差。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藤原女士感觉到了。 “我马上记录，请我们的老师傅调整。大概需要两个小时，您方便在店里等等吗或者我们改好后，送到您府上。” “我在这儿等。”藤原女士脱下大衣，递给小野，“不用急，慢慢改。我喝茶。” 小野捧着大衣，走到后面的工作间。她拍了照片，发给滨城的杨秀娟，附上说明。十分钟后，杨秀娟回复：“是裁片时布纹略有歪斜导致。调整方法：拆开左肩缝线，重新对位缝合。我们指导，你们操作。请视频连线。” 视频接通，杨秀娟在滨城“温玉坊”里，通过镜头看着东京店工作台上的大衣。小红在旁边，用一件样衣做示范。小野和山口戴着手套，小心地拆线，调整，重新缝合。动作很慢，很轻。一小时后，调整完成。重新整烫，挂起。 藤原女士再次试穿。这次，双肩完全平衡。她在镜前静静站了一分钟，然后微笑。 “可以了。就是它。” 小野轻轻舒了口气。 藤原女士刷卡付了余款，抱着装大衣的木盒，走到店门口。她停住，转身：“谢谢你们。这件大衣，我会穿着去纽约，然后告诉我儿子，这是来自中国的，带着诚意和时间的礼物。” “谢谢您。”小野深深鞠躬。 藤原女士走了。小野站在店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银座的人流中。夕阳西下，给街道镀上一层金色。 手机震了，是陈师傅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张照片：苏州厂院里，新出的橄榄绿面料在夕阳下像一池春水。附言：“第二批面料今日发出，一切顺利。” 小野看着照片，笑了。她回复：“东京首件大衣已交付，客人满意。” 然后她走回店里，对山口和其他店员说：“大家辛苦了。但战斗还没结束。明天，还有两件加急大衣要到，还有丽新的竞争。我们不能松劲。” “是！”声音不大，但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