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质与量的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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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五日，巴黎，老佛爷百货采购部会议室。 唐静坐在长桌一端，对面是采购总监玛蒂尔德女士——一位五十多岁、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的法国女人，面前摊着卫东巴黎系列的首批到货样品。窗外能看到巴黎歌剧院的金色圆顶，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光，但会议室里的空气却冷得像冰窖。 “唐小姐，我很欣赏你们的设计和面料。”玛蒂尔德女士的手指停在一件橄榄绿核心款外套的腋下位置，那里有一处大约两厘米长的缝线，针脚密度和其他地方略有不同，“但这里是返工过的，对吗线头虽然处理了，但缝线的光泽和紧密度，和原缝线有细微差别。我们的客人，眼睛很毒。” 唐静后背渗出冷汗。这件外套是滨城“巴黎专线”早期生产的批次，当时一个新手工人在缝袖窿时吃布，杨秀娟亲自拆了重缝。返工过的缝线，即使用同色同批次的线，在专业眼光下依然能看出差别。她以为已经处理得天衣无缝，没想到还是被发现了。 “玛蒂尔德女士，您眼力真好。”唐静保持微笑，决定说实话，“这是我们早期生产时，一个新手工人的失误，我们的老师傅当场返工。我们保证，后续批次不会有这样的问题。事实上，我们已经更换了那名工人，加强了培训。” 玛蒂尔德抬起眼，冰蓝色的瞳孔透过无框眼镜审视着唐静。“唐小姐，巴黎不是东京。在老佛爷，我们出售的不仅是商品，是承诺。客人为一件两千欧元的外套买单，买的是完美无瑕的体验。任何一点瑕疵，都是对承诺的背叛。”她合上样品册，“你们的首批一百件，我们要了。但如果后续批次再出现任何可察觉的瑕疵，我会取消剩余订单，并且不再续约。你知道，春天百货和布朗斯也在看着。” “我明白。我保证，后续批次，零瑕疵。”唐静一字一句地说。 “希望如此。”玛蒂尔德女士起身，握手，“第二批货，什么时候能到” “四月十号，一百件。之后每周五十件，直到订单完成。” “好。我等你们的货。” 走出老佛爷百货，巴黎的春风带着塞纳河的湿气吹在脸上。唐静站在歌剧院广场上，看着熙攘的游客和街头艺人，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极致。零瑕疵。在批量生产中，这几乎是不可能的标准。但巴黎，特别是老佛爷，要求的偏偏就是不可能。 她拨通林卫东的电话。巴黎时间下午三点，滨城是晚上十点。 “林经理，老佛爷那边，首批货通过了，但警告我们后续批次必须零瑕疵。他们发现了一件返工过的外套，虽然没退货，但态度很强硬。如果不能保证质量，后续订单可能会取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杨姐知道了吗” “还没说。但必须告诉她。巴黎的标准，比我们想象的更高。任何一点返工的痕迹，都会被发现。” “我告诉她。”林卫东的声音低沉，“但唐静，如果零瑕疵，我们的产能可能会再降。现在日产量三十件，次品率3.5%，每天实际合格品二十九件不到。如果为了零瑕疵再把速度降下来，日产量可能只有二十五件，甚至更低。那样，我们无法按时交货。” “质量和交货期，必须保一个。”唐静苦笑，“巴黎要质量，但也要按时交货。我们夹在中间。” “还有一个办法。”林卫东说，“分批次分级。把最好的、完全没有瑕疵的货，优先供给老佛爷和春天这种顶级渠道。轻微瑕疵，但不影响穿着和美观的，供给独立买手店，价格适当降低，并且事先说明。这样，既能保住高端渠道，又能消化一部分次品，减少报废损失。” “但这样会不会破坏品牌一致性如果同一个系列，在老佛爷卖两千欧元，在布朗斯卖一千八，客人会发现，会质疑。” “所以我们只在独立买手店这样做，而且事先沟通，说明这是‘微瑕品’，是手工制作不可避免的独特痕迹，每件不同，限量供应。欧洲有些买手店，专门收这种有‘手工温度’的微瑕品，价格反而更高。”林卫东顿了顿，“但这需要唐静你在巴黎和买手们沟通，讲故事。讲好了，是特色。讲不好，是瑕疵。” 唐静思索着。这确实是个办法，但风险很大。一旦被媒体抓住把柄，说卫东“以次充好”，品牌形象就毁了。 “我需要和赵岚商量，也要看看欧洲市场的接受度。但滨城那边，请杨姐先按最严标准筛选，把货分成a、b两级。a级绝对零瑕疵，供给老佛爷、春天。b级轻微瑕疵，但必须控制在三处以内，且不在明显位置。等我这边沟通好，再决定b级的去向。” “好。我让杨姐今天就开始分级。但唐静，时间不等人。巴黎的故事，你得讲快一点。” 挂了电话，唐静站在广场上，看着夕阳把歌剧院染成金色。巴黎很美，但也很残酷。这里不相信眼泪，只相信结果。 同一时间，滨城，巴黎专线车间。 杨秀娟挂断林卫东的电话，看着眼前刚下线的二十件衬衫。今天下午，她特意放慢了速度，让每个工人只做自己最熟练的工序，并且每完成一道，就自查一遍。结果，次品率降到了2%，但日产量也降到了二十五件。 零瑕疵。她拿起一件衬衫，对着灯光，一寸一寸地看。领子，平整。袖窿，圆顺。侧缝，笔直。扣眼，整齐。翻过来，看内衬。左胸位置，有一个针尖大小的线结，是缝纫机换线时留下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在巴黎的放大镜下，这就是瑕疵。 “这件，b级。”她对小红说。 “可是杨姐，这个线结，剪掉就好了，根本不影响穿着。”小红小声说。 “巴黎人不要‘不影响穿着’，要‘完美’。”杨秀娟拿起剪刀，小心地剪掉线结，然后用指甲轻轻抚平布面，“但这样，布面会留下一个极小的毛点。所以，还是b级。” 小红不说话了。她看着那件衬衫，月白色，在灯光下柔和得像月光。就为了一个针尖大的线结，它从a级降到了b级。而b级的命运，可能是降价，可能是退货，也可能是销毁。 “从今天起，我们分级。a级，零瑕疵，供给老佛爷、春天。b级，轻微瑕疵，不超过三处，供给其他渠道。每一件，都要记录瑕疵位置和程度，拍照存档。”杨秀娟对全体工人说，“我知道这很难，很苛刻。但巴黎的标准就是这样。我们要么适应，要么退出。没有中间路线。” 车间里很安静。只有缝纫机的嗒嗒声，和远处传来的雨声。一个年轻女工忽然小声哭了：“杨姐，我手笨，做不快，也做不完美。我不想拖大家后腿。” 杨秀娟走过去，拍拍她的肩：“你不是手笨，是还不熟。从今天起，你只做一道工序，缝侧缝。我让你缝一百件，一千件，缝到闭着眼睛都能缝直。做熟，自然就快了，也准了。” 她又看向所有人：“我们不是机器，是人。人会累，会出错，但也会学，会进步。巴黎要完美，我们就做出完美。不是为了巴黎，是为了我们自己，为了对得起我们流的汗，熬的夜，和手里这口饭。” 没有人说话，但缝纫机的声音，重新响起来。这一次，更慢，但更稳。 杨秀娟走回质检台，拿起下一件。深驼色的艺术品外套，陈师傅用最新面料做的，光泽温润得像陈年普洱。她检查了十分钟，从领子到袖口，从前襟到内衬，没有瑕疵。a级。 她挂上标签，轻轻舒了口气。窗外的雨停了，夕阳从云缝里漏出来，把车间的地面染成暖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