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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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日凌晨四点，滨城，“暮光小组”工作区。 最后一件暮光紫旗袍从整烫台上取下，杨秀娟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抚过领口那些珠光绣线绣出的云纹。在车间冷白的灯光下，云纹几乎看不见，但当她拿起专用射灯，以三十度角照射时，那些极细的线条突然泛起珍珠般柔和的光泽，像暮色中最后一丝天光，在深紫色的面料上静静流淌。 五十件。从九月二十六日打样开始，到十月十日清晨，十五天，五十件暮光紫旗袍。每件都不同——虽然廓形一致，但领口云纹的走势、袖口暗纹的疏密、甚至下摆开衩的高度，都有0.3到0.5厘米的微妙差异。这是陈师傅定的规矩：“限量不是数量少，是每件都真正独特。机器做不出完全相同的两件手工衣服，我们要把这种‘不同’，变成价值。” “杨姐，最后一件检查完了，无瑕疵。”小红的声音嘶哑，眼里有血丝，但带着完成使命的亮光，“追溯系统记录完整，每件的‘独特点’都备注了。装箱清单也做好了，走空运，今天下午的航班，纽约时间十一号中午到。” 杨秀娟点头，看着那五十件旗袍整齐地挂在移动架上，暮光紫在灯光下像一片沉静的晚霞。这十五天，“暮光小组”的六个人，每天工作十六小时，累了就在旁边的行军床上轮流眯两小时。陈师傅全程盯在车间，亲自调整每一处云纹的弧度，检查每一道暗纹的针脚。七十二岁的老人，硬是撑了十五天，昨天傍晚晕倒在车间，被紧急送去医院，检查结果是疲劳过度加轻度中风，医生要求绝对卧床休息。 “陈师傅怎么样了”杨秀娟问。 “早上王教授来电话，说情况稳定了，但左手暂时没知觉，需要至少休息一个月。陈师傅不让告诉纽约那边，说不能影响‘暮光系列’上市。”小红声音低下去，“他还说……如果左手好不了，就用右手教徒弟。总之，手艺不能断。” 杨秀娟眼眶发热。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蒙蒙亮的天色。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秋天真的来了。这个秋天，卫东的衣服要去纽约，要挂进伯格道夫最好的橱窗，要面对全世界最挑剔的眼光。而做出这些衣服的老人，却躺在医院里，左手可能再也拿不稳针。 “杨姐，纽约那边，唐静来电话，说伯格道夫的橱窗已经布置好了，就等我们的衣服。另外，《纽约时报》的时尚版记者对‘暮光系列’感兴趣，想做专访，重点问工人权益和手工价值。唐静需要更多关于‘暮光小组’工人的背景故事，特别是……陈师傅晕倒的事，能不能说” 杨秀娟沉默。陈师傅不让说，是怕影响品牌形象，怕客人觉得“卫东”在压榨老人。但不说，又怎么体现“手工温度”背后的真实代价那些珠光绣线下的云纹，是陈师傅用眼睛几乎贴在上面，一针一针盯着绣出来的。他晕倒时，手里还拿着放大镜。 “说。但要说得真实，不煽情。就说陈师傅，七十二岁，做了五十五年裁缝，这次为了‘暮光系列’连续工作十五天，累倒了。但他坚持不让停工，说‘衣服比命重要’是错的，但‘对得起手艺，对得起穿衣服的人’，是他的本分。让记者自己判断，这是不是‘匠人精神’，还是过时的自我剥削。”杨秀娟转身，“另外，把‘暮光小组’六个工人的故事也整理出来。他们这十五天是怎么过的，怎么平衡工作和家庭，为什么愿意这么拼。真实的故事，比任何广告都有力量。” “明白。我这就去整理。” 上午十点，五十件暮光紫旗袍装箱完毕，送往机场。杨秀娟站在厂门口，看着运输车消失在路口，才转身去医院。 病房里，陈师傅半靠在床上，左手打着点滴，右手拿着王教授带来的平板电脑，在看“暮光系列”的最终定妆照。看见杨秀娟进来，他放下平板，笑了：“秀娟，货发了” “发了。下午的航班，明天中午到纽约。”杨秀娟在床边坐下，看着陈师傅苍白的脸和吊着的左手，“陈师傅，您感觉怎么样” “没事，就是有点麻，医生说过几天就好。”陈师傅摆摆手，眼睛却还盯着平板上的照片，“你看这件，领口的云纹，这里拐弯的地方，弧度还可以再圆一点。下一批如果还有，得改。” “陈师傅，您先养好身体。纽约那边，‘暮光系列’只有五十件，限量，卖完就没了。不会再有下一批。”杨秀娟轻声说。 陈师傅愣了愣，然后缓缓点头：“也好。限量，就让它限吧。有些东西，多了就不值钱了。”他看向窗外，秋日的阳光透过玻璃，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秀娟，我老了。这次晕倒，是个警钟。我的手艺，得传下去。小红那孩子，有灵性，肯吃苦，但还得磨。苏州那边，沈厂长也年纪不小了。咱们这个牌子，光靠我们这些老骨头，撑不了几年。” “我知道。已经在培养年轻人了。广州新线那边，有十个学徒进步很快。滨城这边，小红、小芳，都能独当一面了。您放心，手艺断不了。”杨秀娟说。 “不光要手艺不断，魂也不能断。”陈师傅转头看她，眼神很认真，“秀娟，你记着。咱们做衣服，不是为了进巴黎、进纽约、卖多贵的价钱。是为了让穿衣服的人，觉得自己被认真对待了。一针一线，都是心意。这个心意，不能因为牌子大了，市场宽了，就偷工减料。快，可以。但快的前提，是‘好’。这个‘好’，不是数据上的好，是穿的人觉得‘刚刚好’的那个好。这个标准，你得守住。” “我守住。”杨秀娟郑重地说。 陈师傅笑了，闭上眼睛，像是累极了。“那就好。我睡会儿。纽约那边有消息，告诉我。” 杨秀娟轻轻给他掖好被角，退出病房。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她走到窗前，看着楼下花园里散步的病人和家属。秋日的阳光很暖，但风已经凉了。 手机震了，是唐静从纽约发来的信息：“杨姐，货起飞了吗伯格道夫这边，橱窗已经清空，就等‘暮光系列’。大卫陈说，如果明天中午货到，晚上就能进橱窗。另外，《纽约时报》的记者约了后天下午采访，我会按您给的故事讲。还有一件事，丽新纽约分公司的人，今天上午来伯格道夫了，在‘卫东’的快闪区转了很久，拍了照，还问了价格和材质。大卫陈说，让我们留意，丽新可能要跟进了。” 杨秀娟看着信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丽新，果然跟来了纽约。巴黎、东京、现在纽约，这个影子一样的对手，似乎打定主意要跟“卫东”死磕到底。价格战、模仿、舆论战……接下来在纽约，恐怕又是一场硬仗。 但奇怪的是，她并不觉得紧张，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就像陈师傅说的，只要守住“好”的标准，守住那份“心意”，再厉害的对手，也只能模仿皮，偷不走骨。 她回复：“货已起飞，预计明天纽约时间中午十二点落地。《纽约时报》采访按真实情况说，不夸大，不隐瞒。丽新那边，让他们跟。我们做我们的，他们做他们的。纽约的客人，分得清什么是真用心，什么是假样子。” 放下手机，她走回病房门口，透过玻璃窗看着里面熟睡的陈师傅。老人花白的头发在枕头上散开，眉头微微皱着，即使在睡梦中，似乎还在想着什么衣服的细节。 暮光。这个词真好。一天将尽未尽时的光，最美，也最短暂。就像陈师傅这样的老匠人，像“暮光系列”这样的限量作品，像“卫东”这个品牌此刻在纽约的机会——美好，但易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