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水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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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雨从清晨开始飘洒,敲打着“温玉坊”的玻璃窗,在玻璃上划出蜿蜒的水痕。王教授的实验室里,气氛比窗外的天气更凝重。工作台上摊着十几块失败的样品,有的僵硬如纸板,有的湿水后卷曲变形,还有一块在湿度变化时,发出了令人牙酸的、类似塑料摩擦的吱呀声。 “又失败了。”王教授摘下眼镜,用力按了按鼻梁。他身后的三个年轻工程师,也是一脸疲惫和沮丧。他们已经连续工作了三周,尝试了七种不同的湿度感应材料和形状记忆合金的复合方式,但都无法达到理想的效果——既要敏感地感知湿度变化,做出柔和、有美感、有诗意的响应,又要保持面料本身的“温玉”质感,不能变得僵硬、笨重或发出噪音。 “问题出在集成度上。”首席工程师小李指着电脑屏幕上复杂的结构图,“湿度感应层、形状记忆层、基础面料层,还有为了发声尝试加入的压电膜,层层叠加,总厚度就上去了,面料必然变硬。而且各层之间的应力传递不协调,导致变形不自然,甚至互相干扰。我们试了各种粘合剂和织入方式,要么影响透气,要么耐久性差。” “能不能……不要层层叠加”一个怯怯的声音响起,是团队里最年轻的材料学博士,小周,刚从美国留学回来,平时话不多。“我看了威尼斯双尼斯的资料,还有唐静总监关于‘呼吸水’的设想。也许我们不该想着做一件‘多功能’的盔甲,而是让面料本身,成为一个‘活的’、有感知和反应能力的单一生命体” “怎么说”王教授看向她。 “我留学时的导师,在研究仿生材料,模拟植物叶片或某些海洋生物表皮,能够根据环境湿度自动调节气孔开合或表面微结构,从而实现温度、湿度调节,甚至改变光学特性。这种响应是材料本征的,不是靠外加功能层实现的。”小周越说越快,眼睛发亮,“我们的‘温玉’基础是真丝混纺,真丝本身就是蛋白质纤维,具有天然的吸湿放湿性。如果我们不外加感应层,而是通过基因改造蚕丝蛋白,或者在后整理时,用特殊工艺诱导纤维在微观层面形成对湿度敏感的、可逆的构象变化……也许能让面料自己‘呼吸’和‘变形’,而不需要额外的累赘结构。” 实验室里安静下来。这个想法太大胆,也太前沿。基因改造微观构象诱导这远远超出了他们现有的技术积累和实验条件。 “理论上可行,但实现起来,可能需要几年,甚至更长时间。”小李摇头,“威尼斯项目只有不到三个月。远水解不了近渴。” “那……如果不用真丝,用其他材料呢”小周不甘心,“有些高分子的液晶材料,湿度响应性极好,形变也柔和。但手感和光泽,恐怕……” “手感光泽不对,就不是‘温玉’,不是卫东了。”王教授叹息。他理解小周的想法,但艺术品的苛刻要求,常常是技术攻关中最大的拦路虎。既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还要马儿跑得优雅。 就在这时,实验室的门被推开,陈师傅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老旧的、巴掌大小的木盒子。他没打伞,花白的头发和肩头微微湿了。 “陈师傅,您怎么来了下着雨呢。”王教授连忙起身。 “心里闷,出来走走。听说你们卡住了”陈师傅走进来,目光扫过工作台上那些失败的样品,最后落在小周脸上,“你刚才说的,让布自己会喘气,接着说。” 小周有点紧张,但还是把自己的想法又说了一遍。陈师傅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旧木盒。等小周说完,他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那块发出噪音的样品,对着光看了看,又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这块布,病了。”他说,“心肝脾肺肾,没一处对得上。硬邦邦,闹哄哄,不是块安生的料。”他放下样品,打开自己带来的木盒。盒子里没有精密仪器,只有几小包用油纸包着的、颜色各异的粉末,和几个小瓷瓶。 “这是……”小周好奇。 “老方子。”陈师傅捻起一点淡黄色的粉末,“牡蛎壳煅的粉,研到极细,和蚕丝一起煮,能让丝光润。这个是古墙上刮下来的硝,溶了泡线,能让线挺括。这个,”他拿起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一股淡淡的、类似海藻的咸腥味飘出来,“是海边的石头缝里长的紫菜,三伏天晒干,磨粉,掺在染缸里,染出的蓝,带水气。” 他把这些东西一样样摆在桌上,动作很慢,很郑重。“我师父的师父说,布跟人一样,吃什么,长什么。你喂它机器油,它就长机器的性子。你喂它天地间的东西,它就带天地的灵气。你们想让它懂得水,就得拿水里的东西喂它,拿跟水有缘的东西教它。” 他看向小周:“你那个想法,让布自己喘气,对路。但不用搞那么麻烦。真丝本来就是活的,是蚕吃了桑叶,喝了露水,吐出来的。它的魂里,就有水,有光,有四季。咱们要做的,不是硬给它安个心肺,是把它魂里本来就有的东西,叫醒,让它自己会看天,会听雨。” 王教授和小李面面相觑,科学家的思维让他们觉得这近乎玄学。但小周却听得入了神,她看着那些不起眼的粉末,又看看电脑屏幕上复杂的分子式,忽然觉得,也许最前沿的仿生科学和最古老的染织智慧,在某个层面是相通的——都是对自然之力的理解和借用。 “陈师傅,您的意思是,我们不用外加高科技感应层,而是通过改良‘温玉’的基础配方和后整理工艺,激发真丝纤维本身对湿度的敏感性和反应能力”小周试着理解。 “对,也不全对。”陈师傅把牡蛎壳粉推到她面前,“关键是‘和’。要让水里的东西,和丝里的魂,和到一处,不分彼此。就像和面,水多了太稀,面多了太干。和到刚刚好,面才有筋道,才听话。这块布,也得和到刚刚好,湿度一变,它自己就知道该紧该松,该明该暗,从骨子里透出来,不是皮上贴张膏药。” 他顿了顿,看着王教授:“小王,你们搞机器的,讲究分得清,控得准。但做布,有时候得反过来,讲究混得匀,融得透。混好了,融透了,布就有了自己的‘性’。有了性,不用你教,它自己就知道该怎么办。咱们要做的,是摸准它的性,顺着它的性,不是拧着它的性。” 王教授陷入了沉思。陈师傅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被传统材料学思路禁锢的某个角落。是啊,为什么一定要“添加”功能为什么不能“唤醒”或“优化”材料本征的特性真丝纤维的吸湿膨胀、蛋白质构象变化,本身就是一种对湿度的天然响应。如果能通过特殊的纺丝、混纺比例和后整理,将这种响应放大、定向、并且以美观的方式呈现出来…… “我好像有点明白了。”王教授眼睛重新亮起光芒,“小周,你那个仿生材料的思路,也许可以反过来用——不是模仿生物,是用生物材料本身,通过结构设计和加工工艺,引导其本征响应。陈师傅的这些‘方子’,可能就是在提供某种引导的‘媒介’或‘催化剂’。小李,我们调整方向,不再追求多功能层合,而是聚焦于‘温玉’基础配方的深度优化,目标是在不损失手感的前提下,实现湿度响应的‘本征化’和‘艺术化’。” 小李也兴奋起来:“对!我们可以用计算机模拟,优化真丝与其他天然纤维(比如陈师傅提到的海藻纤维)的混纺比例和纺丝参数,构建具有湿度响应潜力的‘基体’。然后,用陈师傅的这些天然介质进行后整理,可能是在分子层面引导纤维的排列或表面特性,让湿度响应以我们希望的方式——比如柔和的光泽变化、微妙的褶皱起伏——表现出来。发声的部分也许可以放弃,或者用更巧妙的方式,比如湿度变化导致纤维摩擦产生极其细微的、类似风吹树叶或水流的声音” 思路一经打开,实验室里的气氛瞬间活跃起来。大家开始热烈讨论,画草图,列实验计划。陈师傅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脸上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他把那个旧木盒盖上,推到小周面前。 “丫头,这个给你。里面的东西,怎么用,你和王教授琢磨。用坏了,不心疼。但用之前,得用手捻,用鼻子闻,用心想。别全靠机器。” 小周双手接过木盒,感觉沉甸甸的,不仅是重量,更是一种跨越了时间和技艺的托付。“谢谢陈师傅,我一定用心。” 陈师傅点点头,背着手,慢慢走出了实验室。窗外,雨还在下,细密如织。他站在屋檐下,看着雨丝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新叶上,叶子被洗得发亮,微微颤动着,仿佛在呼吸。 他知道,自己这把老骨头,能做的有限。但他相信,那颗对布的敬畏之心,那份“和”的智慧,已经像种子一样,种进了这些年轻人的心里。剩下的,就看他们自己,怎么浇水,怎么施肥,怎么让种子发芽,开花,结果。 他转身,朝“静心室”走去。小红她们还在里面,为威尼斯那件衣服的刺绣绞尽脑汁。他得去看着点,别让她们钻了牛角尖,忘了布的本性。 雨声淅沥,实验室里的讨论声隐约传来。在这个潮湿的春日,在滨城一间普通的厂房里,一场关于水、记忆与衣裳的对话,正以最古老也最新鲜的方式,悄然进行。 而威尼斯,还在远方,在亚得里亚海的雾气中,静静等待着,与一件懂得呼吸的衣裳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