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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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三日,滨城,距离卢卡贝托里尼抵达巴黎还有十天。 “水之骨”面料的大货版本终于通过了王教授团队的稳定性测试。一米见方的面料在模拟威尼斯四月到六月温湿度循环变化的实验箱中,连续运行七十二小时,其“呼吸”反应依然稳定、柔和、富有美感。响应阈值被精细地调整到最佳区间:在湿度60%以下,面料保持沉静内敛的月白;65%-80%,呈现灰蓝渐变与水波暗纹流动;80%以上,自然形成优雅垂坠。整个变化过程如呼吸般自然,不带丝毫机械感。 面料一出,立刻被送往设计中心和刺绣组。梁设计和苏设计已经熬了几个通宵,在无数次草图修改后,终于确定了最终版型——一件名为“水月”的连身长袍。廓形极其简洁,借鉴了古希腊希顿的披挂式样,但结构更加现代。通体只有三处缝纫:从右肩斜向左肋下的一道流畅弧线,构成主体;左肩一个可调节的、类似古希腊扣针的隐蔽搭扣;以及腰部一条同色系的极细系带,可束可不束。没有袖子,没有繁复剪裁,最大程度地保留面料的完整性和流动感。行走时,袍摆会随步伐形成自然褶皱,静立时,则如瀑布般垂直落下。 “关键是斜裁。”梁设计指着电脑上的版型图,对负责裁剪的师傅解释,“必须严格顺着面料的水波暗纹纹理下刀,一丝都不能偏。否则湿度变化时,面料的自然垂坠和流动会受阻,美感就破坏了。” “还有,所有缝份必须用最细的针,最匹配的线,做隐形处理。线迹要藏在面料的纹理里,不能露出来,不能影响面料本身的‘呼吸’。”苏设计补充。 裁剪师傅是位五十多岁的老师傅,干了一辈子裁缝,从没见过要求如此“古怪”的活儿。他拿着激光定位仪,对着那匹珍贵的“水之骨”面料,手有些抖。“这布……金贵。裁坏了,可没第二匹。” “您稳住,按我们标的线来。陈师傅说了,这块布有灵性,您手稳,它就听话。”梁设计拍拍他的肩。 裁剪间里鸦雀无声,只有激光仪微弱的嗡鸣。老师傅深吸一口气,目光如炬,下刀。刀锋沿着荧光指示线稳稳推进,精准地将那匹如月光似流水的面料,分解成预设的裁片。 与此同时,在隔壁的刺绣工作间,气氛更加紧绷。小红和两位绣娘面前,绷着那件“水月”长袍的主体前片。按照设计,在右肩斜向左肋下的那道主弧线边缘,需要绣上一道“引水纹”——不是图案,是一种极其精微的、用五种不同吸湿性丝线交替绣出的、几乎看不见的“势”,目的不是装饰,是引导。当湿度变化,面料自身的水波暗纹流动时,这道“引水纹”会像河床引导水流一样,让面料的形态变化更加有序、富有韵律,最终在袍摆汇聚成几道自然天成的涟漪褶皱。 “引水纹”的绣法,是小红和陈师傅反复试验几十次才定下的。针法用的是最基础的平针,但每一针的落点、角度、深浅,以及五种丝线的排列顺序、松紧程度,都有极其严苛的要求。多一针则僵,少一针则散;紧一分则勒,松一分则浮。而且,必须一次成功,不能拆,不能改,因为“水之骨”面料一旦被针尖反复穿刺,其微观结构可能受损,影响湿度响应。 小红已经在这道弧线前坐了八个小时。她左手食指和拇指捏着细如发丝的绣花针,右手小指微微翘起稳定手腕,眼睛一眨不眨,呼吸轻缓到几乎停止。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旁边有助手小心地用棉签轻轻蘸去,生怕惊扰。两位绣娘在一旁屏息看着,手里也捏着针线,准备在小红需要时轮换,但谁都知道,这道“引水纹”的灵魂,必须由一人一气呵成,才能保持“气韵”的贯通。 陈师傅坐在她身后不远处的矮凳上,闭着眼睛,仿佛在打盹,但微微起伏的胸膛和侧耳倾听的姿态,表明他全神贯注。他不时低声说几个字,像梦呓:“气沉……针提……线随……” 小红的手指随之做出微不可查的调整。针尖无声地刺入,带出细到极致的线,藏入面料纹理。一针,一针,缓慢如时间本身。窗外天色从明到暗,灯光亮起,她浑然不觉。 深夜十一点,那道长约一米的“引水纹”,终于绣完最后一针。小红放下针,整个人虚脱般靠在椅背上,脸色苍白,但眼睛亮得惊人。陈师傅睁开眼,走到绣绷前,就着灯光,眯眼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隔着一段距离,虚虚地顺着那道弧线拂过。 “成了。”他只说了两个字,但脸上每一道皱纹都舒展开来。 小红长舒一口气,这才感到手指僵硬,眼睛酸涩,后背被汗水湿透。但心里,是巨大的满足和安宁。 然而,就在众人刚松一口气时,杨秀娟急匆匆走进来,手里拿着手机,脸色难看。 “刚刚接到巴黎唐静的电话。卢卡贝托里尼的行程有变,他明天下午就要飞纽约,之后直接去米兰,原定在巴黎停留的两天压缩到一天。他要求……明天晚上,在杜兰德画廊,看‘水月’的完整样衣,以及整个威尼斯的展览方案。如果不能让他满意,他会直接取消我们的参展资格,没有第二次机会。” 工作室里瞬间死寂。明天晚上现在已经是四月三号晚上十一点多,距离卢卡到来,满打满算不到二十四小时。而“水月”长袍,主体前片刚刚完成刺绣,后片、搭扣、系带都还没开始。更别说整烫、质检、以及方案的最后完善。 “这……这怎么可能完成”苏设计失声道。 梁设计猛地看向裁剪师傅:“后片和系带裁好了吗” “刚裁好,但还没锁边,更别说缝……” “小红,你的手还能动吗后片也需要一道‘引水纹’,虽然短,但必须和前面的呼应。”杨秀娟看向小红。 小红看着自己还在微微颤抖的手指,咬了咬牙:“我能坚持。但后片的‘引水纹’短,也需要至少三小时。而且,需要有人帮我穿针引线,我眼睛有点花。” “我来。”一位一直默不作声的绣娘站起来,她是小红带出来的徒弟之一,手稳,心细。 “缝纫呢谁来做这种面料,一般的缝纫工不敢碰。”杨秀娟环视四周。 “我来。”陈师傅缓缓站起身,走到那几片摊开的裁片前,拿起一块后片,摸了摸,“这块布,认人。我手生了,但还记得怎么跟它说话。你们告诉我哪里缝,怎么缝,我带着小芳、桂英、晓松他们三个做。他们练了这么久捻线打结,手稳了,心也静了,正好试试活儿。” “陈师傅,您的手……”杨秀娟担忧地看着陈师傅的左手,那里还戴着护腕。 “左手是废了,右手还能动。穿针引线不行,但压个布边,指点他们下针,还行。”陈师傅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小林呢让他把能调的人都调过来,今晚,咱们不睡了。能干一点,是一点。” 林卫东很快就到了,还带来了几个手艺最稳的老缝纫工,以及食堂刚煮好的宵夜和浓咖啡。设计中心瞬间变成了一个分工明确的战时指挥部。梁设计和苏设计在灯光下,快速而清晰地讲解每一处缝纫要点;陈师傅带着三个学徒和两位老缝纫工,开始处理裁片边缘和主体缝合;小红在徒弟协助下,开始绣后片的“引水纹”;杨秀娟协调全局,安排轮休;林卫东则和巴黎的唐静保持实时沟通,同步进展,并准备万一无法完成的预案。 时间在飞针走线、低声交流、机器轻鸣中飞速流逝。窗外,滨城的夜空从漆黑转为深蓝,又泛起鱼肚白。晨曦透过窗户,照在每个人疲惫但专注的脸上。 小红绣完后片最后一针时,天已大亮。她几乎是从绣架前被扶下来的,手指肿了,眼睛布满血丝,但看到那片与前面完美呼应的、几乎看不见却隐隐有“水势”流动的纹路,她笑了。 陈师傅带着人,也已经完成了主体的大部分缝合。三位学徒虽然动作慢,但在陈师傅的严格盯防下,针脚匀净,没有出错。剩下的搭扣、系带、以及最后的整烫,都在争分夺秒地进行。 上午十点,巴黎时间凌晨四点。唐静、索菲、安娜一夜未眠,在公寓里反复演练展示方案,调整ppt,准备卢卡可能提出的刁钻问题。唐静每隔一小时就和林卫东通一次话,了解滨城进度。当听到“主体缝合完成,正在整烫”时,她悬了一夜的心,终于落下一半。 “整烫是最关键的,不能压死面料活性,又要定型。”唐静对着电话叮嘱,“让陈师傅亲自来,或者小红。他们最懂这块布的‘性’。” “陈师傅在盯着。小红累倒了,刚打了点滴睡下。”林卫东的声音嘶哑,“唐静,滨城这边,我们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交给巴黎,交给你了。” “明白。衣服完成后,立刻安排最近的航班,人肉带过来。我让索菲联系好了加急通关。我们巴黎见。” 中午十二点,滨城。“水月”长袍完成了最后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整烫。陈师傅用自己那方用了四十年的、温润光滑的玉石熨斗,隔着数层特制的棉布,以几乎感觉不到的、极其轻柔的力道,顺着面料纹理,缓缓拂过。蒸汽氤氲中,长袍的轮廓被轻柔地固定,水波暗纹在湿润的空气中若隐若现,整件衣服散发出一种月光照在水面般的、清冷又温润的光泽。 陈师傅放下熨斗,退后两步,静静地看着挂在人台上的“水月”。晨光从高窗斜射进来,正好打在长袍上。那一瞬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那件衣服,仿佛不是被做出来的,而是从月光里流淌出来,从水波中凝结而成。它静静地悬垂着,却仿佛在无声地呼吸,在等待被穿上,去往那个水做的城市。 “可以了。”陈师傅说,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杨秀娟立刻指挥人,用特制的无酸棉纸小心包裹长袍,装入定制的恒温恒湿运输箱。林卫东联系好的专车已经等在门口,司机是退役的特种兵,将携带这件箱子,以最快速度赶往机场,搭乘下午最早一趟直飞巴黎的航班。 目送运输车离开,林卫东转身,看着身后一张张布满疲惫却眼神发亮的脸。陈师傅靠在门框上,微微喘息。三个学徒眼睛通红,但腰板挺直。梁设计、苏设计互相搀扶着,脸上是完成使命后的虚脱和兴奋。王教授和小周也闻讯赶来,看到成品,激动得说不出话。 “大家辛苦了。”林卫东的声音有些哽咽,“现在,都回去休息。接下来的,交给巴黎。” 众人缓缓散去。陈师傅没有走,他慢慢走到空荡荡的设计中心中央,那里还残留着昨夜奋战的痕迹:线头、碎布、咖啡杯。阳光越来越亮,尘埃在光柱中飞舞。他站在那里,闭上眼睛,仿佛还能听到那细密的穿针引线声,感受到那块布在指尖下的呼吸。 许久,他睁开眼,看向窗外晴朗的天空,低声自语,像在说给那件正在飞向巴黎的衣服听: “去吧。去让威尼斯的水,看看咱们东方的月光。” 巴黎,傍晚六点。杜兰德画廊。 唐静站在布置一新的小展厅里,身上穿的,正是那件刚刚抵达、还带着旅途微尘和滨城体温的“水月”长袍。长袍在她身上,呈现出与挂在人台上时不同的生命力。灰蓝的色调与她清冷的气质相得益彰,水波暗纹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那道“引水纹”在灯光下勾勒出流畅的肩颈线条。她没有束腰,宽大的袍摆自然垂落,随着她轻微的转身,泛起柔和的涟漪。 索菲和安娜最后一次检查了投影、灯光、音响。展厅里播放着王教授团队采集的、威尼斯运河的水流声、贡多拉划桨声、以及教堂钟声混音而成的背景音,湿润,空灵。 七点整。画廊的门被推开,杜兰德先生陪着一位身材瘦高、头发灰白、眼神锐利如鹰隼的男人走了进来。正是卢卡贝托里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