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动摇的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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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顺着军械库古老的外墙流淌,在石板路上汇成细小的溪流,注入幽暗的运河。已是晚上十点,预展后对公众开放的第三天,军械库早已闭馆,只有安全灯在空旷的拱廊下投出昏黄的光晕。“水月”空间内,除湿设备发出低沉、稳定的嗡鸣,将湿度艰难地维持在89%的警戒线上。袍子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只有监测设备微弱的指示灯,在它表面反射出几点鬼魅般的幽光。 唐静没有回住处。她裹着一条薄毯,坐在空间入口处临时设置的折叠椅上,盯着监控屏幕上滚动的数据和“水月”的夜视影像。索菲和安娜被强制休息去了,她们需要保存体力应对明天——公众开放日的第一天,预计人流将是预展的数倍,而舆论风暴经过三天发酵,正达到高潮。 马库斯韦伯那篇评论的余威惊人。三天来,虽然也有不少为“水月”辩护的声音,甚至有几篇来自重量级艺术史家和美学家的文章,从“物性”、“身体感知”、“后现代情境美学”等角度,给予了更学理化的肯定,但“商业营销”、“技术炫技”、“艺术殖民”这几个标签,像跗骨之蛆,牢牢贴在卫东和“水月”身上。社交媒体上的讨论越来越情绪化,阵营分明。更实际的影响是,三家原本在洽谈中的国际高端百货入驻意向,以“需要重新评估品牌定位”为由暂停;巴黎老佛爷的玛蒂尔德女士也私下发来邮件,委婉地提醒要注意“品牌形象的纯粹性”;而最让唐静心焦的是,苏州工厂的沈厂长傍晚发来紧急消息:丽新的人再次出现在苏州,这次开出的条件更加诱人,目标直指“温玉”和“智能温控”生产线上几位关键的技术工人和老师傅。 手机在寂静中震动,是林卫东的越洋电话。唐静走到窗边,按下接听键。 “唐静,还没休息”林卫东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背景里有隐约的机器声,他似乎还在滨城的办公室。 “睡不着。你那边怎么样苏州的事……” “沈厂长暂时稳住了局面,但人心浮动。丽新这次不只是高薪挖人,还承诺解决住房、子女教育,甚至给股份。咱们给的待遇不差,但和这种砸钱抢人的玩法硬拼,不是长久之计。”林卫东顿了顿,“更重要的是,沈厂长听到风声,丽新不仅挖人,还在接触咱们的原料供应商,试图截断高端真丝和特殊海藻纤维的供应渠道。他们这次,是铁了心要从根子上动摇我们。” 唐静心里一沉。她不怕舆论的明枪暗箭,但原料和工匠是卫东真正的命脉。如果供应链被破坏,核心工匠流失,那才是致命的。“王教授那边呢‘本征湿度响应’的技术壁垒……” “技术有壁垒,但经验无价。丽新挖不走王教授和小周,但他们能挖走知道具体工艺参数、设备调教细节的一线工程师和老师傅。这些人走了,新的人接手,需要时间熟悉,生产稳定性和产品品质就可能出问题。而且,人心散了,队伍就不好带了。”林卫东的声音沉重,“唐静,威尼斯那边,压力必须尽快转化。‘水月’的艺术认可,现在是稳住后方、提振士气、甚至反制丽新的关键。如果艺术圈的口碑最终也垮了,我们在商业和生产的防线上,会非常被动。” “我明白。卢卡先生那边,应该有动作。他这几天一直没公开露面,但让助理传话,说‘回应’在准备中。杜兰德先生也在动用人脉,争取更多有分量的支持。”唐静看着窗外漆黑的雨夜,“只是,舆论的发酵速度太快,我怕等不到卢卡的‘回应’,伤害就已经造成了。” “尽量拖延,尽量争取时间。滨城这边,我和陈师傅、杨姐会尽全力稳住。陈师傅今天把几个核心学徒叫去,用‘老温玉’让他们做衬衫,看样子是在固本培元。小红那边,刺绣组情绪还算稳定,但也在关注威尼斯的风波。”林卫东顿了顿,“唐静,你还记得三年前,咱们在滨城老车间,为巴黎那场秀赶工的时候吗” 唐静想起那个冬天,没有暖气的车间,呵气成冰,陈师傅带着他们连夜修改样衣,手指冻得通红,但眼睛里都有光。那时他们一无所有,只有一股不肯认输的劲儿,和几块被陈师傅当宝贝的“温玉”面料。 “记得。那时觉得,能去巴黎,就是天大的事了。” “现在,我们在威尼斯,在全世界最挑剔的艺术殿堂中心,被人用最严苛的标准审视、讨论,甚至攻击。这说明,我们走到的地方,已经超出了三年前最大的想象。”林卫东的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往上走,风越来越大,石头越来越硬,这很正常。关键是,咱们自己脚下踩的这块地,还实不实手里的这块布,还暖不暖做衣服的这颗心,还静不静” 窗外,一道闪电无声地划破威尼斯的夜空,瞬间照亮了军械库黑沉沉的轮廓和运河上翻滚的乌云。几秒后,闷雷滚滚而来。 “地,是滨城、苏州的车间,是那些一针一线的工人。布,是陈师傅调出的‘温玉’,是王教授唤醒的‘呼吸’。心……”唐静低声说,“只要陈师傅、小红、王桂英他们还在‘静心室’里对着那块布,心就静着。” “那就够了。”林卫东说,“外头的雷再响,雨再大,只要里头的灯还亮着,人还坐着,活儿还在干,天就塌不下来。威尼斯那边,你见机行事,保重自己。滨城这边,有我。” 挂了电话,唐静走回折叠椅坐下。监控屏幕上,“水月”的夜视影像依旧是一片沉寂的深色轮廓。但不知是不是错觉,在刚才那道闪电的瞬间,她仿佛看到袍子的表面,有过极其短暂、几乎无法捕捉的、水波般的微光一闪。是闪电的光映,还是面料在极高湿度和气压变化下的某种微妙反应她盯着屏幕,但那微光再未出现。 她靠在冰冷的椅背上,闭上眼睛。耳边是除湿设备的嗡鸣,远处隐约的雷声,和自己有些过快的心跳。动摇的根基……丽新在挖供应链和工匠,艺术评论在解构品牌叙事,公众舆论在质疑价值……内外交困,似乎又回到了三年前那个一无所有、前途未卜的冬天。但这次,他们拥有的更多,要守护的也更多,摔下去,也会更痛。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极其轻微的、不同于雨声和机器声的响动,让她瞬间睁开了眼睛。是那扇旧木门被推开的声音,很轻,很慢。 一个高大的黑色身影,无声地走了进来,是卢卡贝托里尼。他依旧穿着那身黑衣,头发被雨水打湿,贴在额前,手里拿着一个长长的、裹着防雨布的筒状物。他没有开灯,径直走到水池边,就着监测设备微弱的指示灯,看向悬浮在黑暗中的“水月”。他站了很久,一动不动,像一尊黑色的雕塑。 然后,他转过身,走向那面渗水的古老砖墙。他解下防雨布,里面是一个便携式的、高亮度的微型投影仪。他将投影仪架设在墙边一个隐蔽的角落,调整角度,对准“水月”后方的砖墙。接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u盘,插入投影仪。 一束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光线射出,打在潮湿斑驳的砖墙上。没有图像,只有一片纯粹的、不断缓慢变幻的灰色——从最浅的银灰,到深沉的铅灰,再到带着蓝紫调的黛灰……变幻的速度极其缓慢,颜色之间的过渡几乎无法察觉,却带着一种深沉而强大的韵律感。这片灰色的光,与砖墙本身的色泽、水渍、裂纹,以及空间中幽暗的光线,融为一体,又隐隐区分,仿佛在砖墙表面,又覆盖了一层不断“呼吸”的、有生命的灰色皮肤。 更奇妙的是,当这片变幻的灰色光影,映照到悬浮在前方的“水月”上时,发生了难以言喻的互动。“水月”本身的“晨昏交界色”和不断“呼吸”的水波暗纹,与墙上的变幻灰光相互渗透、叠加、影响,产生出更加复杂、更加不可预测的色彩和光影变化。袍子不再是空间中唯一“活”着的物体,它与背后的墙、墙上的光,仿佛形成了一个共鸣的整体,一个更大、更深的“呼吸场”。 卢卡退后几步,抱着手臂,静静地看着。他的脸在微弱的光线下,一半明,一半暗,表情高深莫测。 “这是……”唐静忍不住走过去,低声问。 “马库斯韦伯说,我们依赖威尼斯的特定场域。”卢卡的声音在黑暗和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冷静,“他说得对,也不对。对,是因为‘水月’确实在这里,才能这样‘呼吸’。不对,是因为‘场域’不是固定的,是可以被创造的,被回应的。” 他指着墙上那片变幻的灰色:“这是过去七十二小时,军械库外大运河上空的天空。每十分钟一张高动态范围照片,记录其灰度的变化。我把它处理成连续的、缓慢变幻的光影,投射在这面同样呼吸了几个世纪的墙上。现在,‘水月’所回应的,不仅仅是这个空间的湿度和空气,还有窗外那片真实的、威尼斯的天空——它的云,它的雨,它的光,它七十二小时的情绪。这是我对马库斯韦伯,对‘情境依赖’的回应。不是逃避,是深化。不是只有威尼斯成就了‘水月’,是‘水月’在这里,捕捉并转化了威尼斯天空的记忆,然后,把它变成这个空间,这件作品,此刻,独一无二的一部分。” 唐静震撼地看着眼前的景象。灰色的天空记忆在古老的砖墙上缓缓流淌,与前方悬浮的、“呼吸”着的“水月”长袍,在幽暗的光线中无声对话。潮湿的空气,雨声,远处隐约的雷声,都成了这场对话的背景音。一种比之前更加深沉、更加宏大、也更加悲怆的美感,弥漫在整个空间。这不再是单纯的视觉奇观,而是一种关于时间、记忆、自然力量与人类创造之间永恒角力与融合的、充满存在主义意味的呈现。 “明天,我会在展览说明中,加入这段关于‘天空记忆’的阐述。不争论,不辩解,只是呈现。”卢卡转身,看向唐静,深灰色的眼睛在昏暗中闪着光,“艺术的战场,不在报纸上,不在社交媒体里,在这里,在观者站在这件作品前,皮肤感受到空气的重量变化,眼睛看到光线与记忆交织的那一刻。如果他们能感受到,那么所有的争论,都会变得苍白。如果他们感受不到,再多的解释,也无济于事。”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但这很冒险。将天空的记忆引入,增加了不可控的变量。光线叠加可能会破坏‘水月’本身微妙的色彩平衡,也可能让整个空间显得过于复杂、刻意。而且,这可能会被解读为另一种‘炫技’,或者是对批评的过度反应。” “但您还是做了。”唐静说。 “因为‘水月’值得。”卢卡的目光重新投向那片交织的光影,“也因为,我厌倦了那些聪明的、安全的、不犯错的‘艺术’。真正的创造,总是走在刀锋上,总是冒着失败、被嘲笑、被误解的风险。卫东把这件有生命的布料交到我手里,我就有责任,为它找到最极致、也最危险的表达方式。这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是为了不辜负它。” 他走到控制面板前,关闭了投影仪。墙上的灰色光影瞬间消失,空间重新陷入以“水月”为中心的、相对单纯的幽暗。但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那种宏大记忆的余韵。 “今晚就这样。让天空的记忆休息,也让‘水月’休息。”卢卡说,开始收拾投影仪,“明天,日出时,新的天空记忆会开始记录,新的对话会开始。日复一日,直到展览结束。” 他拿起设备,走向门口,在门口停住,没有回头:“唐,告诉滨城的人,他们做了一件了不得的东西。威尼斯的雨很大,风很冷,但有些东西,雨打不湿,风吹不散。明天见。” 卢卡离开了,轻轻带上门。空间里重新只剩下“水月”、机器嗡鸣、和窗外的风雨声。但唐静感到,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动摇的根基,或许正在被一种更强大、也更危险的力量,重新焊接、加固。不是用商业的算计,不是用舆论的操纵,是用一种近乎偏执的、对艺术纯粹性和表达极限的追求。 她走回折叠椅,没有坐下,而是站到水池边,看着黑暗中静静悬浮的“水月”。袍子在极高的湿度中,颜色沉静如夜,但那些水波暗纹,似乎比刚才更清晰了一些,流动的韵律,也似乎与窗外渐渐平息的雨声,有了某种隐秘的同步。 动摇的根基下,新的、更深的东西,正在生长。而明天,当公众涌入,当天光再次照亮这片水与记忆的空间,当“水月”与威尼斯新一天的天空开始对话,这场关于价值、真实与美的战争,将进入一个全新的、更加不可预测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