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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滨城的冬天,天亮得晚。清晨六点,天还是一片鸦青色,只有东边天际线泛着鱼肚白。保罗已经蹲在院里最小的那口紫铜染缸前,借着屋檐下一盏昏黄的防潮灯,盯着灶膛里明灭的炭火发呆。他手里攥着那本从圣莫里茨带回的册子,翻开着“光之瀑”那几页。狂乱的炭痕和水渍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愈发混沌,与眼前染缸口袅袅升起的、带着隔夜植物渣滓气味的温热蒸汽,格格不入。 陈师傅让他“商量”,让圣莫里茨的冰雪记忆与“湖光初雪”的布料对话。可怎么商量布料是沉默的,记忆是散乱的,而他像个不通两种语言的笨拙翻译,夹在中间,手足无措。 他试着闭上眼睛,回忆那两分钟。冰晶在光束中狂舞,整个世界变成旋转的、炫目的万花筒。那是一种极致的、冰冷的绚烂,带着几乎令人窒息的能量。而手中的“湖光初雪”料子,是温润的,内敛的,静默的,像深潭。将冰瀑投入深潭似乎只会打破潭水的宁静,或者两者相互抵消。 “不是画上去,不是绣上去,是要让料子自己‘透’出来……”陈师傅的话在耳边回响。“透”出来怎么透那“光之瀑”的本质是什么是光,是运动,是瞬间的爆炸。丝绸怎么能“透”出爆炸也许不是物理的爆炸,是感觉的爆炸,是视觉的冲击。陈师傅给他看的那块“暗光”布样,是通过瞬间的温度变化改变丝胶结构,让光线反射不同。那“光之瀑”的瞬间爆发感,是否也能通过某种工艺的骤变来实现比如,在染色的某个环节,突然加入某种能剧烈改变颜色或肌理的“引子” 他睁开眼,看着旁边木架上那些瓶瓶罐罐。那是工坊收集的、或自己炮制的各种染料、助剂、矿物粉、植物提取物,有些甚至叫不出名字,只有陈师傅或小红用毛笔在泛黄的纸条上写着模糊的标记:“老槐豆汁,涩”、“紫矿灰,冷”、“明矾水,定”、“栀子黄,暖而浮”……这些都是可能的“引子”。但用哪个什么时候用用多少 他想起陈师傅的话:“先不急……都捂一捂,让它们在你肚子里转转。” 他合上册子,不再盯着看,也不再看那些瓶罐。他只是蹲在缸边,看着炭火将缸底残余的水分烧出嘶嘶的响声,蒸汽越来越浓。他努力放空自己,不再去想“光之瀑”,不再去想“湖光初雪”,只是感受眼前:火的温度,蒸汽的湿度,清晨空气的凉意,远处隐约传来的市声,还有自己因为缺乏睡眠而有些昏沉的头脑。 一连三天,保罗都处于这种“捂着”的状态。白天,他依旧做日常的活计:帮着赵晓松分拣染料,看顾大染缸的火候(现在他偶尔能说对一两次“撤火”的时机了),帮王桂英整理丝线。但他明显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时常放空,手里干着活,思绪却不知飘向何方。吃饭时,他也会突然停下筷子,盯着碗里的粥,仿佛能从米汤的涟漪里看到冰晶的折射。 小红最先注意到他的状态。晚饭后,她在水井边洗刷染布用的木盆,保罗蹲在旁边帮忙打水。“魂丢在阿尔卑斯山了”小红用方言打趣他,声音轻轻的。 保罗回过神,苦笑着摇摇头:“没丢。是带回来的东西太多,太乱,打架。师傅让我跟它们‘商量’,可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小红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在围裙上擦干,也在旁边一块石头上坐下来。“师傅说的‘商量’,不是用嘴说。”她看着院子里在暮色中沉寂的染缸,慢慢说,“是让你带着那些‘冷’、‘光’、‘响’的感觉,去做活儿。手底下做着,心里头想着。做着做着,说不定哪天,手自己就知道该怎么动了。” “手自己知道”保罗不解。 “嗯。”小红点头,“就像我学挑丝。开始也总挑不好,不是断了,就是粗细不均。心里越急,手越僵。后来师傅说,别老盯着丝,也别老想着‘我要挑好’。就想着,这丝是从茧里出来的,它想被顺顺当当地抽出来,你的手,就顺着它的劲儿,轻轻地,带着它走。这么想着,手就松了,丝也就听话了。大概……跟你现在要跟那料子‘商量’,是一个理。” 保罗若有所思。小红的比喻很朴素,但似乎触及了某种核心。不是用脑子强压,而是用心意引导,用手感呼应。让感知融入动作,在重复的劳作中,等待灵光一现的契合。 第四天早上,他不再对着炭火发呆。他取了一小块“湖光初雪”的备用边角料,又从小染缸旁的架子上,选了三种他觉得可能“沾边”的“引子”:一小包极细的云母粉(或许能增加闪光),一小瓶用某种透明矿石研磨的、据说能让颜色“透亮”的矿石浆,还有一小罐陈师傅以前试过的、用冬日某种草籽熬制的、带有微弱蓝紫荧光的汁液。他没有任何配方,也不知道步骤,只是决定“做做看”。 他生起小染缸的火,用的是文火。水热后,他将那块边角料浸入,看着它在热水中慢慢舒展。然后,他犹豫了一下,先舀了一小勺云母粉,小心翼翼地撒入水中。云母粉很轻,在水面悬浮、旋转,然后慢慢沉降,有些附着在布料上。布料的灰色底色上,出现了一些细碎的、廉价的闪光点,像撒了亮粉。保罗皱了皱眉,这感觉不对,太表面,太“贴”,不是“透”,而且破坏了原本温润的质感。第一次尝试,失败。 他捞出布料,洗净。重新换水,加热。这次,他先加入了那点矿石浆。矿石浆溶入水中,无色无味。布料浸入后,似乎……确实显得“透”了一点但只是一种物理性的透明度增加,灰蓝色显得更“水”,少了那种厚重的、如玉的质感。而且,与“光之瀑”的爆发感毫无关系。还是不对。 第三次,他用了那草籽汁液。汁液是淡淡的黄绿色,倒入热水中,染出一缸诡异的、浑浊的浅黄绿色液体。布料浸入后,染上了一种不伦不类的、带着荧光的黄绿色调,与“湖光初雪”的灰蓝银白基底完全不搭,甚至有些……俗气。保罗看着手里这块变得怪模怪样的布头,沮丧地将其扔进旁边的废水桶。这根本不是“商量”,是胡闹。 “急了”陈师傅的声音忽然在背后响起,不知何时,老人已踱步到了小染缸旁。 保罗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有些狼狈。“师傅,我……我在试……” “看见你试了。”陈师傅瞥了一眼废水桶里那块颜色诡异的布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云母粉,浮。矿石浆,薄。草籽汁,邪。都不是‘商量’,是硬往上按。” “那该怎么商量”保罗忍不住问道,语气带着挫败。 陈师傅没直接回答,弯腰从废水桶里捞出那块沾了草籽汁的布头,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又对着天光看了看。“草籽是冬天的,寒性。你这汁,熬的火候不对,只得了它的‘色’,没抓住它的‘性’。寒性带涩,应该让颜色‘收’,不是‘浮’。”他将布头扔回桶里,看着保罗,“你只记得那光的‘亮’和‘炸’,忘了那光是‘冷’的,是从‘静’里突然蹦出来的。你用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想造出‘亮’和‘炸’,但这些东西本身是‘浮’的,‘躁’的,跟你要的那股‘冷’的、‘静’里憋着的劲儿,不对路。商量,得先对上路子。” “对上路子” “嗯。你要的那一下,是什么‘性子’是‘冷’的,还是‘热’的是‘急’的,还是‘缓’的是‘往外蹦’,还是‘往里收’想明白了这个,再去找跟它‘性子’对路的‘引子’。不是看‘引子’能弄出什么‘样子’,是看它的‘性子’,合不合你要的那股‘劲儿’。” 陈师傅说完,背着手,慢慢踱开了,留下保罗一个人站在小染缸边,反复咀嚼着“性子”和“劲儿”这两个词。 “光之瀑”的性子冰冷,炫目,瞬间爆发,但本质是“光”,是视觉的极度冲击。它是“外放”的,但又是从极度的“寂静”和“寒冷”中迸发出来的。那么它的“劲儿”,应该是“冷”的“急”的“外蹦”的。但“湖光初雪”的基底,是“温润”的“内敛”的“静”的。要在“温润静”的基底上,表现出“冷急蹦”的瞬间…… 矛盾,强烈的矛盾。但陈师傅说过,静到极处自有声。也许,正是要通过极致的对比,才能凸显那瞬间的爆发用“温润静”来衬托“冷急蹦”那么工艺的“关键一变”,就应该是在“温润静”的基调已经充分确立后,用一个强烈的、对比性的手法,瞬间“点”出那个“冷急蹦”的局部 这个想法让保罗精神一振。他不再盲目尝试各种“引子”,而是开始有目的地筛选。云母粉太“浮”,矿石浆太“薄”,草籽汁太“邪”且性质不对。他要找一种“性子”是“冷”、“利”、“有劲”的材料,能瞬间改变局部,但又不能完全破坏整体温润的基底。 他回忆陈师傅柜子里那些“试着玩”的布样。那块“暗光”的,是用“冰水激”,是利用温度的瞬间骤变。温度!冰冷的雪,瞬间的光……温度变化,也许是一个方向但“冰水激”产生的是哑光的金属感,不是光的爆发感。 他又想到那块“七彩光泽”的,是加入了贝壳粉,利用了光线折射。折射那“光之瀑”不就是光线的折射、反射、散射造成的吗但贝壳粉的光泽是流动的、温润的,不是爆发性的。 一连几天,保罗都沉浸在各种材料、工艺和“性子”的思考与简单试验中。他尝试用极细的玻璃粉末(结果布料变得扎人且完全不透光),尝试在染色后期突然投入冰块(只让布料局部颜色变深,没有“光”感),尝试用捶打法改变局部肌理(破坏了“温玉”的柔软)。失败,失败,还是失败。废水桶里的怪颜色布头越来越多。 但保罗没有像最初那样沮丧。每一次失败,都让他对“光之瀑”的“性子”和“劲儿”,以及“湖光初雪”的基底,理解更深一层。他越来越感觉到,那关键的“一变”,必须同时满足几个矛盾的条件:它必须是“冷”的(与雪、冰环境一致),但视觉效果是“热”的(光的爆发);它必须是“急”的、瞬间的(与两分钟的短暂对应),但产生的结果要有“力”度,能“透”出来;它必须能融入“温润静”的基底,不显突兀,但又要有足够的对比,形成点睛之笔。 这天夜里,他再次翻看那本册子,目光停留在描绘冰层气泡和松枝冰凌的那几页。“脆弱的锋利,沉默的闪耀”。冰凌是冷的,锋利的,但在阳光下会闪耀。气泡被封在冰里,是凝固的, 但在特定光线下,会折射出奇异的光彩。这些意象,似乎都同时包含了“冷”与“光”、“静”与“显”、“内”与“外”的矛盾统一。 他的目光又落到架子上一个不起眼的陶罐上,上面贴着的纸条写着:“蚌壳灰,研极细,性寒,利。” 这是平时用来处理某些需要“硬挺”或“增白”效果的辅料。蚌壳灰……贝壳的一种,成分与陈师傅用过的贝壳粉类似,但经过煅烧研磨,性质更“寒”,更“利”。它本身是极细的白色粉末,光线反射能力强,而且因为是矿物成分,性质稳定,不会像植物染料那样容易“浮”或“跑”。 一个大胆的念头突然跳进他的脑海:将极细的蚌壳灰,在染色的某个关键时刻,也许是布料即将出锅、还带着最高温度和湿度的时候,以某种方式,瞬间、局部地施加在布料上利用布料自身的热度和湿度,让蚌壳灰“吃”进去一点点,但又不会完全均匀混合,形成一种类似冰凌或气泡的、局部高光、质地略有不同的效果高温高湿的布料是“热”的,蚌壳灰是“寒”的;“温玉”的基底是“软”、“润”的,蚌壳灰的颗粒是“硬”、“利”的。瞬间的接触,冷热交锋,软硬碰撞……会不会产生那种“冷”的“锋利”的“闪耀”感 这个想法让他心跳加速。但这需要极其精确的控制:蚌壳灰的细度、用量、施加的时机、布料当时的温度和湿度、施加后的处理(是立刻浸入冷水定住,还是让其自然降温)……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可能前功尽弃,甚至毁掉整块布料。 他兴奋,又忐忑。这只是一个粗糙的设想,距离实现还隔着无数需要验证的细节。而且,这仍然是在“外加”材料,并非让布料自己“透”出来。但陈师傅说过,方法可以想,道理要通。这个方法的“道理”,似乎与“冰水激”有相通之处,都是利用瞬间的温差或材质对比,引发肌理或视觉的突变,来模拟那种“静极而动”、“冷中迸光”的感觉。 第二天一早,保罗带着这个想法,和他几天来积累的失败记录与思考,去找陈师傅。他结结巴巴,但努力清晰地阐述了自己的设想,以及其中蕴含的矛盾与可能的风险。 陈师傅静静地听完,没有立刻评价。他走到堆放杂物的墙角,翻出一个更小的、落满灰尘的陶罐,打开,里面是比架上那罐更细、更白的粉末。“这是老蚌壳,在窑里用松木灰煨了七天七夜,又用石臼碾了九十九遍,收了三年的陈灰。性子更‘沉’,更‘利’,光也‘冷’。”他将罐子递给保罗,“用这个试试。先拿最小的布头。火候,时机,手势,你自己琢磨。记住,要的是那一下的‘劲儿’,不是一堆白点子。‘商量’不是一次能成,十次,百次,千次,都有可能。但每次‘商量’,都得带着诚意,带着对材料脾气的敬。瞎试,不行。” 保罗接过那罐沉甸甸的陈年蚌壳灰,感觉接过了一份沉重的信任,也是一道更难解的考题。但他心中却比之前任何时刻都更加明晰。他终于找到了一个可能“对上路子”的方向,一个可以真正开始“商量”的起点。虽然前路依然是无数次的试验与失败,但至少,他不再是在黑暗中胡乱挥拳。他手里有了一捧特殊的“灰”,心里有了一个模糊的“理”,接下来,就是无数次地、带着“敬”意,去染缸边,与火、与水、与“湖光初雪”、与蚌壳灰,也与自己心中那道“光之瀑”,进行漫长、艰难,但目标明确的——“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