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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杀事件虽然不是突发,但方如今返回临城的计划被迫搁置。 他依旧留在医院里——这本身就是一个局。 病房内外警戒密布,便衣行动队员二十四小时轮值盯守。 连进出换药的医护也都是精心挑选过的熟面孔,一切动静皆在监视之下。 然而比起追杀自己的幕后黑手,此刻更让方如今心神不宁的,是王韦忠的下落。 自从进入临城站,这位师兄明里暗里对他多有照应。 多少次破获日谍的行动中,王韦忠都默默替他铺路兜底,事后的叙功报告里,更是将他的功劳轻描淡写一带而过,把高光处全都让给了方如今。 在方如今心里,王韦忠早已不只是同僚,更是值得托付后背的兄长。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样一个人,竟会被日本人用那样阴毒的手段算计。 ——比大烟更可怕的东西。 来自后世的方如今再清楚不过,那玩意儿一旦沾上,形同坠入无底深渊,想戒断难如登天…… 他握紧了拳头,胸口堵得发闷。 既痛惜,又忍不住怨。 如果师兄当初刚被设计时就来找他商量,或许还有挽回的余地。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杯壁,方如今望向窗外,眼前却总是晃动着另一个人的影子。 师兄啊…… 他想起王韦忠握枪的手,稳得像山; 想起他签字时微微倾侧的钢笔,力透纸背; 更想起无数个深夜,他对自己倾心传授的情形。 那样一个骨子里刻着章法的人,如今却踏碎了所有的规矩。 方如今闭了闭眼。 毒瘾蚀骨,他比谁都清楚那东西能让人变成什么模样—— 尊严扫地,理智焚毁,昔日持剑的手,会为了一口烟膏颤抖地伸向魔鬼。 可心底最深处,却有一丝不肯熄灭的念想顽强地燃烧着: 师兄,你是否还留着最后一分清醒 你潜入南京,究竟是被欲望牵引…… 还是在这条不归路上,独自执行着最后一次,悲壮而决绝的任务 忽然,戴雷平推门而入时,气息尚未喘匀。 “组长,有消息了。”他压低声音,“王组长、王韦忠……在城里被人发现受伤,此时也在医院。情况……很不好。” “确定” “是赵科长的人通知我的。不会错。”戴雷平喉结滚动,“他被人发现的时候倒在了大街上,伤得很重。医院那边有我们的人暗中守着,暂时没有惊动其他人。” 窗外的天光斜斜照进来,将方如今的侧脸分割成明暗两半。 他沉默了片刻,放下茶杯。 “走,我们去见见他。” 王韦忠此时的身份极为敏感,方如今选择见他,是要冒着极大的风险的。 戴雷平十分担心此行会对组长不利,欲言又止,但见方如今态度坚定,最终只重重点头:“是。” 空气里仿佛有什么东西骤然绷紧。 王韦忠的名字,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终于激起了等待已久的、暗流汹涌的回响。 医院另外一层,消毒水的气味混杂着隐隐的血腥,弥漫在特护病房冰冷的空气里。 方如今白大褂的领口紧束,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 他推开那扇紧闭的门。 病床上的人面色苍白,浑身是血。 气息微弱而断续,听得令人心慌。 方如今一步步走近,脚步声在寂静中几不可闻。 他在床边站定,目光落在王韦忠紧闭的眼睑、深陷的脸颊,以及那即使昏迷中仍微微抽搐的手指上。 忽然,竟是有感应一般,那双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 浑浊的瞳孔起初涣散,渐渐凝聚,最终定格在方如今脸上。 方如今知道他认出了自己。 王韦忠意志力不是一般的强,在巷子中已经被人发现没气了,但硬是撑到了现在。 为的就是能够见到自己想见的人。 而这个人就是方如今。 现在他终于如愿了。 不过,王韦忠脸上的表情,没有惊诧,没有激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解脱的疲惫。 给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嘶哑破碎,几不可辨: “好……你……还是……找来了。” 方如今俯身,握住他的手腕。 脉搏微弱得如同即将断裂的细丝。 “师兄。”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有什么话,尽管说吧。” 王韦忠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光,像是自嘲,又像是某种诀别的平静。 他手指忽然用尽力气,反抓住方如今的手腕,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我给你……写了信,福瑞杂货店郑老板……有问题,和情报科、有勾连。” “情报科……可能和日本人……特高课之间……” “刘冠军……” “……南京……樱……‘鲶鱼’……” 几个破碎的词艰难挤出,伴随着一阵剧烈的呛咳。 方如今紧紧回握他的手,目光如刀,要将这张濒死的面容、这断断续续的遗言,死死刻进心底。 王韦忠眼中的光急速黯淡下去,抓着方如今的手,一点一点,松开了。 方如今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张再无生气的脸,转身走向门口。 白大褂的衣角带起一阵微风,与门外涌入的纷乱人影,擦肩而过。 方如今刚刚离开不久,走廊上的喧哗骤然而至。 赵伯钧第一个冲进病房,脚步在看见床上那具无声躯体时猛地刹住。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嘴唇颤了颤,几步扑到床前,手指颤抖地探向王韦忠颈侧。 冰冷的触感让他整个人晃了晃,那双总是锐利的眼睛里,霎时涌上真切而沉重的悲怆。 他没有出声,只是肩膀微微垮了下来,像骤然被抽去了支撑。 紧随其后的闵文忠脚步稍缓。 他停在门口,目光扫过病床,又掠过赵伯钧颤抖的背影,脸上适时浮现出悲戚之色。 但那层悲伤如同水面的浮油,薄而短暂。 他很快抿紧了嘴唇,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下意识地,抬手轻轻整理了一下本就平整的领口。 他走上前,手掌象征性地按在赵伯钧肩上,声音压低,带着公式化的劝慰:“老赵……节哀。韦忠他……这也算是解脱了。” 赵伯钧没有回应,只是背脊僵硬。 闵文忠的手在他肩上停留片刻,便收了回去,目光再次投向再无生息的王韦忠,眼神深处却是一片冰冷的平静。 闵文忠退出病房,下了楼,在走廊转角处略微一顿。他抬手示意,一名灰衣手下便悄无声息地近前。 “方才,有谁进出上面的病房”他声音平淡。 手下低声迅速回禀:“约一刻钟前,有位面生的医生进去过,逗留时间很短。个子偏高,戴着口罩和眼镜,看不清全脸。但……” 队员略一迟疑,补充道,“走路姿势和侧影,很像……方组长。” 闵文忠眼神骤然一凝,嘴角却几不可察地抬了一下。 果然,他还活着。 就说嘛,方如今没那么容易死。 刘德胜的计划果然漏洞百出。 好在他死了。 “好了,知道了。” 闵文忠已恢复常态,不紧不慢地朝外走去。 方如今不仅活着,还敢在此刻现身。 他下意识摸了摸内袋中硬质的怀表,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清醒。 ——游戏,还没结束。 与此同时,病房内。 赵伯钧缓缓直起身,眼底的悲怆已沉淀为一片深潭。 他转向门口肃立的行动队员,声音沙哑:“在我来之前,谁进过这间房” 队员立正,清晰答道:“报告长官,约一刻钟前,有一位医生前来做紧急检查。他出示了值班记录,我们核实后放行。其实……是方组长。” 如果不是方如今,他是绝对不敢放行的。 谁都知道方如今是科长眼前的红人。 赵伯钧瞳孔微微收缩,没有说话,只将视线重新投向病床上已无声息的王韦忠。 窗外透入的光线,将他半张脸照得晦暗不明。 赵伯钧在病房里静立了片刻。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张灰败的脸,抬手,轻轻将白色被单向上拉过,盖住了王韦忠的头顶。 动作很慢,很稳。 然后他转身,朝门口走去,对肃立的队员只丢下一句简短的命令:“清理现场,封锁消息。” 走廊的光线有些晃眼。 赵伯钧步伐沉稳,眼底却翻涌着复杂的暗流。 悲伤尚未褪尽,疑虑与决断已交织攀升。 他没有回办公室,径直走向楼梯。 是时候,该去见见这位“死而复生”、又悄然出现在风暴中心的老部下了。 有些话,有些事,必须在暗处摊开。 病房内拉着厚厚的窗帘,只亮着一盏壁灯,昏黄的光晕将两人笼罩在狭窄的安静里。 方如今站在窗边阴影中,仿佛早已与黑暗融为一体。 赵伯钧挥手屏退左右,房门轻声合拢。 他刚在椅子上坐下,方如今的声音便已传来,平静却直接:“科长,听说闵科长也来了” 赵伯钧抬眼看他,不答反问:“你的消息很灵通。”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上,“他是来了,在门口演了出‘诸葛亮哭周瑜’,悲切得很。怎么,你觉得,刺杀的事……和他有关” “不好说。”方如今从阴影中走出半步,灯光掠过他半边沉静的脸,“但他对王韦忠的事,似乎过分关切了。消息也快得不寻常。” 赵伯钧沉默。 他自己也是一接到风声便立刻赶来,闵文忠却几乎与他前后脚抵达。 作为情报科长,耳目灵通是本职,可这时机巧合得……太过精准。 他指尖在木质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忽然抬起眼,目光如锥:“其实,在来之前,我还得到了一个重要的情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