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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思千忽然回头,扫了他一眼,淡淡道:“你放心,我不会杀你。”话语一落,金络脑只觉身上一松,已然回复自由。
“但是,为什么…”
甫得自由,金络脑的第一个动作便是发问,而王思千也似早明白,截道:“来得若是大海无量,我自会出手。”
简单的回答,却是高傲之极,立将金络脑脸色激得惨白一片,但他心量极深,只一滞已缓过气来,拱手道:“晚辈谢过人王,但既如此,晚辈明晚恐怕还会无礼。”
王思千微微点头,道:“很好。”口气仍是轻描淡写,竟似浑不为意。
似为他的态度加个注脚,远方,城门中忽有巨大的激荡声响起,如暴风呼啸,又似闷雷连环,听得金络脑再度变色,连王思千也微微蹙眉,忽向马伏波道:“马昭毅意下如何?”
马伏波看向城门,脸上神色甚怪,又是欣慰,又是迷惑,听王思千发问,猛一怔,却道:“那…是冲波么?”见王思千点头,竟似忽然松了一口气,神色松驰下来,喃喃道:“很好…”
“冲波,他真得已经用不着我保护了…”
便肃容向王思千道:“请人王出手罢。”
王思千低叹一声,道:“坦然如此,马昭毅无愧宿将。”说着已将左手提起,忽又道:“我多给你留些时间,好么?”马伏波面有喜色,道:“多谢。”说着已将双眼闭上。
亦是此时,东城门中爆发出比适才任何一次都强烈的震响,稍后,更有巨大的风暴,挟着橙色的强光,自城洞中急吹而出!
风强劲,之中有数十道身形被狂风播弄翻滚,只能勉力控制身形,却没一个能脱出风势之外。
(橙色风暴,乾元龙跃,果然是敖家龙拳…)
默默存想,虽不回头,王思千却知道那挥出龙拳的人已自城洞中奔出,更不犹豫,左手急挥,立有数十道剑气自指上挥出,嗤嗤有声,皆打在马伏波身上,立在他身上射穿出数十个口子!
说也奇怪,虽被穿了数十个口子在身上,马伏波却半点痛苦之色也无,反而还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如释重负。
遍布于胸腹臂腿各处的伤口,最小的也如笔管般粗,皆可见对面,但,之中却没有半点鲜血流出,只有若有若无的青气,缈缈的,向外飘着。
那青气飘浮得极慢,似颇不情愿一样,但马伏波体内也不知是甚么作怪,自每处伤口内都有隐隐白光渗现,那白光虽不浓烈,却极淳厚,青气一触白光便是"滋"得一声,如水滴火般立时就不见了。
说来虽迟,当时却是极快,一转眼的时间,那青气已泛出好多,皆聚在一处,成了个大球,旋转不定,上面似有许多云雾交汇不定,隐隐的现着些人身兽形纠缠在一处,也不知是什么东西。
青气渐出渐竭,马伏波身上那些伤口居然也随着自行收口结痂,不一会,九成以上的伤口都已收得看不见了。
又听得脚步声响,夹杂着许多喝骂呼痛之声,却是云冲波在向这边赶来,正与那些个列阵城外的项人兵士纠缠。
王思千微一轩眉时,那青球忽然一振,蓦地向内急缩,凝成朴刀形状,径自砍向他腰间,王思千冷哼一声,右手一抖,袍袖与那青刀撞在一处,只听铮然有声,王思千的衣袖被斩的片片飞舞,那青刀也被震退,在空中一翻,变作大狼形状,居然飞也似的去了。王思千面现怒色,向马伏波举手一礼,身子一侧,早也不见了。
虽已能动,却惊慑于眼前这目不暇接的连串奇诡变化,金络脑呆立不动,一时间竟然失神,直到急促的脚步声接近,他才猛然回过神来,偏过头去,正看见正一面怒容,大步奔近的云冲波。
(是他,刚才从城中攻出的正是他,但,这小子何时变得这样厉害啦?)
看云冲波奔来的样子,怎看都不算是善意,金络脑本能的扬起手臂,把尚存的半根长索抖动,希望可以将他稍稍阻止一下,让自己能够退开的更远一些,却没有想到自己这决定到底错得有多离谱。
"滚开啊!"
根本对金络脑视若无睹,只是当那长索挡在了他奔向马伏波的路上时,云冲波才蓦然暴喝,同时将左拳挥出,那上边,正是金络脑已颇为眼熟的金色光芒。
金色雷震,潜龙腾翔!
连串暴响声中,金络脑如断线风筝般,向后远远飞出,口中更有鲜血飞溅,显见伤势不轻。
云冲波却没有追击,而是敛了一下衣服,在马伏波前面停住了脚步。
"二叔…"
嗫嚅的语声,与他适才勇冠三军的表现实不相配,一瞬间,马伏波眼间似又看到了去年秋天,自己在檀山见着的那个年轻人,那个带着一点得意,又带着一点羞涩来向长辈们炫耀自己打下了大熊的年轻人。
突然发现,不知是因为半年来的历练,还是到了该长身体的时候,去年还比自己略矮的云冲波现下竟然已能与自己平视,身上创口已然尽愈不见的马伏波微微的苦笑一下,带着欣慰,摇了摇头。
"冲波,你真得长大了…"
"二叔…"
隐隐觉得马伏波的说话中似有着危险的讯号,一时却又把握不住,云冲波只喊了一声,便又说不下去。
适才,被马伏波的惨呼所惊,云冲波不顾一切的飞驰来授,更将他之前从未展现给人,连萧闻霜也不知道的力量施展,这一切,都是因为他感觉得马伏波似乎正处于某种可怕的危机边缘,好容易才从云东宪的确已死的事实当中解脱开来,他委实是没法再承受立刻就再失去亲人的感觉。
眼前的马伏波,似乎是神完气足,除了头巾已失,披着发外,周身衣服虽有数十处破口,却连半点血迹也无,怎看也不像是"危在旦夕",可是,某些眼不能见,耳不闻的东西,却在强烈的撞击着云冲波的心神,在反反复复的告诉他,危险已近,痛苦,可能就在眼前了…
"冲波…"
再度唤着云冲波的名字,马伏波伸出右手,轻轻拍着他的肩头,问得却是云冲波完全没有想到的东西。
"你刚才用的武功,偷偷的练很久了吧?"
"这…"
很久?到底有多久,云冲波自己也没法说清,从不知什么时候起,每天他入梦的时候,就会看到一些看不清面孔的人在他面前交战、演示,在他醒来后,又总能清清楚楚的回忆起关于那些武功的某个细节,而当这些细节累积到一定地步时,他更居然能够将那些武功重组、再现,发挥出甚至超乎自己想象之上的威力,
"因梦得武?"
愕然的笑着,马伏波道:"左右这也是好事,想不通就想不通好了,但,为什么你一直没让别人知道呢?"
"这个,我也只是感觉…"
几乎和开始能将那些破碎的细节组织起来成为完整套路的同时,云冲波就一直觉得似乎在什么时候听到过提醒,告诉他说,这套武功绝对不可以乱用,绝对,绝对…
"这么麻烦?不过,能在梦中学到武功本来就是一件怪事…"
沉吟着,马伏波道:"但本来,我关心的就不是你为什么不用,而是,你为什么没有让别人知道?"
不等云冲波回答,他已又很快的截道:"我不是在怪你没让我知道,因为咱们才刚刚重逢,也一直没有时间坐下来说话,可是,你应该也没有告诉萧姑娘吧?"
沉默着,云冲波没有回答,但也没有否认。
事实上,为何没有告知萧闻霜,在云冲波自己,委实没法启口:一开始,他本有着立刻让萧闻霜知道的打算,但很快,一种奇怪的想法却把他控制。
(之前闻霜已经为我惊喜过不止一次,可后来又只能…如果现在说了,然后某一天又突然没有了,她就会对我更失望,不如就这样瞒着她,直到某一天…)
一直都有幻想,希望会有一天,萧闻霜遇险或是受困,然后自己突然发威,英雄救美,所以瞒着自己的点滴进步,希望可以某天拿出一个惊喜…但,这样的心事,却又如何说与人听?
看着他,马伏波叹了一口气。
"要不方便,我就不问了,但冲波,你最好记住一点,有很多事情,你自己觉着没关系,却不一定能得到别人谅解的。"
他这句话语气极是沉重,云冲波身子一颤,又听马伏波道:"我相信你瞒着这件事情不会是对萧姑娘有什么坏念头,可是,你想过没有,如果萧姑娘知道了这件事情,她心里面会怎么想?"
"人心隔肚皮,谁也不知道谁的心思,便是几十年的兄弟,也说不好会怎样,所以做什么事前,最好先想想别人会不会误会。好么?"
云冲波却是面色一变,道:"二叔,你…?"
马伏波这几句话虽都是长辈劝戒子弟的题中之义,但他口气沉重,神色也有些黯淡,倒像是撤手之前的赠言一样。云冲波本就心怀隐忧,如何能够不惊?
"冲波…"
苦笑着,马伏波轻轻拍着云冲波的头顶。
"二叔刚才说过,你已经是大人了,男子汉大丈夫,要拿得起放得下,不要婆婆妈妈。"
"二叔,实实在在是不能再陪着你了…"
随着马伏波的说话,云冲波也终于看清了眼前的异状,虽然谈笑自若,虽然身上不见任何伤口,可从脚部开始,马伏波的身上却在不停的有碎片飘出。
小而干燥的碎片,最大也不过小指甲的几分之一,颜色枯白,干巴巴的,一点儿光泽也没有。
本来的毛发,皮肤,肌肉,血液…似都突然失去了活力,在快速的枯萎,收缩,并从马伏波身上龟裂下来,变成这些细小的碎片,随风飘走,一时间,云冲波竟觉得这些景象有些熟悉,竟与他当初踏足时光洪流时见着仲连辞世时的情形有几分相似。
"二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失态的吼叫着,云冲波伸出双手,紧紧抓住马伏波的肩膀,拼命的将自己的力量向他体内输送,希望可以把这"枯萎"稍延,但,只一尝试,他已知道这乃是徒劳的尝试:在那里面,他竟连一丁半点儿的"生机"也感觉不到,马伏波的体内,根本就已成了一个空洞的"无"。
温和的笑着,马伏波道:"别费力了,冲波,我…我寿元已尽,是时候去见大哥他们了。"
说着这样的事情,马伏波的脸上仍是笑得十分温和,云冲波看在眼里,更加心酸,只是哽咽,道:"但,二叔,为什么,您竟然…"
对夏人来说,奉骨还乡,埋骨桑梓乃是非常重要的事情,昔年曾有名将南征万里蛮荒,行前辞驾时更无它求,只愿若一旦捐躯,便马革裹尸,也要还埋故里,后来他果然身丧化外,也是大夏史上有名的慷慨将军之一。
云东宪等人亡身乱军,自无尸体可收,但马伏波现下撒手身前,自己却仍没法留下半点存念,云冲波之伤痛可想而知,半跪马伏波身前,泪水滚滚而下,还是马伏波,苦笑着,抚摸着他的头顶,出言安慰。
"不要这样,冲波,能够这样死掉,是我的光荣,说起来,马伏波何德何能,竟可死如神域中人,很得意了…"
故老相传,神域中人的肌肤骨骼都已异于常人,身亡时也是与众不同,颇类玄门所谓的"兵解",会化作千万碎片,潜入天地,无迹可寻,云冲波身为当今天下唯一亲眼见证过这一事实的人,自然明白马伏波的说话,却也不能因此略宽些心,反而心生疑窦:"这一切,二叔又怎会知道?"
接着便想道:"以二叔的修为,绝不可能踏进神域,那么就是有人特意把他弄成这样的,会是谁…"心中已有怒意,那自是觉得此人能够如此摆布马伏波,又为何不设法救他一命。
"不要乱想了…"
自眼神中看出云冲波的疑惑,马伏波苦笑一声,拍拍他,道:"二叔习武一生,能如此收场,那是别人给二叔的光荣,二叔很知足了。"
说着又喃喃道:"真得,当年在西路军中,你二叔手下少说也斩过数百人头,也喝过无数的烈酒,也见过美人,也散过金银,便从那时算,二叔也不亏了,不亏了,真得不亏啦…"
说着,他眉头忽皱,似想起什么事情,好生为难。这时侯,他自腰以下已皆化灰飞去,只余下上半身浮于空中,看着竟有些糁人。
(但是,大哥说过的事情,到底要不要让冲波知道,大哥虽然说过,要让冲波什么都不知道,安心的过他的日子,可是,像这样的事情,到底该不该瞒他…)
一念犹豫,怎奈那身体分解的速度竟是越来越快,转眼已裂尽至胸膛上面,马伏波神色一紧,疾声道:"冲波你听着,我再说一遍,大哥曾经有话,教你绝对不要想着什么报仇的事,我们都是武将,早知有此一日,若要寻报起来,我们谁都该死上几百次也不够,你只要安心过日子就好…"说着双臂已然不见,想想又道:"萧姑娘是个实在人,那小音姑娘我看倒未必,你要小心…"正说着,似猛得下了决心,又快声道:"冲波,你爹他其…"
"其"什么,已没法知道,说到这里,马伏波的口部已分解不见,一瞬间,他尚存的眉宇上略过一丝焦急和遗憾,却旋就化做了一份坦然。
(罢了,罢了,一切便交托天意吧。)
(希望,冲波你有一天能够知道,你并非凡人,而是上代太子之后,你的身上,流着比当今陛下更为正统的帝家血脉啊…)
夜风吹过,将马伏波的最后一点痕迹带走,也将他尚未说完的心事尽皆掩进黑暗当中,白白的伸着手,云冲波却连一点儿碎片也没法留下,在空中作了几次无意义的划动后,惨呼一声"二叔",便昏了过去。
云冲波与马伏波最后话别时,王思千正在宜禾城中追逐着。
许是想借助城中的建筑和人群来掩护自己,那青釭所化的大狼并没有选择城外而是逃向了宜禾城中,至少,从目前追逐的结果来看,这的确可以说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嘿,倒真是一头狡猾的东西…)
先前将自己所携的"决剑含光"付于萧闻霜使用,王思千现下并没法依靠御天神兵间的感应来捕捉到青釭的踪迹,只是依靠适才将它从马伏波体内逼出时所遗的一点"浩然正气"来锁定它的行踪,要知那“奎木狼”毕竟是西天白虎七宿之首,凶顽异常,纵然此刻没有宿主借力,也非轻易可擒,在黑夜当中奔驰至目不能见,又急进急退,折冲如电,王思千纵然能一时间锁定它位置所在,但剑气出手而斯狼已遁,全然无功不说,倒是颇弄塌了几处地方,搞得城中愈发惊惶混乱,也使得要捕捉住奎木狼的气息变得更为困难。
虽知道这只是因为城中百姓众多,影响了自己的判断和出手,更相信只要奎木狼逃出城外,自己必能将其在一个时辰内擒下,但,当这追击持续到了一杯茶以上,当清楚感应到自己的浩然正气正在不停的被奎木狼从体内逼出时,王思千终于开始感到“焦急”,乃至“愤怒”。
不辞辛苦的万里西行,就是为了将这曾在历史上掀起过不止一次血雨腥风的凶刀元灵再次封印,眼看着目标就在眼前却仍是作最后顽抗,同时也忧心于城中已开始在不停扩大的混乱,一直也低调行事的“孝水人王”终于决定将自己的真正力量展现!
(这地方,就很好。)
一追一逐中,王思千已来到接近宜禾城中心的位置,忽然停止掉追逐的动作,王思千右足轻轻点地,整个人若无重量般向上拔起。
“太阳元明,散阴斥雾,四天光晃,略无凝织…”
心中默念着这唯有历代王家之主才能知道的不传秘诀,王思千渐升渐高,身上更开始透出温和淳正的白色光芒。起初虽然也只似是长夜中多了一点孤星,但很快,这白光已飞速的膨胀开来和变得愈发强烈,使在他脚下的宜禾城上的攻守双方都开始带着惊疑来注意到天空中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