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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站起,不空仍然没有转身,低沉的语声中,似有愤怒,又似乎感慨无限。
“怎会?法王言重了。”
仍然是法照,不疾不徐的声音,隔着雪湖,缓缓传来。
“金瓶一动,决然无误,敖龙将的说话,想来只是有所误会,老衲所冀者,也只是两造都把话对面说清,方是长久太平之计…多事之处,万祈法王见谅。”
法照说话极为客气,唯却步步稳健,真是条条大路都教堵塞,倒令不空无话可说,沉默一会,方冷哼道:“佛尊使者在此,怎到我密宗不唯命是从,请敖龙将指教便是。”
顿一顿,又道:“这仪式甚为重要,还请龙将快言几句。”
(借敬而贬,既明讥对方不过狐假虎威,又借自贬而激密宗同仇敌忾之心,更设障在先不许多言…仓卒间周到如此,亦是个心事细密的家伙。但…为何硬说他是屈竹?)
不禁微笑,负着手,杨继之看的更愉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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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间仍没反应过来自己便是“敖龙将”,直被唤了数声,云冲波方回过神来,看在有心人眼中,实在是只想摇头叹息,却喜此刻已届深夜,现场又是人头攒动,一时倒也没人注意。
正待开口,却还是先被不空阻止,轻轻拍手,他淡淡道:“此地如今龙蛇混杂,若有楚军晋盗之谋,至酿不忍言之事,愈增其乱…”说着双手轻轻对击,地面冰雪应声而动,坟积而起,转眼已结做八尊巨像,环伺云冲波周围,各各之间更有暗红色的火焰流动,维系成阵。
他说到“龙蛇混杂”时,着力咬重几分,更斜斜睨向这所谓“龙将”,春秋之意不问可知,但与之相比,众人却更惊讶于他所展现的力量。
“同时发动冰火两印…我更感到,似乎已逼近到八级顶峰力量那个地方,嘿,这算是在示威吗?”
冷笑着,法照反而向窗口走近一步,神色淡定,若不为意。
(他竟然强到这等地步?!)
不同于法照发自内心的轻松,看着眼前这冰火交织的壮观景象,杨继之虽也能做到“不动容”,心中却早惊讶不已。而同时,他更不知道,离他不远处,有人正转着和他一样的念头。
(如果一早就这样强势发动,不死者决非三合之将…就算王爷亲至,也必得有番苦战?!)
被这样高调的“保护”,就算云冲波,也看出对方更多的是在“立威”甚至“恫吓”,而若自己的说法不能让众僧认同的话,这些“护卫”必定就会立时发动,来做不空真正想让它们做的事情。
(嗯,就算我能说服大家,如果他恼羞成怒的话,说不定还是会不管不顾的硬给我一下子…这下可糟了,这些东西围的这么严实,想跑也跑不掉啊!)
决没有“不成功就成仁”的意思,本来就打算着“不成就冲出去跑路”的心,唯现下被偌大咒法围绕,云冲波心知肚明,以自己这份子修为,八成是冲不出去。
(真没想到,他竟然强成这个样子…这,这也只好硬着头皮上了。)
深深呼吸几口,云冲波镇定心神,道:“那,法王,在…未将失礼了。”总算尚有急智,硬生生把“在下”改成了“未将”心下不由得又有些得意,想到:“我这可也算是能够‘随机应变’了吧?”一边自怀中掏出个小包,一层层打开了--里面只是几根断发样的东西,正是适才给九天看过的--又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道:“我说您是屈竹…证据,就是这几根东西。”说着小心拈住,高高举起。
短时安静之后,哄笑之声哗然而起,连不空也忍不住带了笑腔,道:“凭这东西,你便把我指证,难道说,这就是…嘿,也无妨,请将军继续说罢。”
他“将军”两字说的咬金断玉,云冲波听在耳中,脸上也觉讪讪--却知此时万万泄不得气,否则决然无幸,运着气,道:“这些…是我在从羊八海子向南往官道去的间路上拣到的。”
一句话说出,讪笑声,忽然消失了。
羊八海子,就是云冲波初会曲细岗珠的雪湖,亦是后来他击退鬼家兄弟的地方,虽然很少人知道这个名字,但凡是知道的人,却都明白其中的意义。
寂静当中,云冲波信心大增,道:“宝寂大师过世的时候!我就在他身边。”因约略将宝寂死前情况说了。道:“他对我说湖…我也不知道意思,因为我只能想到那个雪湖,所以就去了。”又将自己一路遭遇说了,自己如何莫明其妙打了一架,如何险些被雪崩埋住,如何赶回城中又遇上混乱,如何相助护住屈竹尸身等等,连路上棺材震破,自己被尸体砸中也都说到。
他口舌本不甚便利,又兼说说想想,等终于讲到自己如何自颈中摸出那几根断须时,已过了好一会,见周围众人眼光皆显茫然,显然不知道这些事情有何关系。却仍感放松许多:
(好好,最啰嗦就是这个地方,能让我说完,那就很好…)
喘口气,云冲波端足了力气,道:“直到那时,我才发现,我从一开始就想错了,宝寂上师所说的那个字,决不可能是指那个小湖,因为,你们雪域这里,始终是喊它叫‘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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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现自己的错误,云冲波深感恼火,却也因此打开新的思路。
虽然微弱,自己却相信并没有听错,那未…宝寂如此努力留下的最后一个字,到底是想说明什么?
如果不是湖水的湖,那…又该是什么?
自颈中摸出的东西,巧合的,在此时给云冲波以启发,本以为那是断发,但很快就发现和自己的发质并不一致,之后,混乱中的云冲波,终于想到,如果,那是胡须呢?如果,宝寂所说的,正是胡须的胡呢?
开始并没有认真面对这个推测,因为那意味着更多东西需要解释,比如说,那些胡须怎么会掉进云冲波的颈中,比如说,那些胡须到底代表什么?
但坚持着,云冲波却慢慢发现,自己的思考,竟也可为这些事情找到合理的解释。
“想来想去,那些胡须,应该是我某次遇到雪崩时,和冰雪一起掉进脖子里的。”
在间道上,云冲波不止一次遇到冰雪的崩塌,虽然能够自保无伤,却也逃不过被埋在雪下的命运,一次一次爬出来的他,领口也不知灌进了多少冰雪,实不为奇。
但是,应该是多少年都没有人迹的冰雪中,又怎来这些断须?
但想了又想,在离开雪岭之后,云冲波就知道自己绝没有被什么东西掉进脖子里。
“甚至包括那棺材裂开时也是一样,那个姿势,我绝不会被里面的东西碰到脖子。”
已是第二次说到屈竹的棺材,云冲波特意偷看一眼不空,却见他仍是端坐不动,绝无转身之意。
“我想不通,可这又确实发生了…所以,我就拼命的去想。”
说到这里,已开始有人按捺不住,讥道:“有甚么好想的…可不就是有人在那里修了胡子呗!”说着便一阵哄笑,却听云冲波大声道:“对,就是这样!”
用尽他那“普通人”的脑力,云冲波也只能想到“有胡子”是因为“有人”在这里“修了胡子”,但顺着这想下去,云冲波已能够看到更多事情。
“有人”在这里修了胡子,但,是谁?
那是一条根本无从发现的间道,连宝寂这样的密宗高层也从不知道…但,猜测中,却至少有一个可能,那对这雪湖无比喜爱的灵童,曲细岗珠,从二十年前便经常逡巡于斯的人,知道这条间道,该并不奇怪。
除此以外,也有胡子的长度在那一天发生明显变化的人,被逆袭的战神们波及,屈竹非常自豪的美髯,被烧到短短。
所有这些破碎的,互相似乎完全没有关系的事情,就这样错乱不堪的一一出现在云冲波的脑中,交织一处,全然不成体系。但,这时,又一个也似乎是全无意义的碎片,将云冲波点醒。
“我…我突然想起来,当棺材坏掉的时候,撞在我脸上的尸体,那一张脸。”
近距离与死人这样接触当然不是第一次,但被从棺材里掉出的死人砸到却是第一次,所以,云冲波的印象实在很深。
“当时,我就觉得有一点点奇怪,但并不知道奇怪在什么地方,直到今天,因为我一直在想什么胡子胡子啊的,我才一下子想起来到底是什么不对劲。”
“那张脸上…并没有被火燎伤后的水泡,一个也没有。”
一时间,绝大数人仍不明白这些个水泡有什么关系,但神色越来越认真的云冲波,却已令每个人也屏住了呼吸认真的听着。
“接着,我又想到了茶叶,想到了牛角,想到了那个死掉的战神…这一下,就什么都想通了。”
很认真的看了一眼不空,云冲波道:“从那个什么恶咒牛角开始,我们大家…就已经都被你骗了。”
“恶咒牛角当然不可能伤害真正的法王,所以被咒到了…就说明他不是法王…当大家都这样想的时候,你一定肚里都快笑死了吧?”
声音很慢,但听得出非常气愤,云冲波一字字道:“法王的饮食本来就有很多人把关,特别是在出事以后…但,不管多细心的人,也不会去怀疑朝廷的大官,所以,你就把慢性毒药下在茶叶里,然后等到牛角被发现再停止下毒…用这样的办法,让大家都以为法王是被牛角咒到了…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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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宫,达勉仓嘉肩头剧震,面色如灰,法照也微微动容,扫达勉仓嘉一眼,手扶下巴,沉吟道:“这倒也说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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仍不回头,冷冷的笑着,不空道:“很好的想法,也解释的很完整…”
说着话,他一只手向上轻轻举起,随着这动作,那八尊半弯着腰的冰雪巨像更同时长身而起,做出种种凶恶动作,而同时,将冰像连接的火焰更烧到炽烈十分,气势所至,云冲波虽能撑住不至后退,脸色却也已白的很了。
“不必怕…若这样杀你,倒显着本座心虚。”
作了一个手势,示意云冲波继续说下去,不空显着极为沉稳,全没有被戳穿秘密的慌张。
“下面…就是被我们抓到的战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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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变装捕神为非常重要的事情,更曾视屈竹为唯一没有利益纠葛的选择项,云冲波很信任的让他知道一切,并按照他的建议安排种种细节。
“而结果,就是被你完全的骗了。”
其实,早在当时,云冲波也曾隐隐觉得有点侥幸,但计划成功总是高兴,更兼后来九天逆掩,两番大战凶险非常,什么怀疑也都忘了脑后。
“但…既然你就是屈竹,那当然什么都是你在安排的…被抓也好,被灭口也好,都是你一个人搞的花样。”
回头想来,云冲波常常会觉得实在太巧,抓到一个俘虏,正好就是可以引发三大寺纷斗的人选,而在问出更多口供之前,偏又被九天拿捏住时机灭了口,而当这一点怀疑和前后的种种事情集合在一起时,云冲波,便带着恼怒的告诉自己,这并非巧合,而是一个陷阱,一个别人度身打造后,笑咪咪看着自己主动跳进去的陷阱。
“把三大寺的师傅们挑拨起来…更重要的是逼着法王来表态,把他也扯下水,让班戈有机会把事情弄到最大,好让你自己登场,对吧?”
回忆着,云冲波认为,随班戈而来的无疑是个假灵童。而九战神,当然更只是为了弄假成真的重要道具。
“到底灵童有什么特征,我到现在也没有搞清楚…但你当然知道了。”
故意让宝寂等人都认为来者是假灵童,这样的话,当他们突然发现自己的判断可能有错时,才会形成最强的刺激,这样的道理,云冲波倒也听过。
“利用混乱非常合理的离开,把我们都吸引到那个能证明你身份的地方去,而且…不仅仅是这样,那个雪湖,那个袭击的地点,那条间道,都非常重要。”
“为什么间道上会有胡须…因为,是你在那里修的,因为,你必须在那里修胡子,没有别的办法。”
慢慢的说着自己的想法,声音不大,却很坚决,云冲波认为,从一开始,袭击就只是为了做给那三名密宗僧人看,至于那些个假灵童,一早就从车里面跑掉了。
“地方是你选的,当然知道那里会让宝寂上师认出来,很了解他,你也知道这一定能够吸引他跑去,而你是文官,就算主动要去,我们也会劝阻你的。”
“但其实,我们一出发,你也就很快的出发了,沿着那条没人知道的小路,沿着后来我从雪里硬爬出来的那条小路,对吧?!”
虽然后发,但一来途短,二来全力以赴,屈竹当然能够先至,路上,他更将自己的长髯修短,成为密宗僧人常见的样子。
“那些胡子,就是这样落下的,对吧?”
仍未正面回答,但声音中也没有了冷冷笑意,不空缓缓道:“…然后呢?”
信心大振,云冲波道:“然后,你就见到了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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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甚么也都清清楚楚,要让宝寂相信当然是极简单的事情,而同时,另一边九战神的再次袭击,则是为了弥补这计划中的一个漏洞。
“你变成灵童,灵童就要变成屈竹,可屈竹是长胡子,所以,那些战神又回来了一次,目的,也不过是给‘屈竹’一个胡子被烧掉的借口而已。”
如果是自己,云冲波觉得大概会粘一个假胡子,但想一想,也不得不承认那样确实会更容易漏馅。
“不过,如果真得用火烧,那长度就控制不好了,也许会短过头,所以,我猜他是先剪到差不多,然后稍稍燎了一下,对不对?”
没有任何回答,不空静静坐着不动,当然,这阻止不了云冲波继续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