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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担心并未多久就中断了,因为鬼踏溪的背后忽然出现了一团黑气。鬼踏溪迅速转身过来,正看到有人从黑气中凝聚出来。
皂巾牛角,乌衣蓝裙,络腮胡子,忠厚的面庞,是鬼踏江,是他为了自己这血脉仅存的二弟,亲身犯险而来。
不等踏溪反应过来,踏江已经抓住了他的双臂
“……三纳九黎,同唤赤尤。吴凤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半空中红云翻动,连月亮也遮住,一道绿芒,笼罩了踏江背后浓重的黑气,从中又凝结出一个人形,比踏江高大数倍。他全身赤裸,仅在腰间缠了一块兽皮,显得肌肉纠结,威猛无俦,脸上一块巨大的青铜面具,獠牙突出,眼中绿芒森森,单手拎了把门扇大的斧头,寒气逼人。
纳族至高的战神,赤尤,应召现世。
说也奇怪,赤尤一出现,鬼踏溪便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原本平静的身体拼命扭动,想挣脱踏江的掌握,但鬼踏溪却知道并不是自己想动,是“身体”在自己挣扎。
可是不等他挣扎出去,赤尤已经俯下身来,用那巨大的头颅在鬼踏溪天灵上一碰。说也奇怪,那么大的身躯,竟然又化作黑气,长鲸吸水般钻了进去,消失不见。
鬼踏江这才松了一口气:“成了。”额上已然冷汗涔涔。
识海深处,一团金色云气鼓荡不定,依稀是个人形。
它面前,一股黑气正在凝聚,不一会儿,化作赤尤的样子。
(嘿,果然是你们两个搞鬼。不过混得也真惨呐,都纠缠到一起了。分!)
赤尤将手一指,金色云气中分出一团色彩变化的烟霞,变得凝练了不少,依稀可以看出是鬼踏溪的样子,只不过身体是金色。赤尤看看,摇摇头,又将手一指,却是将一团金光分了出来,只剩下普普通通的踏溪,两眼紧闭,倒在一旁。
(唷,我就说是赤老大来了。怎么样,要不是你扯我后腿,我早跑掉了。)
(呸呸,要不是你缠着老子,又怎么会被赤老大认出来?)
(住口!两个小杂碎。你们这具宿主,是外面那个家伙的弟弟,他央我把你们封印起来……)
(啥?不要啊!我好歹也是他们族的护族蛊神啊……)
(老子堂堂的第一蛊神怎么能随便说封就封……)
(……所以你们就认命吧。哦,对了,以后这小子要是有危险,你们还是可以出面的,不过拢共也没多久就是了。乖乖过来让大爷发落吧!)
古纳聚集重兵的杜罗寨,竟然被鬼纳轻轻松松地拿了下来,只用了七个人。
这消息震惊了不少人,也让某些人暗地偷笑。
有人躺在靠椅上,对旁边的老人说:“长老,这下你该相信,我们最好还是跟大将军站在一起了吧?谈家可是前车之鉴呐,何况支持这个鬼纳也不错。”
也有人对着旁边陪侍的呆脸大汉道:“看见我踏江兄弟的实力了吧?走,今天少爷心情好,陪你练练刀去。”
有人欢乐,自然也有人发愁。
“嘿,我儿深仇,必要你们以命偿还!去,再次发出鹰鹞传书,请那两边派人过来。告诉他们,昔五今三,他们要是想再拖,就等着被一一击破的下场吧!”
当然,表现最悠闲的,还是深宫中那位老监。他只在棋篓中抓了一把,问身边随侍的三个弟子:“你们来猜猜,几个黑子,几个白子?”
坪陇的人们,聚集在议榔前的广场上,等待族长。
前一阵花纳、鬼纳之战终于结束,花纳降伏,鬼纳如愿以偿,但古纳那帮老古董居然想渔翁得利,偷偷在杜罗寨放了好多兵马,幸亏鬼踏溪大人等七位勇士出马,打了他们个落花流水。哼哼,古纳那帮家伙,今天族长就要找你们晦气了!
用着这样的宣传,鬼踏江成功将每一个血液中都暗藏着好战的鬼纳人调动起来,更为自己安上了大义的名分,古纳则因为“拉偏架”、“想占便宜”被摆到对立面,成了反面的典型。
红纳、黄纳、青纳、白纳、黑纳、花纳、山纳、虫纳、七股纳、兵器纳、狗纳、枫纳……百纳之地,大大小小的族群,都在站队,选择自己要跟从的,会成为传说中“纳王”的人。
容貌酷似前族主的鬼踏江站在中间,左侧站了大榔头鬼风行,右侧站了族兵元帅鬼红蛛,下面成千民众齐奋臂高呼,场面煞是壮观。
只有两个人,并非不想去,只是因为身体不允许,正在家里养着。
这是两个病号,两个在杜罗寨事件中受创甚深的重伤员,只不过他们虽然躺在病床上一动不能动,嘴却不闲着。
“喂,平小子,你老婆站在外面享受欢呼,你躺在家里当病号。感觉很不好吧?”
“哼,你又能好到哪里?你巴不得替代红蛛,然后还要摆一个英雄的样子,等下面的小姑娘们向你投怀送抱吧!”
“哦,当然了!某人羡慕吧?可惜呀,某人已经被母老虎管住了!唷,不过母老虎家里这布置得还不错,床也很软乎,实在是看不出来呀!”
“……”
古平立刻哑了火,但他心里却又泛上来这些天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
(奇怪,上次被封印蛊神,怎么就不见他性格变化?现在的踏溪,很像他们口中说的鬼夜行大人还在世时那个原本浪荡子的样子啊。赤尤先祖的封印还有这种效果?不过,八级的力量,真的是有压倒性的优势啊……)
“哟?迫害前族长之子?屠杀仡佬纳?趁火打劫,冷血无情?鬼纳族那帮家伙也会用这种手段了吗?众位,你们信吗?”佝偻在座位上,古来兮的声音从面具下传出,说不出的讥诮。而当然,在周围也引发了一阵嘲笑。
左首坐着的一个全身惨白的家伙,阴恻恻地一笑:“古族主,我虫纳人向来奉古纳族为宗主。鬼纳那帮倔驴子,已经吞掉了花纳族,今次便让我们再把他们打回去好了。”
“不错不错,听说那两个小鬼,一个能请动赤尤先祖,一个颇能召唤,我奚独风可是闻名已久了。就是不知道他们比当年的鬼夜行大人如何呀?”右边一个全身裹了毛皮的老怪物也搭话。
旁边一些人也随声应和,而这就让古来兮笑了起来。
(哼,只会人云亦云的家伙……不过,鬼纳族的小子们啊,能让这些人跟随,才是百纳的主人。我古纳族,才是纳族的正统!来吧,就像上次一样,让我将你们这些动乱的火星扑灭吧……)
一方面是鬼纳和半残的花纳,还有一些其他的援助,一方面是统领其他各小族的古纳,才安定不久的百纳之地,再起硝烟。
但这一次,并没有像鬼纳、花纳之间的战争那样持续很久。
才过了半个月,民众已经疲敝不堪。前些日子那场大地震,实在破坏了太多东西,纵然背后有着外界的支持,鬼踏江一样感到后继乏力。调米调面,却调不来房子,送刀送枪,送不来劳力。这一场战争如果持续下去,无论是谁胜利,都只能得到一个极其残破的百纳而已。每每想到这些,鬼踏江就一阵头疼。就在这双方都尴尬的时候,一个和谈的请求,送到了鬼踏江面前。
(哦?古纳族,也撑不下去了吗?)
虽然众人竭力反对,但鬼踏江力排众议,只是他也接受了大家的意见,带上了已经伤愈的鬼踏溪,邀请了盟友花兼疾。
“这下你们该放心了吧,踏溪可是猛毒七兽之首啊。”
古平在一边直撇嘴。
(……明明就是唯一的一只猛兽,不要把我们扯上好不好。还有,你老人家比现在只剩七级初阶力量的他更犀利,还藏得这么深干嘛啊?)
“呵呵,说起来这是头一次见呐。托个大,我叫你一声大侄子,不过分吧?大侄子,你藏得够深呐……”
“呵呵呵,该当的,爸古(注,纳语,爸,尊称,叔叔之意)请随意。”
两边的谈判倒也快当,只这地方不太吉利,杜罗寨。果然,两方一见面,就不动声色地交了一锋。
说起来不该在这种发生了大规模屠杀事件的地方会谈,但也没有更好的地方,能让双方觉得都在掌控之内,否则当初古纳也不会布兵于此,鬼纳也不会必拿下而后快。再说鬼纳人也许就真的有耀武扬威的意思在那儿。
“嘿嘿,旁边就是踏溪吧。后生可畏,后生可畏……这里,就是我那孩子走的地方吧?”
话题转得倒快,连踏江也吃了一惊。
“别吃惊。我老了,白发人送黑发人,你们还不让我说了?不过,该说什么,老头子我还是知道的,否则也不会坚持先跟你单独谈了。唉,反正就咱们爷儿两个,说说知心话怎样?”
踏溪在旁边听得脖子直梗,心说老子不是人呐,你只说什么“爷儿两个”。
古来兮似是看到,把脸上的面具摘掉,露出一张皱巴巴的脸,连眼神也装满了疲惫:“我知道你们哥儿俩是一道的,不过只有你大哥才长了脑子。我知道赶你你肯定不走,才懒得说话。但你要想听夸奖,嘿嘿……”
踏溪听得此言,越发按捺不住,却被踏江挡着:“爸古,别撩拨我二弟了。有话,还是直说吧。”
“哦?那还是直说吧。踏江大族主,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是怎么说服花象元的?”
所有人都知道三大纳族之间水火不并立,一个要报仇,一个要投降,一个龟缩不动。但在三纳有足够地位的人便明白,大家理想是一样的,只不过所选的道路不一样。
道路,尤其是目的一样的道路,大家却分头行事,是很伤人的事情。比如大正王朝的太平道,还有其他势力。太平道追求的是“天下太平”,但他们所反抗的帝姓也颇能做到治世,佛家有极乐净土,儒门中某有相当地位的人也说过,人人心中都有一个“太平”,但他们之间依然争斗不休。
三纳之间也一样,他们所选的道路,不是一时兴起,而是几代传下,有自己充足理由才做的选择。以当年鬼夜行独步百纳的力量和地位,也不过只能说动花纳旁支的花兼疾。如今,花象元能够把花纳族托付出来从容赴死,而不是坚持到底拼到玉碎,若说他不是被人把理想说动,又有谁相信了?
“说服?”鬼踏江叹了一口气,“我从来没有说服过谁。”
古来兮很明白,所以等着踏江往下讲。
“但凡能被说服的人,必然是因为心中信念不通透,给了别人说服的机会。百纳之大,信念通透者,不过三人。花象戎,令子古力,还有我这个兄弟踏溪,不过是一知半解的半吊子,尤其是踏溪,被人指责到心神大乱……嘿嘿,想来古大族长当时听得发笑,若对自己的信念都不坚持,怎么能得到力量了,怎么能达到完全境界了?鬼纳年轻代第一高手?狗屁!”
鬼踏溪在一边听了个大红脸,却不敢反驳。两次被人辩得无话可说,也实在是丢人之极的事情。
“话说回来,踏溪还活着,那俩都死了,为什么?因为我这个弟弟诚实,被人问住了,知道自己心里还有漏洞。那两个,连自己心里都掩耳盗铃,有了机心,怎么能得到正果?扯远了,还说三族信念的事儿。要说服花象戎很容易,三拳两脚就解决了。说服花族长,那跟说服古族长一样不可能,否则咱们就不会打起来了。”
“所以,我并没有说服花族长,我只是让他明白,我不用说服他,只要说服他之外的人就够了。这样的信念之争,本来就是红尘输给岁月,死人输给活人。踏溪你不用皱眉,若你想不通这一点,你就不配做叔叔的儿子。你只要仔细想想,既然我坚信自己的信念是对的,我何必让反对我意见的人赞同我?你问问古大族长,他是不是这么对待跟他意见不同的人的?”
“嘿嘿,鬼族主,我一直都看轻了你啊。可是,只这样,花族主又怎么会把花纳族托付出来的?”
“很简单,因为我这边有花兼疾,有古平。我虽然说死人输给活人,却没有用屠刀斩尽悠悠众口。我愿意用时光来磨平不同,而不是强行把大家都变成死人。”
鬼踏江说得道貌岸然,那边古来兮却笑得前仰后合喘不过气来,偌大年纪,喉咙里像扯破风箱一般,令人担心会不会笑死过去。
“哈哈哈哈!大震才过,就兴刀兵,逼死对方,还有脸说用时光来磨什么不同。大侄子啊,你也一样伪善啊。如此,我还是送你们去见鬼夜行吧!”
话不投机半句多,可话说得投机,还是要打生打死——也不算奇景,毕竟两方面投机就投机在“嘴上说服不算,打到你嘴上没气儿说服才算”这个共识上。这都不算什么了,那两方面早就准备好打手也就不算什么。
那一边悄没声冒出个奚独风,还有一地的白虫子聚成个虫纳大巫师,这一边就站出了花兼疾;那一边站出俩夏人打扮的,这一边就出来一、二、三、四、五、六……三对黑巾蒙面的家伙。
古纳那边的两个夏人,并没有蒙面,但长得也就普通人模样,还像是认识的。这两人才互相点了个头,鬼纳这边已经有个蒙面人说话了:“大哥,您认识那边那个小胡子不?”
“不认识。”
“哟,那我得跟您介绍一下。花纳、古纳以前都是土司您知道吧?”
“啊。”
“那他们的后台呢?”
“董家和赤家啊。”
“董家的家主董凉儒您认识吧?”
“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