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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她为什么……”温淼有点儿问不下去,他实在说不出为什么之后应该用什么词语来形容。为什么连个自我介绍都没有就问没头没脑的问题?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人?为什么……
他停顿在那里,后桌男生反倒非常能理解他无法表达出来的那种意思。
他拍拍温淼,毫不在乎地一笑。
“海葵就那样。”
这次的音量,海葵肯定能听到。
温淼眼角瞄到陈雷早已不动声色地低头去看书了,对于海葵和温淼的尴尬,他就像根本没有看到一样。
K 市高考是大综合,并不进行文理分科,温淼原本以为自己高二选学理科就可以摆脱历史和政治的麻烦,到了这里却发现还要照学不误,自然非常郁闷。所幸大综合科目较多,因此每一门课的难度都稍有降低,四中在K 市也属于中等水平的高中,教学进度抓得不紧,他的日子也并没有变得太难过。
温淼刚到学校的第二天就赶上月考。卷子批改得很快,过了两天就全科出分,温淼排名全班第四。
第一名是陈雷,第二名是海葵。
陈雷是班长,海葵是学习委员。
陈雷是数学、化学和地理课代表,海葵是英语、语文和生物课代表。
陈雷是校学生会主席,海葵是校学生会副主席。
陈雷是广播站的站长,海葵是副站长。
温淼用了不到一个星期的时间就大概摸清了周围的情况,发现自己所在的位置被两个四中的大人物给包抄了。
陈雷对人文质彬彬,优秀但不张扬,亲切却有距离,少年老成的样子让他得到老师和同学的普遍称赞,但是海葵的情况却并不乐观。
在温淼看来,海葵学习时候那股拼命劲儿,真的有些像辛美香——但是和辛美香偷偷摸摸独自努力所不同的是,海葵对所有不努力的人,抱有一种毫无理由的鄙视,并且她非常乐意将这种鄙视清晰地表现在脸上。
当班里有人接到月考卷子的时候故意大声抱怨自己考前忙着看球没好好复习,海葵会瞟一眼那人的分数,用不大不小的音量说:“是嘛,一场球从年初看到年尾呢,其实复习了也没用吧。”
温淼忽然庆幸他没有提起过自己那个引以为豪的“第六名”理论。海葵一定会冷笑着说:“不努力就考第六,是害怕努力了却考成第十六吧?真聪明怎么不证明给大家看呢?”
余周周可以揶揄她。但是温淼不接受海葵的指摘。
虽然她说的总是实话。
被父母老师念叨已经够烦的了,没有人喜欢一个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自己的同学。
月考的每一科的卷子都是海葵来发,发给温淼的时候,他往往都保持着手拄在下巴上的发呆状态,如梦初醒般地说声“谢谢”——一抬头,就看到她的眼睛。在均匀细腻的浅黑色皮肤映衬下,眼白能够格外清楚地传达敌意。
温淼的物理成绩是全班第一。所以海葵发卷子的时候差点儿把眼睛瞪出来。
下午的物理课,物理老师欣喜地叫单科状元温淼到讲台前做题,温淼刚写到一半,粉笔头忽然断了,他的手指头直接戳在了黑板上,痛得哇哇叫。
班里响起善意的哄笑声。才相处了几天,大部分同学都和他粗浅地打过交道,大家都很喜欢这个心不在焉的大个子,所以看到他出糗的时候毫不掩饰幸灾乐祸的心情。
温淼番外被起哄是许多人求之不得的关注。
温淼说声天气真好都能得到捧场的笑声。
而海葵就是声情并茂地讲一百个笑话,恐怕也没有人敢笑。
温淼的指甲裂了一块,他甩着手指头可怜巴巴地看着老师,物理老师笑着示意他回座位。
“基本的思路已经能看得出来了,这样吧,海葵,你来把后半部分写完整。”
窗帘又飘起来,笼罩在海葵身上,盖住了她的脸。那一瞬间像极了曾经坐在前桌的余周周。
窗帘再次滑落,又不像了。
海葵站起身,那女战士一样的锐利目光,又让温淼哭笑不得起来。
她站到讲台前,仰头看了看黑板上温淼幼儿园水平的字迹,然后拿起黑板擦,大刀阔斧地将温淼的解题步骤擦了个干净。
温淼还没走回到倒数第二排自己的座位,就听见很多人倒抽一口凉气的声音。正对面的陈雷看看黑板,又看看温淼,流露出怪异的眼神。
“这个解法太啰唆了。明明有更简单的。”
海葵干脆的声音从温淼背后响起。
温淼愣了大概几秒钟,知道全班同学都在等自己的反应,可他也只是坐了下来,无比自然地打了个哈欠。
然后开始低头研究自己开裂的右手食指指甲。
“海葵……海葵就那样。”
旁边的陈雷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嘟囔了一句。
海葵就那样。就哪样?
温淼无辜地皱眉看向陈雷。任何人听来都像是安慰温淼埋怨海葵的一句话,在陈雷的语气中,倒像是在为海葵开脱。
潜台词就是,你不可以怪她,因为她本来就是这个样子。
温淼没言语,懒得计较。
下午第一节课,初夏的午后。物理老师有些口齿不清,讲课水平乏善可陈,温淼的班级在半地下室,窗子硬生生把炽烈的正午阳光割成两半。所有人都在这暧昧的光线和闷热的空气中昏昏欲睡,没精打采地弯着腰,像被烤熟的大虾;只有海葵自始至终挺直后背,用炯炯的目光盯着物理老师,好像他授课的内容中有天机泄露。
估计物理老师都被她盯得发毛了吧?
温淼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忽然觉得她有点儿意思。那是一种夹杂在种种缺点之中的有意思。如果不惹到他,他倒是可以远距离观察观察她,就当是个乐子。
可惜她惹到他了。
就在这时候海葵忽然又转头。又是那种盯得人发毛的眼神。
温淼没有较劲儿地回瞪,但懒洋洋的眼神毫不闪避,完全没有示弱或息事宁人的打算。海葵看着看着,眼睛却垂下去。
她转回去。这场没头没脑的较量就这样结束了。
温淼买了一辆二手山地车。K 市给他留下的最好的印象,就是西边的这条海岸线。
在家乡那个乌烟瘴气的工业城市里,糟糕的市政规划和混乱的交通让舒舒服服地骑单车变成一种奢望。然而在这里,每天放学之后,趁着太阳还没落山,温淼可以在靛蓝的天空之下,沿着漫长的海岸线一路骑车回家。
一面夕阳,一面阴影。
戴上耳机,伴着歌声,少年双手脱把,像是下一秒钟就要长出翅膀,飞到沧海的另一边。
涨潮,游人散去,小贩回家,不知名的海鸟盘桓在头顶,不知道在寻找什么,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
少年一路追着海鸟,大脑放空,回家。
温淼番外四中的课程不会把知识点挖掘很深,习题难度也一般,相比师大附中的确是差了好几个等级,久而久之,温淼不免松懈下来。
又是物理课,温淼一只耳朵塞着耳机,用拄着下巴的那只手略微遮挡一下,就开始在课堂上发呆,连下课了都不知道。
直到一张一英寸照片的大头晃动在眼前,他才惊醒。
海葵伸长了胳膊将温淼的一张一寸照挂在他眼前。温淼盯着自己早上上交给小组长的照片,不解地问:“怎么了?”
这个晃照片却不讲话的动作实在有些亲昵,相熟的人做来很正常,然而海葵的表情,仍然像是憋着一股气,让温淼实在不能不严阵以待。
“你这算近照?”
“初三照的,也就一年多以前,怎么不算是近照?”
“我没法用。照片是给你做临时档案用的,你交这种照片,不合格。”
您有病吗?温淼有些不耐烦了。自从上次“简便算法”事件之后,很多人都等着看这个横空出世的转校生教训海葵,但是却什么都没等到。
温淼不喜欢惹麻烦,虽然他也不喜欢海葵,但是更不喜欢被当枪使。
他叹口气,还是笑嘻嘻地解释:“男大十八变嘛。我只有这张照片了,这是最近最近的近照了。不信你问问别人,肯定都觉得和现在的我差别不大,怎么不能用了?”
温淼停顿了一下,侧头看了一眼置身事外的陈雷,用胳膊肘推了推他。
“喏,陈雷,你跟她熟,你跟她讲道理。”
温淼以为陈雷不会理他,没想到对方竟真的站起身,想要从海葵手中拿过照片端详,却被海葵躲过了。
陈雷的脸上难得出现了一种可以称之为尴尬和意外的表情。
“哼,”海葵收回手,低头看了看照片,又抬头看了看温淼,极为夸张地大声说,“你初三的时候人家没有告诉你不能戴着面具照相吗?”
半个班级的人都回头看他们。
温淼慢慢站起来,忽然一个探身劈手夺回照片。
“你这笑话够无聊的,不就是想戗我说我初三满脸是痘看不出长什么样子吗?是,我说你夏威夷血统是我不对,但我只是想要夸你肤色特别长得挺好看的,你至于吗?
憋了一个多礼拜就想出这么一招来回击?是不是自己闷头排练一上午了啊?”
海葵的手还保持着捏着照片的姿势,半张着嘴,倔强的表情里塞满慌张。温淼原本眉头拧成了麻花,看到她这副样子,也有点儿心软。
温淼的后桌却扑哧笑出声。然后胆大的同学们纷纷笑起来,温淼不知道他们笑什么,因为自己好像也没说什么特别有趣的话,然而他们就是笑个没完,尤其是女生,细细碎碎的笑声像玻璃珠叮叮当当滚了满地。
陈雷忽然用不大的声音说:“她只是想和你开个玩笑。”
这句话淹没在周围的吵闹中,温淼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因为陈雷说完之后就坐下了,脸上一丝波澜也没有,翻开一本《五星题库》就开始做起来。
温淼不知道海葵是否听到了这句话,她又是否认同。他忽然有种预感,即使海葵的确是开了个不成功的玩笑,她也一定不会承认这一点的。
相比承认自己连个玩笑都开不好,还不如被误会为敌意。
温淼不明白自己怎么会了解海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