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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岛的日出比陆地上慢。 不是真的慢，是感觉上慢——太阳从海平面探出头，把天染成橘红，再一点点把橘红晕开成金黄，整个过程像慢镜头，足够陆星眠煮好一壶咖啡，煎好三个鸡蛋，再给星辞换完尿布。 “第五十七次。”沈砚辞坐在简陋的木桌旁，面前摊着一本手写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数据，“今天凌晨三点二十一分，星辞的梦话导致房间内所有金属物品短暂磁化。持续时间七秒，强度不足以吸引铁制品，但导致我的手表快了三分十七秒。” 陆星眠把煎蛋铲到盘子里，打了个哈欠：“所以她是在梦里学物理” “更可能是在无意识练习能力。”沈砚辞推了推眼镜——镜片上有个小裂缝，是昨天星辞试图“帮爸爸擦眼镜”时不小心捏的，“根据连续观测，她的能力觉醒呈现阶段性爆发：第一周是生命能量溢出，催生植物；第二周是物质结构感知，比如让金属磁化；第三周......”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沙滩上，星辞正撅着小屁股挖沙子。她今年一岁三个月，走路还摇摇晃晃，但挖沙子的热情堪比专业考古队。每次铲起一捧沙，她都会认真盯着看几秒，然后沙子里就会冒出点什么——有时候是微型贝壳城堡，有时候是沙子组成的蝴蝶，有一次甚至冒出了个会转动的沙子风车。 “第三周是什么”陆星眠把咖啡端过来。 “是创造。”沈砚辞喝了口咖啡，皱了皱眉——海岛上的淡水有限，咖啡是陈默上次来访时带的速溶货，味道很勉强，“不是改造现有物质，是从无到有生成结构简单的造物。虽然目前只能维持几分钟，而且需要媒介——比如沙子、水、空气里的灰尘——但这是一个质变。” 陆星眠坐到他对面，也看向窗外。晨光里，星辞挖出了一个坑，正试图把自己埋进去——只埋到腰就卡住了，她困惑地歪着头，小手拍打沙堆，像是在思考为什么计划失败了。 “像个普通孩子。”陆星眠轻声说，“除了会让沙子变成艺术品之外。” “根据全球监测数据，‘阈界之子’——那些接受了能量分流的个体——的能力发育也呈现类似规律。”沈砚辞翻开笔记本另一页，“第一阶段是感官强化，能感知普通人察觉不到的能量流动；第二阶段是微弱的环境影响，比如让植物长得快一点，让机械故障率低一点；第三阶段开始出现分化，有人能短暂‘安抚’暴走的污染能量，有人能‘翻译’某些阈界存在的情绪波动......” 他抬起头：“但没有人像星辞这样，能无中生有。她是源头，其他人只是接收了她溢出的涟漪。” 门外传来引擎声。一辆改装过的沙滩车开上海滩，车身上印着褪色的“守夜人”标志——现在已经改成“文明监察会”了，但漆还没来得及重喷。开车的是陈默，副驾驶座上堆满了箱子和文件袋。 “早啊二位爹！”陈默跳下车，拍了拍身上的灰——他看起来比几个月前成熟了些，胡子刮得干净，但眼里的疲惫藏不住，“小星辞呢陈叔叔带了好东西来！” 星辞听到声音，从沙坑里拔出腿，摇摇晃晃跑过来。她今天穿了件陆星眠用旧t恤改的小裙子，上面还有“上海迪士尼”的印花，已经洗得发白。跑到一半，她被一块贝壳绊了一下，眼看要摔倒—— 她周围的空气突然变得粘稠。 不是真的变粘稠，是重力似乎短暂减弱了。她像慢动作一样缓缓前倾，小手在空中划拉几下，然后稳稳地——屁股着地坐在地上。她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周围，然后咯咯笑起来，像是发现了新游戏。 陈默瞪大眼睛：“刚才那是......” “初步的空间感知能力。”沈砚辞已经走出木屋，手里拿着笔记本，“第七十三次记录：情绪激动或紧急情况下，她会无意识微调自身周围的基础物理参数。持续时间不足一秒，影响范围半径一米。暂时没有发现副作用。” 星辞爬起来，拍拍裙子上的沙，跑到陈默腿边，抱住他的腿：“陈叔叔！礼物！” 陈默弯腰抱起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猜猜是什么” 星辞接过布包，小手笨拙地解开绳子。里面是几颗种子——普通的、棕褐色的、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种子。 “番茄种子。”陈默说，“但不是普通的番茄。这是‘节点网络’农业实验站的改良品种，用星辞催生过的那批番茄杂交培育的。特点是不需要太多阳光，耐盐碱，而且......”他压低声音，“据说结出的番茄有微弱的精神安抚效果。吃了能让人心情好一点。” 星辞眼睛亮了。她拿起一颗种子，放在掌心，小手合拢。金光从指缝里透出来——很微弱，像捂着一只萤火虫。几秒后，她摊开手。 种子发芽了。 不是一下子长成植株，而是刚刚破壳，露出嫩白的小芽，顶端还有两片细小的子叶，翠绿翠绿的。 星辞把发芽的种子小心翼翼放回布包，抬头看陈默：“种” “对，种在院子里。”陈默把她放下，“等夏天就能吃番茄了。你爸爸——”他看向陆星眠，“种的番茄总是不结果，这次靠你了。” 陆星眠抗议：“我那是在试验不同种植方法！科学需要对照组！” “对照组里三棵全死了的实验不叫科学，叫植物杀手。”沈砚辞毫不留情地拆台。 陈默大笑。笑完了，他从车上搬下那些箱子和文件袋：“好了，说正事。这些是监察会的最新简报，还有一些......‘礼物’。” 第一个箱子打开，是书籍。不是电子设备——海岛没稳定电力——是实体的、纸质的书。儿童绘本、科普读物、故事书，甚至有几本小学课本。 “大家凑的。”陈默说，“知道你们在这隐居，但小星辞得受教育。王秀兰奶奶——就是第一个接受注射的那位——她现在在监察会教育组，特意选了这些书，说‘小孩子要多读书，将来才能建设新世界’。” 第二个箱子是生活用品。肥皂、牙膏、针线、布料，甚至还有几包卫生巾——陆星眠看到这个脸红了，沈砚辞倒是很自然地点了点头：“实用。” 第三个箱子最小，但最重。打开，是一套简易的无线电设备，太阳能充电板，还有一本厚厚的操作手册。 “秦月让带的。”陈默说，“她说，你们可以隐居，但不能失联。这台设备能接入全球监察网络，每天早晚各播报一次新闻和重要通告。平时也可以当普通收音机用——有些避难所开始恢复广播了，放音乐，讲故事，甚至有人讲相声。” 陆星眠拿起操作手册翻了翻：“相声” “对，灾难前的录音。”陈默笑了，“一个老相声演员在天津的避难所，他收集了很多老磁带，每天下午三点开播‘笑声疗愈时间’。听说效果不错，听过他节目的人，情绪稳定性提升百分之三十。” 星辞凑过来，小手按在无线电设备上。设备“嗡”地响了一声，指示灯亮起绿色。 “她帮忙充了个电。”沈砚辞记录，“第八十九次：对电子设备的能量传输。” 陈默搬完东西，坐在木屋前的台阶上，看着远处的海。海很平静，蓝得透明，偶尔有海鸟飞过。如果不是沙滩上偶尔能看到一些扭曲的、像是被融化又凝固的塑料残骸，几乎要以为世界从未经历过灾难。 “外面怎么样了”陆星眠问，给陈默倒了杯水——淡水，不是咖啡。 陈默接过水，喝了一大口，然后长长吐了口气。 “在变好。”他说，“很慢，但确实在变好。全球范围内，阈界之门的活动频率下降了百分之七十。那些高污染区域，有了‘阈界之子’们的疏导，开始逐渐恢复。上海那边，黄浦江的水质已经达到可以简单处理饮用的标准了。南京路上长出了真正的草，不是变异的那种。” 他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叠照片。第一张是上海中心大厦——现在已经改名叫“新生塔”了。外墙的破损被修复，顶端的观景台重新开放，白天是观测站，晚上会亮起柔和的灯光，给归家的人指引方向。 第二张是一个农场。农田里，改良过的作物长得郁郁葱葱。田埂上，几个“阈界之子”正在工作——其中一个双手按在地面，闭着眼睛，像是在感受什么。 “他们在用能力优化土壤。”陈默解释，“不是直接催生，是调节土壤里的微生物平衡，让作物长得更健康。产量比灾难前还高百分之二十，而且不需要农药。” 第三张照片让陆星眠愣住了：是一所学校。简陋的板房教室，但窗户擦得干净，黑板上写着字。教室里坐着几十个孩子，有大有小，都穿着整洁的衣服——虽然款式五花八门，明显是拼凑的。他们在听课，眼神专注。 “教育恢复了。”陈默轻声说，“虽然课本还是手抄的，老师很多是志愿者，但......孩子们需要知道世界曾经是什么样子，以及可以变成什么样子。” 星辞爬到陈默腿上，好奇地看着照片。她伸出小手指，点了点照片上的黑板。 “字......”她说，“读......” 陆星眠和沈砚辞对视一眼。星辞说话比同龄孩子晚，但现在词汇量在快速增加，而且似乎对文字特别感兴趣。 “你想学认字”陆星眠问。 星辞用力点头：“学！读故事！” 陈默笑了：“那这些书正好。”他翻开一本绘本，《猜猜我有多爱你》。书页有些泛黄，但保存完好。“这是我女儿小时候最喜欢的书。她......她在灾难中走了。但这本书还留着。我想，让小星辞读它，挺好的。” 气氛沉默了一瞬。 星辞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她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陈默的脸颊。陈默闭上眼睛，几秒后睁开，眼圈有点红，但笑了。 “我没事。”他说，“现在很多人都在失去中学会了珍惜。就像这书，就像这些种子，就像......”他看向远处的海，“就像这个世界。破碎了，但还能拼起来。拼起来的图案可能和以前不一样，但依然是图案。” 太阳升高了，海面波光粼粼。沙滩上，星辞拉着陆星眠的手，要求去种番茄种子。沈砚辞在调整无线电设备的天线方向。陈默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切，突然说： “秦月让我问你们，什么时候回去。监察会需要你们，特别是星辞——不是作为武器或工具，是作为......象征。作为新世界的第一代孩子，作为可能性的证明。” 陆星眠正在挖坑，闻言停顿了一下：“再等等。等她再大一点，等她学会控制能力，等她......先当一个普通孩子。” “她现在看起来挺普通的。”陈默看着星辞——小家伙正试图把发芽的种子埋进太深的坑里，陆星眠赶紧抢救，“除了会让沙子变成城堡之外。” 沈砚辞调试好了无线电。他打开开关，调频，电流杂音过后，传出一个温暖的女声： “......这里是‘希望之声’广播，现在是上午九点整。今日天气，华东地区晴转多云，适宜户外活动。接下来播放听众点播歌曲，《明天会更好》......” 歌声飘荡在海岛上空，有些走调，有些杂音，但依然能听出旋律。 星辞停下了埋种子的动作，抬起头，认真听着。阳光照在她脸上，星辰色的眼睛里，有光在流动。 然后她笑了，跟着哼唱起来。调不准，词也乱，但唱得很开心。 陆星眠看着她，也笑了。他继续挖坑，这次深度正好。 沈砚辞合上笔记本，走到院子里。他蹲下，帮星辞把种子放进坑里，盖上土。 “浇水。”星辞说。 沈砚辞去拿水桶。陆星眠继续挖下一个坑。陈默走过来，也蹲下帮忙。 四个人——三个大人一个孩子——在海岛的阳光下，种番茄。 很慢，很安静，很平凡。 但也许，新世界的黎明，就是这样开始的。 从一个孩子，一颗种子，一首走调的歌，和一片需要耐心浇灌的土地开始。 收音机里，歌声还在继续： “唱出你的热情，伸出你双手，让我拥抱着你的梦......” 海风吹过，带着咸味，也带着希望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