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岀现又离开提示您:看后求收藏(阿里小说网novels.allcdn.vip),接着再看更方便。
这般惨事在那个年月算不得稀奇——听说北边还有整座城被屠空的。 如今残存的碎石墙里,勉强能遮风挡雨的不过两三间。 除了住着逃荒户的西屋,就剩东头两间空房。 谭映雄置办的正是其中一间。 房顶塌了两个脸盆大的窟窿,好在梁柱还算牢靠。 若能寻些茅草修补,倒是个安身的好地方。 三人刚进屋就被扬尘呛得咳嗽。 手掌拍过的地方腾起灰色烟瘴,墙角的蛛网簌簌抖落死虫壳。 他们揪来野艾草捆成把,浓烟熏得蚊蝇撞向破窗纸。 当月光从房顶漏进来时,总算清出半间能躺人的地界。 娘俩望着歪斜的房梁笑了——往后再不用看王家那些白眼。 谭映雄和衣躺在咯背的土炕上。 他盘算着首长明日就到,寸步不离守着王向南才最稳妥。 王向南用碎石块垒了个三角灶,陶锅里清水煮着灰绿色的野菜梗。 没有油星,连盐粒子都欠奉。 少年还是舀了满满一碗递给谭映雄。 干部接过粗陶碗的瞬间就屏住了呼吸。 这腥涩气味莫说入口,闻着都教人喉头发紧。 他突然把碗扣上块破布,仔细收进包袱——明日正好让首长瞧瞧,烈士遗孤过的是什么日子。 后半夜艾草烟散了,破洞钻进成群的蚊子。 谭映雄被叮得满身红包,那对母子却没事人似的睡着。 昨夜王向南递来的臭蒿汁原本能防蚊虫,可那股子霉烂味让干部宁可挨咬。 晨光漏进破屋时,母子俩已在修整门板。 按昨日在公社的说好的,王向南这几天都不用出工。 王向南正忙着修补屋顶。 他的养母张桂栀在屋外清除杂草。 屋顶需要新铺一层芦苇草,天刚亮,谭映雄就陪着王向南去河边割芦苇。 此时,天津城内的高层领导们乱作一团。 京城那位姓扬的大人物丢失的儿子被找到了,就在他们管辖的这片区域。 市里火速组织人马迎接大领导,六辆车的豪华车队直奔目的地。 大领导本想低调行事,可地方上的官员执意陪同,他只得默许这个排场。 车队抵达镇上后,镇领导又带了十来个人跟着前往公社。 公社更是全员出动,乌泱泱十几号人簇拥着队伍进发。 王家村。 王村长刚起床,自家院子就被围得水泄不通。 “王村长,谭副主任在哪儿” 公社领导满脸堆笑问道。 在场所有人脸上都挂着喜悦,像在庆祝什么天大的喜事。 看着突然涌来的人群,王村长一时摸不着头脑,支吾道:“谭副主任……住在山脚那间屋子。” “赶紧带路!” 大领导一把拽住王村长的胳膊,拨开人群催促道。 王村长虽不明就里,但从眼前人挂满前胸的勋章就能看出分量——那些多到挂不下的勋章甚至用绳子串着挂在身上。 “您这是……” 王村长边引路边试探。 “来找我儿子。” 大领导只简短回了六个字。 他刻意没提儿子是谁,身居高位多年,仇家不少,生怕有人拿这做文章。 “找儿子” 王村长暗自嘀咕,突然心头一震:莫非谭映雄就是这位大领导的儿子来基层镀个金就搞这么大阵仗 女儿丹丹怕是没指望了……早知昨晚就该灌醉谭映雄生米煮成熟饭。 王村长越想越懊悔。 消息像风一样传遍全村。 闲着的村民全跑来围观,队伍滚雪球般壮大到近百人。 王家 奶、刻薄丫头王二妮、村长媳妇带着两个女儿王丹丹和王亚楠都来了,孩子们更是眼巴巴等着发糖。 众人涌到王向南家时,张桂栀正打扫屋子。 被黑压压的人群吓得一激灵,她拍着胸口缓了半天才听清村长媳妇的喊声:“谭、谭副主任呢” “跟向南出去了,应该快回来了。” 张桂栀连忙答道。 “他人去哪儿了我去寻他。” 村长媳妇忙问。 “在芦苇荡那边,具体哪处不清楚。” 张桂栀发觉中间那位大人物正盯着她瞧,心里发虚,说话都磕巴起来。 割芦苇王村长瞥了眼屋顶,立时明白了谭映雄的用意。 原来是帮着修屋顶。 “谭副主任心善,不但给这孤儿寡母置办了住处,还帮着拾掇屋顶,真是咱们学习的榜样...” 王村长只当谭映雄是大领导家的公子,嘴上的奉承话不停。 “就是就是!他正和咱家丹丹处对象呢...” 王家奶刚凑上前攀关系,话没说完就被王村长一把拽了回去。 “领导您别介意,都是小女自作多情,谭副主任没那意思。” 王村长心里有数。 这样的高门大户,他们王家可攀不起。 王家奶被这一拽,晓得说错了话,缩到人后不敢再吱声。 “派个人去寻寻吧!” 旁边一个干部模样的人提议道。 在大领导跟前,他只敢小心翼翼地建议。 见领导没反对,王村长赶忙招呼人去找谭映雄。 王村长一走,那位大人物踱到张桂栀跟前,温声问道:“你还有个儿子” 张桂栀心里发怵,往后缩了半步,只点了点头。 瞧她这般不懂礼数,奶顿时来了火气:“哑巴了不知道回领导话” 奶话音未落,大领导一记眼刀甩过去,吓得她立即闭了嘴。 “孩子叫什么” 大领导继续问道。 “王...王向南...” 张桂栀紧张得直结巴。 听到“王向南” 三个字,大领导心中了然——就是这家了。 “听说这孩子不是你亲生的,是捡的,还是买的” 大领导面色平静。 那年月买卖孩子不算稀奇,不少养不起的都送了人。 “捡...其实是买的。 我和当家的没孩子,他就从人贩子手里买了个,对外说是捡的...” 张桂栀本想扯谎,可隐隐觉得不对劲。 昨夜她就琢磨,谭映雄为何对她们这般好,又是买房又是修屋。 要说纯粹发善心,她可不信。 眼下这大人物一来就问王向南的事,她心里直打鼓——莫非是孩子亲爹寻来了 “当年孩子身上可带着什么东西” 大领导试探着问。 当年他给兄妹俩留了些物件,若有一两件在,身份就好确认了。 “东西” 张桂栀回想片刻,突然记起一物——是把木头枪,王向南一直留着。 “有!您稍等,我去取...” 说了几句话后,张桂栀渐渐镇定下来,说话也利索了。 不一会儿,她捧着把木枪出了屋。 大领导见到那柄木制 时,情绪瞬间崩溃,悲从中来,声泪俱下:“儿啊!我的儿,爹总算寻着你了……” 他双手颤抖着接过那粗糙的木枪。 这玩具是他当年亲手削的,枪托底部还刻着一个“久” 字。 过往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他的眼眶渐渐湿润。 大领导踮起脚尖环顾四周,想看看送还儿子信物的人是否回来。 周围看热闹的村民纷纷明白过来,这位大领导要寻的亲生子并非谭映雄,而是王向南。 王家老太瞪圆了眼睛——那个野猴子竟是这大人物的骨肉 她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盘算着如何从大领导身上捞些好处。 曾经对王向南冷眼相待的村民,此刻都在暗自盘算能否借此机会攀上高枝。 王丹丹最为急切,她清楚王向南对自己的心意。 她拽着母亲躲到一旁低声道:“妈,‘野猴……’” 话到嘴边急忙改口,“向南一直稀罕我,这是我进城的机会。” 村长媳妇心领神会:“娘晓得,待会儿给你制造独处机会,哪怕把身子给他都值。” 王丹丹郑重点头。 另一个跃跃欲试的是王家老太的亲孙女王翠。 这刻薄的十七岁姑娘,往日欺负王向南最狠,眼下却最想嫁他。 她扯着祖母衣袖低语:“奶奶,我要当野猴子的媳妇。” 王老太初听愕然,转念又想:那崽子吃着王家的饭长大,如今飞黄腾达,合该报恩!当即拍着孙女的手背许诺安排。 场中众人各怀鬼胎,纷纷与王家人攀交情。 王老太挺直腰板对大领导邀功:“领导哎,向南可是我们老王家的心尖肉,当亲生的疼……” 村民们冷眼旁观,却无人戳破这拙劣的谎言。 养母张桂栀欲要反驳,却被王老太恶狠狠的目光瞪了回去。 这细节没能逃过大领导的眼睛。 望着母子俩栖身的破草屋,他已猜出七八分。 能将木枪珍藏至今,甘愿同住陋室,足见这位养母的情深义重。 “多谢您养育我儿,这点心意请收下。” 大领导当着众人,将凑齐的六百元塞进张桂栀手中。 这仪式是做给有心人看的。 他对张桂栀另有打算。 毕竟是儿子的养母,带去京城随便安排个差事并不难。 因此这钱给人瞧见也无妨。 本应私下馈赠,但无奈必须光明正大,他要让乡邻见证自己知恩图报。 身居高位者,总要活给人看——这五百块钱在穷乡僻野足以掀起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