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七月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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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九日，滨城，巴黎专线车间，深夜十一点。 最后一件纽约胶囊系列的雾霾绿衬衫从整烫台上取下，挂在流动架上。杨秀娟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抚过袖口内侧那个薄荷绿的叶子绣花——只有小指甲盖四分之一大小，藏在袖口翻折处的夹层里，只有穿的人自己卷起袖子时才会发现。叶子绣得极精致，叶脉清晰，针脚细密，是小红用了三天时间，在显微镜下一针针绣出的样品，然后培训了五个最细心的女工，每人每天只能绣十件。 五十件。雾霾绿衬衫二十件，深海青外套十五件，象牙白连衣裙十五件。从六月二十五日首样完成，到今天七月九日，十四天。十四天，五十件复杂工艺的成衣，而且每件都有不同的“隐藏细节”——除了叶子，还有袖口内侧绣的“b”（滨城首字母）、领子后面绣的日期“0709”、甚至有一件外套的内衬里，绣了纽约地标自由女神的极简轮廓。 “杨姐，都检查完了。五十件，全部合格。追溯系统记录完整，标签洗标都缝好了，包装盒也印好了。”小红的声音嘶哑，眼睛里全是血丝，但脸上带着笑，“纽约那边要求的‘隐藏细节’分布表也做好了，每件衣服对应哪个细节、在什么位置、谁绣的，都登记了。伯格道夫那边可以随机抽查。” 杨秀娟走到流动架前，一件件看过去。五十件衣服，在车间惨白的灯光下，像一支沉默的军队。雾霾绿是克制的都市感，深海青是沉静的海洋气息，象牙白是温柔的晨光。颜色是陈师傅在纽约调出的、带着灰调的雅致，但面料依然是“轻温玉”的糯，光泽依然在流动，只是流动得慢，沉，像这个闷热的七月夜晚。 “装箱吧。走空运，明天下午的航班，纽约时间十号晚上到。”杨秀娟说，“告诉物流部，保价，全程温控。这批货，不能有任何闪失。” 工人们开始小心地装箱。每件衣服用无纺布防尘袋套好，放进定制的黑色硬纸盒，盒盖烫银的“卫东”logo在灯光下闪着哑光。五十个盒子，整齐地码在托盘上，像五十个等待出征的士兵。 手机震了，是林卫东。 “杨姐，货好了吗” “好了，正在装箱。明天下午的航班。” “好。纽约那边，唐静已经接到通知，伯格道夫的质检员十号晚上会在机场等，货一到直接拉去他们的质检中心。如果通过，十一号就进店做预售准备。时间卡得很死，但我们必须做到。”林卫东顿了顿，“另外，东京那边出了点问题。小野说，丽新模仿我们的‘匠作唯一品’，推出了一个‘手作痕迹’系列，价格只有我们的60%，而且宣传‘真正的日本匠人手工制作’。虽然工艺粗糙，但价格优势太大，抢走了我们一部分年轻客人。小野希望我们能尽快出一批性价比更高的‘入门款’，留住那些被价格吸引的客人。” 杨秀娟心里一沉。丽新像影子一样跟着，他们在巴黎，丽新在巴黎打价格战；他们在东京推“匠作唯一品”，丽新就模仿“手作痕迹”；现在他们进纽约，丽新会不会也跟到纽约 “入门款……用什么面料工艺标准怎么定” “用常规真丝面料，工艺简化，但设计保留我们的风格。价格定在现在‘匠作唯一品’的50%。小野说，东京的年轻客人不是不喜欢我们的东西，是买不起。我们要给他们一个台阶，让他们先接触品牌，以后再升级。”林卫东说，“但这个事不急，等纽约这批货落地再说。你先把纽约的事搞定。” 挂了电话，杨秀娟看着窗外。夜色浓重，远处高速路上的车灯像流动的星河。她想起一年前，卫东还在为东京银座的一家店拼命，现在，却在同时应付巴黎、纽约、东京、国内四个战场。每个战场都有不同的敌人，不同的规则，不同的压力。 “杨姐，装箱好了。”小红走过来，“您去歇会儿吧，明天还要早起。” “你们先去睡，我再看一遍记录。”杨秀娟坐到电脑前，打开追溯系统后台。五十件纽约样品，每一件的生产记录都详细在案：裁制人、缝纫人、绣花人、整烫人、质检人，每个环节的耗时，甚至工人在工作时的心得笔记——有个年轻工人在记录里写：“绣叶子时，想起老家后山的茶园。希望穿这件衣服的人，也能感受到一点绿意。” 她看着这些记录，眼眶有些发热。这些朴实的、甚至有些笨拙的文字，是这些衣服真正的“魂”。纽约的客人会不会懂，她不知道。但至少，做衣服的人，是带着心做的。 七月十日，纽约，肯尼迪国际机场货运区，晚上八点。 唐静站在海关监管仓库门口，手里拿着提货单，眼睛盯着出口。纽约的夏夜闷热潮湿，空气里有飞机燃油和汗水混合的味道。索菲和安娜站在她两边，三人脸上都是掩不住的疲惫。过去一周，她们跑了纽约五个面料市场，看了几十家辅料供应商，终于找到符合陈师傅要求的铜拉链和天然贝壳扣。现在，最后一道关卡——清关。 “唐小姐，货到了。”一个穿着海关制服的黑人官员走过来，手里拿着文件，“开箱检查，随机抽三件。” 唐静的心提起来。虽然所有文件齐全，但纽约海关的严格是出了名的，任何一点标签、成分、原产地标识的问题，都可能导致扣货。她跟着官员走到托盘前，看着工人打开三个随机指定的箱子，取出里面的衣服。 官员拿起一件雾霾绿衬衫，先看水洗标，中英文对照，成分是“100%真丝混纺”，产地“中国滨城”，护理方式齐全。他又翻开领子，看缝在里面的追溯布标，上面绣着工号和生产日期。然后，他拿出紫外线灯，照了照面料——这是检测是否有违规荧光剂的标准流程。 “这件，袖口内侧有绣花”官员忽然说，他发现了那片薄荷绿的叶子。 “是的，这是我们品牌的‘隐藏细节’，每件衣服都有不同的手工绣花，象征独一无二。”唐静尽量让声音平稳。 官员用放大镜看了看那片叶子，又检查了绣花的背面线头处理。“手工不错。但绣花用的是什么线需要成分说明。” “是真丝线，和面料同源。我们有检测报告。”唐静递上早就准备好的文件。 官员仔细看了报告，又检查了另外两件。深海青外套的铜拉链，象牙白连衣裙的不规则剪裁。二十分钟后，他合上文件，点头：“可以了。手续办完，你们可以提货。” 唐静长舒一口气，后背的衬衫已经被汗湿透。她办完手续，看着五十个箱子装上伯格道夫派来的厢式货车，车厢门关上，驶向曼哈顿。这时，手机响了，是大卫陈。 “唐，货接到了” “接到了，正在去你们质检中心的路上。” “好。萨曼莎和我们的质检团队已经等在中心了。他们会连夜检查，明天上午十点前给我结果。如果通过，下午就进店布置。你们的人要不要过来看看” “要。我们马上过去。” 纽约，伯格道夫质检中心，晚上十点。 萨曼莎穿着白大褂，戴着白手套，站在一排打开的衣服前。她身后是三个质检员，每人手里拿着放大镜、色差仪、验针机。五十件衣服，已经挂满了半个房间。 “开始吧。从雾霾绿衬衫开始，每件编号，记录任何问题。”萨曼莎说。 质检员们开始工作。一件衣服，检查时间平均十五分钟。纽约的标准和老佛爷略有不同：更注重外观的即时效果，对面料的“魂”反而不那么苛求。但萨曼莎显然记得陈师傅的话，她特别检查了腋下的活动褶，和袖口的隐藏细节。 凌晨两点，质检到第三十五件。一个质检员举起一件深海青外套：“萨曼莎，这件，左袖的铜拉链，拉动时有点卡顿。” 萨曼莎走过去，试了试，确实，拉链拉到中间时，需要稍微用力才能继续。“记录。小问题，但必须处理。这种细节，客人会注意。” “这件，雾霾绿衬衫，领子内侧的缝线，有0.5厘米的线头没藏好。”另一个质检员报告。 “记录。线头可以剪，但不能伤面料。” 凌晨四点，五十件全部检查完毕。问题汇总：三件拉链卡顿，两处线头未处理，一处扣眼锁边不齐，一处绣花的线头略长。总共七处问题，都不影响穿着，但不符合伯格道夫“完美呈现”的标准。 萨曼莎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看向站在旁边的唐静：“七处问题，需要返工。明天早上八点前，必须处理好。九点，我们要拍照，上传系统。十点，大卫要看最终报告。来得及吗” 唐静看向索菲和安娜。两人点头：“来得及。我们有工具，在这里就能处理。” “好。你们处理。我让人送咖啡和吃的来。”萨曼莎拍了拍唐静的肩膀，“说真的，这批货，比我预期的好。特别是这些隐藏细节，很有心。纽约客人会喜欢的。” 凌晨五点半，返工完成。七处问题全部处理妥当，质检员复检通过。唐静、索菲、安娜，三人坐在质检中心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拿着已经凉透的咖啡，谁也不想说话。窗外的纽约，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城市正在醒来。 手机震了，是滨城杨秀娟发来的信息：“货收到了吗质检如何” 唐静回复：“通过了。正在准备进店。滨城辛苦了，纽约，我们守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