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纽约的八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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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一日，纽约，伯格道夫百货五楼，临时搭建的“pop-up store”（快闪店）。 不到二十平米的弧形空间，深灰色墙面，地面是原色水泥，头顶悬挂着三排射灯，角度精准地打在正中央的三个人台上——雾霾绿衬衫，深海青外套，象牙白连衣裙。衣服旁边没有价格标签，只有一个小立牌，手写体英文：“纽约胶囊系列，限量五十件，每件不同。详情请咨询店员。” 上午十点，店门刚开，萨曼莎亲自站台。她今天穿了那件深海青外套，里面是简单的白t恤，配黑色牛仔裤，铜拉链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已经有七八个客人等在门口，大多是三十岁左右的女性，穿着精致，手里拿着手机，显然是看了伯格道夫的社交媒体预告来的。 “这件外套，是oversize吗”一个金发女人指着人台上的深海青外套问。 “是宽松剪裁，但肩线是合体的，不会显得邋遢。面料是我们特有的‘轻温玉’，真丝混纺，有呼吸感。”萨曼莎取下外套，帮她穿上，“你试试，抬抬手，看腋下。” 金发女人抬臂，转身，对着墙上的全身镜。“很舒服。这个颜色……比照片上好看。照片里偏灰，实际穿上有种……沉静的蓝色。” “我们叫它‘深海青’，在不同光线下会变化。纽约的玻璃幕墙反光强，这个颜色能压得住，但又不沉闷。”萨曼莎帮她整理领子，“另外，这件外套有个小秘密。”她翻开袖口内侧，露出那片薄荷绿的叶子绣花。 “哦！”金发女人眼睛亮了，“这是什么” “我们叫它‘隐藏细节’，每件衣服都有，位置和图案都不同。这件是叶子，象征面料的起源。只有穿的人自己知道，算是一个私人惊喜。”萨曼莎微笑，“如果你喜欢，可以拍下来分享。但位置要保密，让下一个买到的人也有发现的乐趣。” 金发女人立刻拿出手机，对着袖口拍了几张特写，然后对镜自拍，发到ins上，标签打了#卫东纽约#和#隐藏细节#。几分钟后，帖子就有了几十个赞。 “我要这件。还有其他颜色吗” “这个系列只有三个颜色，每件都是孤品。这件是m码，您穿刚好。要帮您包起来吗” “要。还有那件雾霾绿衬衫，有s码吗我想配成一套。” “有，我拿给您看。” 上午两小时，卖出了八件。下午，大卫陈亲自来店里转了一圈，看着客人试衣、拍照、询问隐藏细节，脸上露出满意的表情。他把唐静叫到一旁：“数据不错。社交媒体曝光量比预期高30%，转化率也高。萨曼莎说，客人都对‘隐藏细节’和追溯故事感兴趣。有几个客人甚至问，能不能指定要某位工人做的衣服。” “指定工人……理论上可以，但需要时间协调，而且无法保证完全一致。手工制作，每次都会有微小差异。”唐静说。 “差异才是魅力所在。纽约客人厌倦了千篇一律的工业化产品，他们想要独特性，想要故事，想要连接。”大卫陈看着她，“唐，这次合作很成功。秋季系列，我们可以谈更大的订单。但我要独家，至少在美国东海岸。而且，你们要保证供应，不能像这次这样，五十件卖完就没了。纽约的胃口很大，五十件，只够塞牙缝。” “秋季系列我们已经在准备，产量会提升。但独家……我们需要评估。毕竟巴黎和东京的市场也在增长。”唐静谨慎地说。 “我理解。你们可以考虑。但纽约的市场潜力，你看到了。伯格道夫可以给你们最好的位置，最专业的团队，和最精准的客群。合作是双赢。”大卫陈递给她一张名片，“这是我的私人联系方式。想好了，随时打给我。” 大卫陈走后，唐静站在店门口，看着里面试衣的客人。一个亚裔女孩正在试那件象牙白连衣裙，她翻出领子后面的日期绣花“0709”，惊喜地对朋友说：“看，这件是我生日那天做的！”朋友凑过去看，两人笑着拍照。 这个画面，让唐静忽然想起陈师傅的话：“衣服是衣服，不是广告牌。想了解故事的人，自然会翻看洗标。” 是啊，想了解故事的人，自然会看到那片叶子，那个日期，那个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而这些秘密，让一件衣服，从商品变成了陪伴，变成了记忆。 手机震了，是林卫东。 “唐静，纽约的销售数据我看到了，很好。大卫陈提独家的事，你怎么看” “独家有利有弊。利是能集中资源打开美国市场，弊是绑死了，如果合作不好，退出成本很高。我建议先签半年独家，看看秋季系列的表现。如果好，再续签；如果不好，我们也有退路。”唐静说。 “同意。你去谈，底线是：独家仅限于美国东海岸，且我们必须保留线上直营的权利。另外，秋季系列的价格，要比胶囊系列上浮10%，因为工艺更复杂，产量也大，我们需要更高的利润空间。”林卫东顿了顿，“还有，东京那边，小野的‘入门款’方案，你看了吗” “看了。用常规真丝面料，简化工艺，但设计保留我们的风格，价格是‘匠作唯一品’的一半。我觉得可行，能吸引年轻客人，培养品牌认知。但工艺简化不能降标准，缝线、扣眼、整烫，这些基础工艺必须过关。” “我也是这个意思。你让杨姐在广州新线试产，用新工人做，既能练兵，又能控制成本。东京那边，九月上市，正好接上夏季系列的尾巴。”林卫东说，“唐静，我们现在是三线作战：巴黎要深度，东京要广度，纽约要速度。你人在纽约，但心里要有全局。” “我明白。纽约这边，我会盯紧。巴黎和东京，有唐静和小野，我很放心。”唐静说。 挂了电话，她走回店里。萨曼莎正在给一个客人讲追溯系统的故事，客人听得入神，当场买下那件深海青外套，说要把这个故事讲给朋友听。 纽约的八月，闷热，喧嚣，但这间小小的快闪店里，有一种奇异的安静。是衣服的安静，是匠心的安静，是那些藏在针脚里、只有懂得的人才能看见的，温柔的坚持。 八月十日，纽约胶囊系列五十件全部售罄。伯格道夫在官方ins上发了收官帖，九张图，是九个客人穿着卫东衣服的照片，每个人笑得自然。配文是：“五十个故事，五十个秘密，五十个独特的纽约瞬间。感谢卫东，让我们看到衣服的另一种可能。秋季系列，九月见。” 这条ins，成了伯格道夫当月点赞最高的帖子之一。大卫陈当天下午就给唐静打电话，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热情：“唐，秋季系列的独家合同，我让律师拟好了。条件按你们说的，半年，美国东海岸，保留线上直营。价格上浮10%，但我们要首发权，比全球其他渠道早一周上市。可以吗” “可以。合同发来，我看完回复。”唐静说。 合同当晚就到了。条款清晰，没有陷阱。唐静仔细看完，发给林卫东和陈师傅。林卫东回复：“签。”陈师傅回复：“纽约的布，有魂了。但魂不能卖，只能守。你守好。” 八月十五日，合同正式签署。卫东品牌，在美国东海岸，有了第一个独家合作伙伴。 当晚，唐静、索菲、安娜，三人在时代广场附近一家小餐厅吃晚饭，算是庆祝。窗外，时代广场的巨幅广告牌流光溢彩，各种品牌争奇斗艳。而在那一片喧嚣中，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伯格道夫的广告牌上，出现了那件雾霾绿衬衫的特写，袖口翻折，露出那片薄荷绿的叶子。旁边一行小字：“卫东，来自东方的温润力量。” “我们上广告牌了。”索菲指着窗外，眼眶有点红。 “嗯，上了。”唐静看着那片叶子，在霓虹灯的映照下，依然安静地绿着。 九月二十日，纽约，曼哈顿第五大道。 伯格道夫古德曼百货的临街橱窗已经换上了秋季主题。正中央的c位，不再是香奈儿的经典斜纹软呢，也不是古驰的张扬印花，而是三件“卫东”纽约胶囊系列：雾霾绿衬衫、深海青外套、象牙白连衣裙，错落有致地陈列在一组由回收木材和锈蚀钢板构成的装置艺术中。灯光精心调试过，既不掩盖面料本身温润的光泽，又突出了纽约系列特有的灰调质感。每件衣服旁，都有一个手掌大小的电子屏，循环播放三十秒的短片——滨城车间里工人缝纫的专注特写，苏州实验室陈师傅调试染缸的侧影，以及纽约工作室里唐静和萨曼莎讨论细节的片段。 早上九点，百货还没开门，但橱窗外已经聚集了十几个人。有举着相机的时尚博主，有拿着笔记本的记者，也有普通的路人，被这组不同于往常奢华风的橱窗吸引。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男人，几乎把脸贴在玻璃上，盯着那件深海青外套袖口内侧——那里，电子屏的特写镜头正缓缓推近，展示那片只有小指甲盖四分之一大小、绣着自由女神轮廓的隐藏细节。 “这太酷了。”他对身边的女伴说，“你看到那个小刺绣了吗在袖口里面，只有自己知道。这比一个大logo酷多了。” 十点，百货开门。第一批客人涌入，直接走向“卫东”的临时快闪区——那是伯格道夫在二楼中庭特意辟出的五十平米空间，布置成纽约工作室的风格，裸露的砖墙，原木工作台，墙上挂着放大版的“追溯系统”流程图，和滨城、苏州、广州工人们的工作照。五十件胶囊系列成衣，已经挂上了货架。标签上除了价格，还有一行小字：“此件由滨城工号xxx制作，耗时xx小时。隐藏细节：袖口叶脉/领后日期/内衬地标。” 萨曼莎穿着那件雾霾绿衬衫，配一条简单的黑色皮裤，站在快闪区入口，对每一个驻足的人微笑介绍：“这是来自中国的新锐设计师品牌，主打‘可追溯的手工温度’。每件衣服都可以查询到制作者和制作过程。您感兴趣的话，可以扫描洗标上的二维码。” 一个六十岁左右、穿着考究的白人女士拿起一件象牙白连衣裙，摸了摸面料，又翻开领子看洗标。“真丝混纺……中国制造”她的语气里有一丝疑虑。 “是的，但和您想象的可能不一样。”萨曼莎接过话头，声音温和但自信，“他们的面料研发团队在苏州，拥有自己的桑蚕养殖基地。缝制工坊在滨城，所有工人都经过严格培训，并且每个工人都记录在册。这件连衣裙，”她指着标签上的工号，“由工号089李秀兰女士缝制，她今年四十八岁，有二十年缝纫经验。这件衣服，从裁片到成衣，她花了十四个小时。” 女士仔细看了看标签，又摸了摸连衣裙腰部流畅的剪裁。“十四个小时……现在很少见了。”她顿了顿，“我能试试吗” “当然。试衣间在那边。需要我帮您吗” “不用，我自己来。” 女士走进试衣间。五分钟后，她走出来，站在镜前。象牙白的连衣裙衬得她肤色干净，不规则的剪裁打破了年龄感，但又不过分年轻。她抬了抬手，腋下的活动褶自然展开，没有束缚感。 “很舒服。”她对着镜子说，“而且这个颜色，不张扬，但很有气质。”她转身看向萨曼莎，“这件，我要了。另外，那件深海青的外套，有我的尺码吗” “有。我帮您拿。” 上午两小时，快闪区卖出了八件。下午，大卫陈来巡场，看到销售数据，眉毛挑了挑。“比预期好。但关键是社交媒体反馈。”他拿出手机，打开instagram，搜索“#卫东纽约”的标签。已经有三十多条帖子，大部分是买了衣服的客人在晒图，焦点都集中在“隐藏细节”和“工号故事”上。一条点赞数最高的，是一个时尚博主的开箱视频，她对着镜头兴奋地展示袖口那片薄荷绿叶子：“你们绝对想不到！这件衬衫的袖口里面，藏了一片手工绣的叶子！而且每件衣服的叶子位置都不一样！这简直是我今年买到最用心的设计了！” 大卫陈把手机递给萨曼莎：“隐藏细节的概念，成功了。纽约客人为‘独家感’和‘故事性’买单。我们要趁热打铁。秋季主系列什么时候能到” “第一批两百件，十月十号到港。但大卫，”萨曼莎压低声音，“有个问题。昨天《女装日报》的记者联系我，问‘卫东’的‘可追溯系统’是否涉及工人隐私，以及工人们是否得到了公平的报酬。他们想做个深度报道。” 大卫陈表情严肃起来。“这是个雷。必须处理好。让唐静准备一份详细的工人权益说明，包括工资标准、工作时间、福利保障。最好有第三方认证。另外，联系滨城那边，看能不能安排一次远程采访，让工人自己说话。纽约的媒体，对‘中国制造’背后的工人状况，一直很敏感。我们要主动、透明。” “明白。我今晚就和唐静碰头。” 同一时间，滨城，巴黎专线车间。 杨秀娟站在生产线前，看着刚刚下线的纽约秋季系列首件样衣——是一件深驼色的改良风衣，用了“温玉”的经典面料，但廓形更宽松，领子改成了可立可翻的坦克领，后背有隐藏的活动褶。这是陈师傅从纽约回来后，根据他对纽约街头观察的笔记，调整的版本。 “陈师傅说，纽约秋天风大，走路快，风衣不能太板正，要能跟着人动。后背的活动褶，抬手时展开，增加活动量。坦克领，风大时立起来，平时翻下来。”杨秀娟对身边的小红说，“但这个褶量，陈师傅要求控制在1厘米内，太多显臃肿。你让缝纫组特别注意，吃势要均匀。” “明白。陈师傅呢今天没见他来车间。” “在苏州，调试秋季新色。纽约那边反馈，他们喜欢我们胶囊系列的灰调，但秋季需要更温暖的颜色。陈师傅在调‘秋香色’——不是亮黄，是带点绿调的暗金色，在纽约秋天的阳光下，会像落叶一样。”杨秀娟看了看手表，“下午面料小样就该到了，我得去趟苏州。滨城这边，你盯紧。纽约的两百件，十月十号必须发出，一天不能晚。” “您放心。” 下午，杨秀娟赶到苏州面料研发中心。陈师傅在实验室里，面前摊着十几块颜色各异的面料小样，从暗金、锈红、橄榄绿到深灰。他戴着老花镜，用放大镜一块块对比，旁边的王教授在电脑上记录数据。 “秀娟，你来得正好。看这个‘秋香色’，对着自然光。”陈师傅拿起一块面料，走到窗边。 杨秀娟凑近看。那是一种非常微妙的颜色，远看是沉稳的暗金色，但对着光，能看出底层透出极淡的绿调，像阳光穿过即将变黄的银杏叶。 “这个颜色，在纽约秋天的梧桐树下，应该会很好看。”陈师傅说，“但我担心，在橱窗的强光下，绿调会被吃掉，只剩暗金，就普通了。小王，用模拟橱窗灯光试试。” 王教授在电脑上调出纽约伯格道夫橱窗的灯光参数，用专业灯箱模拟。面料在强光下，绿调确实减弱了，但并没有完全消失，反而呈现一种类似金属氧化后的质感，低调，但有层次。 “可以。”陈师傅点头，“就这个配方。染三十米，做样衣。另外，秋季系列的其他颜色，都要加一点点灰调，不能太艳。纽约的秋天，是灰金色，不是亮金色。” “明白。我马上安排染色。”王教授说。 陈师傅走到洗手池边，摘下眼镜，用冷水洗了把脸。杨秀娟看到他眼下的乌青，和微微发抖的手。 “陈师傅，您这几天没休息好吧脸色不太好。” “老了，熬不动夜了。”陈师傅擦干手，声音有些疲惫，“纽约这一趟，来回折腾，时差还没倒过来。但秋季系列颜色不定，我心里不踏实。现在定了，可以松口气了。” “您回去休息吧。这边有王教授盯着。” “嗯，我歇会儿。晚上还要跟纽约那边视频，定最后的设计细节。”陈师傅走到旁边的简易行军床边，和衣躺下，几乎是瞬间就睡着了。 杨秀娟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深刻的皱纹，心里一阵发酸。这个老人，把一辈子的手艺、心血，都倾注在这些布料和衣服上。纽约的橱窗再光鲜，也看不见这背后的呕心沥血。 手机震了，是唐静发来的信息：“杨姐，纽约首日销售数据出来了：八小时，售出三十五件，其中二十件是胶囊系列，十五件是预售的秋季系列。伯格道夫决定把我们的快闪区延长到两周，并且给秋季系列预留了更好的位置。但媒体那边有关于工人权益的询问，需要您准备资料。另外，大卫陈希望秋季系列能增加一个‘纽约限量色’，只供伯格道夫，您看能不能调” 杨秀娟看着信息，又看看熟睡的陈师傅。纽约的战场，刚打开局面，新的要求就来了。限量色，意味着又要重新调色、打样、生产。而陈师傅的身体…… 但她知道，不能拒绝。纽约的市场，需要这样的“独家”来维持热度。 “可以。请纽约那边提供他们想要的色样或描述，我们一周内调出小样。工人权益资料，我明天整理好发你。”她回复。 放下手机，她走到实验室外。苏州的傍晚，夕阳把古老的厂区染成温暖的橙色。远处传来纺织机规律的轰鸣，那是沈厂长在赶制巴黎秋季系列的面料。更远处，是桑园的方向，这个季节，桑叶应该还很茂盛。 从桑叶到成衣，从苏州到纽约，这条路，他们走了三年。而前方，路还长，挑战还多。 但至少今天，纽约的橱窗里，有他们的衣服。有工人绣的叶子，有陈师傅调的颜色，有无数人的汗水和心意。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