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多事之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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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五日,滨城,市第一人民医院康复科。 陈师傅的左手被固定在特制的理疗器械上,随着机器缓慢地做屈伸运动。他的脸绷得很紧,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但一声不吭。理疗师在旁边记录数据,小声对杨秀娟说:“肌力恢复到三级,但精细动作还不行。捏针、拿剪刀这种,至少还得一个月。” “一个月……”陈师傅开口,声音有些哑,“太久了。苏州那边秋冬新色要定,纽约的专属细节要设计,东京的‘匠作唯一品’冬季系列在等。我躺一个月,这些事谁做” “陈师傅,您急也没用。医生说了,恢复期最关键的就是静养。您要是强来,留下后遗症,以后就真拿不了针了。”杨秀娟把温水递到他嘴边,“苏州那边,王教授在盯。纽约的细节,唐静在出方案,小红能打样。东京的冬季系列,小野已经把客人的偏好发过来了,我和小红能调。您就安心养着,等手好了,多少活做不完” 陈师傅喝了口水,眼睛盯着窗外梧桐树上最后几片将落未落的叶子。“秀娟,你说,我这手要是真废了,怎么办” 杨秀娟心里一紧,随即说:“废不了。医生说只是疲劳过度,神经有点压迫,好好养能恢复。退一万步,就算真不能拿针了,您还有眼睛,有脑子,有四十年的经验。您可以看,可以说,可以教。小红、小芳,还有苏州、广州那些年轻人,都得您带。手艺在您这儿,不光在手上,在心上。” 陈师傅沉默了很久,然后长长吐出一口气:“是啊,在心上。可是秀娟,心会慌。我做了五十五年裁缝,手停了,心就空了。” “那就让心别空。您在医院,正好想想秋冬新色怎么调,纽约的专属细节怎么设计,东京的‘匠作唯一品’怎么更有‘寂’之美。把这些想法记下来,画出来,等手好了,一样样实现。”杨秀娟从包里拿出素描本和铅笔,放在床头柜上,“您用右手画,慢慢来。就当是……换个手思考。” 陈师傅看着素描本,终于点了点头。“行,我画。但苏州那边的色样,你得每天拿来给我看。颜色对不对,光看数据不行,得眼睛看。纽约的细节设计图,也让唐静发过来。我眼睛还没瞎,能看。” “好。我每天下班就过来,给您看色样,看图纸。”杨秀娟站起身,“现在您得休息了。下午理疗结束,小红会过来,陪您说话,给您念东京客人的反馈。小野说,有位客人买了‘匠作唯一品’的衬衫,发现袖口绣的樱花,写信来说‘感受到了春天的希望’。您听听这些,比吃药管用。” 陈师傅难得地笑了笑:“这些客人啊……真是。” 离开医院,杨秀娟直接去了苏州。沈厂长在实验室等她,面前摊着十几块秋冬新色的面料小样。王教授在旁边,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光谱分析数据。 “杨组长,陈师傅怎么样”沈厂长问。 “手在恢复,但心急。他让我每天带色样给他看。”杨秀娟走到工作台前,拿起一块标着“秋香色”的面料,对着光看,“这个颜色,陈师傅之前说在纽约橱窗的灯光下,绿调会被吃掉。现在怎么样了” “我们调整了染料配方,增加了绿调的饱和度,但在强光下依然能保持。”王教授调出模拟灯光图,“你看,在伯格道夫橱窗的射灯下,绿调只是略微减弱,但不会消失,反而呈现一种类似古铜氧化的质感,更沉稳了。” 杨秀娟仔细看着模拟效果。确实,颜色在灯光下更有层次了。“陈师傅应该会满意。其他颜色呢” “这是‘暮光紫’的延伸色,叫‘薄暮灰’,是在暮光紫的基础上减淡紫调,增加灰调,适合做纽约的专属色。这是东京‘匠作唯一品’冬季系列的主色,‘雪月白’,不是纯白,是带一点点蓝灰调的白,模拟月下雪地的颜色。还有国内秋季订货会要的‘枫糖棕’,比经典驼色更暖一点,带红调。”沈厂长一一介绍。 杨秀娟一块块看过,摸过,对着光看。“颜色可以了。但厚度呢秋冬面料要比夏季厚,但‘温玉’的糯性不能丢。陈师傅说,厚而不硬,糯而不塌,是秋冬面料的难点。” “我们在真丝和羊绒的混纺比例上做了调整,增加了羊绒比例,但用了更细的羊绒纤维,同时调整了织法,让面料在加厚的同时保持柔软。这是数据。”王教授调出另一组图表。 杨秀娟看着那些曲线和数据,心里踏实了些。有王教授在,至少技术上有保障。但最后那关,还是得陈师傅的眼睛和手来定。 手机震了,是唐静从纽约发来的信息:“杨姐,纽约专属细节的初步方案出来了。伯格道夫希望在外套的内衬里绣一个极小的自由女神轮廓,用同色线,只有客人自己知道。衬衫的袖口内侧,绣一个‘ny’字母组合,但要用特殊针法,让字母只有在特定角度下才能看见。另外,大卫陈希望这个专属系列的数量控制在五十件以内,每件编号,附证书。设计图我已经发你邮箱,陈师傅能看吗” 杨秀娟回复:“陈师傅在医院,但可以用右手看图纸。你把设计图发过来,我晚上带给他。另外,面料这边秋冬新色基本定了,你让纽约那边确认颜色倾向。‘薄暮灰’和‘枫糖棕’,哪个更适合纽约专属系列” “两个都要。‘薄暮灰’做外套和衬衫,‘枫糖棕’做裙子和裤子。纽约的秋天,需要一点温暖的颜色。”唐静很快回复。 “好。我让沈厂长准备小样,明天寄给你。” 晚上八点,杨秀娟带着色样和设计图回到医院。陈师傅已经做完了下午的理疗,正用右手笨拙地握着铅笔,在素描本上画着什么。看见她来,他把本子合上。 “色样呢” 杨秀娟把十几块面料小样在病床的小桌板上摊开,打开床头灯。陈师傅用右手拿起一块,对着光看,又用指腹捻了捻。 “这块‘秋香色’,绿调保住了,但光泽太匀,像机器印的。真丝的光泽应该是有生命的,这里深一点,那里浅一点,像叶子在风里翻动。”他放下,又拿起“薄暮灰”,“这个颜色可以。灰里有紫,紫里有灰,像纽约黄昏时的天空。但厚度……好像薄了点” “王教授说,厚度增加15%,但保持了柔软度。数据在这里。”杨秀娟把平板电脑递过去。 陈师傅用右手食指划动着屏幕,眯着眼看那些曲线。“数据是死的,布是活的。让沈厂长用这个参数先染十米,做件样衣寄过来。我摸过才知道。” “好。另外,纽约的专属细节设计图,您看看。”杨秀娟调出唐静发来的图纸。 陈师傅一张张看,眉头越皱越紧。“自由女神轮廓……太直白了。纽约客人为‘隐藏的细节’买单,但不喜欢太直白的符号。改成……自由女神的火炬,但只用三根线条勾勒,像速写。‘ny’字母,不要用普通绣法,用‘影线绣’,正面看是平的,侧面看才有凹凸感,像城市的光影。” 他拿过素描本,用右手笨拙地画了几笔。线条颤抖,但轮廓清晰——一个极简的火炬,三根线,却有动态。又画了一个“ny”字母的影线绣示意图。 杨秀娟看着那些颤抖但有力的线条,眼眶忽然发热。这个老人,左手还不能动,但心里的那根针,从没停过。 “我拍给唐静,让她改。”她拿出手机拍照。 “还有,”陈师傅放下铅笔,靠在枕头上,显得有些疲惫,“告诉唐静,纽约专属系列,五十件,每件都要有一处‘意外’。比如,外套的内衬绣火炬,但其中一件,火炬的方向反过来。衬衫袖口绣‘ny’,但其中一件,‘n’和‘y’的笔画连在一起,像迷宫。让买到的客人,以为自己发现了秘密,其实是我们设计的‘秘密’。这种互动,会让衣服更有温度。” 杨秀娟记下。这个心思,也只有陈师傅这样的老匠人才有。 “陈师傅,您别太费神了。这些细节,我们可以慢慢想。”她轻声说。 “慢不了。纽约在等,东京在等,巴黎在等。秋天不等人。”陈师傅看着窗外,夜色已浓,“秀娟,我这辈子,最怕两件事:一是对不起手里的布,二是对不起等衣服的人。现在手不听话了,但眼睛还在,心还在。能看一点,是一点。能想一点,是一点。你让我闲着,才是要我的命。” 杨秀娟不再劝。她收好色样和图纸,给陈师傅倒了杯水,看着他慢慢喝下。 “明天小红来,给您念东京客人的信。有个客人说,您做的衣服,让她想起外婆的手。她说,外婆不在了,但穿上那件衣服,就像被外婆抱着。”她轻声说。 陈师傅握着水杯的手,微微颤抖。他低头看着杯子里晃动的水面,很久,才说:“那就好。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