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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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二十日,滨城,巴黎专线车间“暮光小组”工作区。 小红站在特制的绣架前,手里拿着一件“薄暮灰”的风衣内衬,对着放大镜,用0.1毫米的针尖,绣那个极简的火炬轮廓。陈师傅在病床上画的草图就贴在绣架旁——三根线条,第一根是垂直的火焰柱,略带弧度;第二根是向左飘动的火苗;第三根是向右散开的星火。线条不能连,要“笔断意连”,在放大镜下看是三个独立的线段,但正常距离看,是一个完整的、动态的火炬。 她已经绣坏了七件内衬。不是线条弧度不对,就是针脚疏密不均。陈师傅说,这三根线要有“呼吸”,第一针重,像火焰燃起;中间轻,像火苗摇曳;最后一针虚,像星火将散。听起来玄乎,但小红在绣到第八件时,忽然摸到了一点门道——下针时屏住呼吸,手指随心跳的节奏微调,线条就活了。 “可以了。”杨秀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拿起那件内衬,对着光看,火炬的线条在灰色的真丝内衬上,像用铅笔轻轻划过,不张扬,但能看见。“就按这个感觉,绣剩下的四十九件。但记住,每件火炬的方向要微调,不能完全一样。陈师傅说要让客人以为自己发现了秘密,其实是我们设计的‘秘密’。” “明白。”小红松了口气,小心地取下绣好的内衬,开始准备下一件。旁边的绣架上,小芳正在练习“影线绣”的“ny”字母。这种绣法要求绣线的角度和张力精确控制,正面看是平的,但倾斜到特定角度,字母会像浮雕一样凸起。小芳已经练了三天,手指被针扎了十几个眼,但字母还是时隐时现,不够稳定。 “芳姐,你看我这个‘n’,是不是这里角度不对”小芳把绣绷递给小红。 小红接过来,对着光调整角度。在某个特定位置,“n”的右侧笔画微微凸起,但左侧又平了。“这里,针脚要再斜0.5度,线再松一丝。你试试。” 两人头挨着头,对着放大镜调整。车间里其他工人已经下班,只有“暮光小组”的六个人还在。纽约专属系列五十件,十月三十号必须发出,留给她们的时间只有十天。但没人抱怨,反而有一种奇异的专注——这是陈师傅病倒后,她们第一次独立承担一个完整系列的核心工艺。不能砸。 手机震了,是小野从东京发来的视频请求。小红擦了擦手,接通。 “小红姐,陈师傅设计的‘雪月白’样衣收到了!太美了!像月光照在雪地上,明明颜色很淡,但有种湿润的光泽。”小野的脸出现在屏幕里,背景是东京店的vip室,她手里拿着一件“雪月白”的衬衫,“客人试穿了,说这个颜色让她想起京都冬日凌晨的庭院。但我们有个问题……” “你说。”小红把手机架在绣架旁,继续手里的活。 “这位客人是茶道老师,她说‘雪月白’的质感,让她想起和服里的‘白无垢’,但我们的衬衫是现代的剪裁。她问,能不能在袖口绣一个极小的茶花图案,不用显眼,只要她自己知道。她说,茶花是‘侘寂’的象征,在雪月白的底色上,会很有意境。”小野顿了顿,“但这位客人只要一件,而且要得急,下月初的茶会要穿。你们那边……能接吗” 单件定制,特殊绣花,时间紧。放在以前,小红会犹豫。但现在,她看着手里绣到一半的火炬,想起陈师傅在病床上用颤抖的手画图的样子。 “能。把客人的尺寸和茶花图案发过来。我用‘雪月白’的余料打样,绣好茶花,寄给你。但告诉客人,手工绣花需要时间,最快也要五天。如果她接受,我们就做。”小红说。 “太好了!我马上跟她确认!”小野挂了视频。 小红放下针,走到材料架前,找出“雪月白”的余料。这种面料是陈师傅为东京“匠作唯一品”冬季系列特别调的,染了三次才成功——白中透蓝灰,像月下积雪,表面有极细微的珠光,但摸上去是哑光的糯。她裁了一小块,用铅笔轻轻勾勒了一个茶花轮廓。五瓣,简单,但要有枯枝的力度。 “小红姐,纽约的‘影线绣’我搞定了!”小芳兴奋地举起绣绷,对着灯光转动角度,“你看,这个‘ny’,正面看是平的,转到四十五度,字母就凸出来了!像变魔术!” 小红走过去看。确实,灰色的“ny”字母在“薄暮灰”的面料上,随着角度变化时隐时现,像城市的光影游戏。“好。就按这个标准,绣剩下的衬衫袖口。但注意,字母的方向也要微调,有的正,有的斜,让每件都不同。” “嗯!” 晚上九点,杨秀娟来车间巡夜,带来夜宵和水果。看到六个人还在埋头工作,她没说话,只是把夜宵轻轻放在工作台边。小红抬起头,眼睛因为长时间对着放大镜而发红。 “杨姐,东京那边有个定制单,茶道老师要袖口绣茶花。我接了,五天交样。”小红汇报。 “接得好。但注意身体,别硬撑。”杨秀娟拿起小红绣好的火炬内衬,对着光看了一会儿,“这个火炬,有陈师傅说的‘呼吸’了。他要是看到,会高兴的。” “陈师傅今天怎么样” “手能动了,但精细动作还不行。下午王教授带着秋冬新色的样衣去看他,他摸了又摸,说厚度对了,但光泽还差点‘活气’。让沈厂长继续调。”杨秀娟苦笑,“人躺在医院,心还在车间。对了,巴黎那边,唐静来消息,说老佛爷的玛蒂尔德女士对‘追溯系统’升级很感兴趣,想让我们在巴黎店也做一面‘匠人墙’,展示滨城工人的照片和故事。还要我们提供工人采访视频,配上法文字幕,在店里循环播放。我们需要尽快准备。” “工人采访……”小红想了想,“要不,我们每天录一段用手机就行,记录大家工作的日常,和做某件特别衣服时的想法。不用刻意,就真实的记录。然后让唐静那边找人翻译、剪辑。” “这个主意好。你组织一下,从明天开始,每天录五分钟。内容不限,可以是对工艺的讨论,对某件衣服的期待,甚至是对陈师傅的祝福。真实,最重要。”杨秀娟拍拍她的肩,“小红,你现在是‘暮光小组’的组长了,要带着大家往前走。陈师傅的手艺,得靠你们传下去。” 小红郑重点头:“我明白。” 深夜十一点,小红结束工作,走到车间窗前。窗外,滨城的夜宁静深沉,远处居民楼的灯火大多已熄灭。她拿出手机,打开摄像头,对着镜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今天是十月二十日,我是滨城‘暮光小组’的小红。今天,我学会了绣陈师傅设计的火炬,也接了东京的一件茶花定制。绣火炬时,我想起陈师傅说,线条要有‘呼吸’。我以前不懂,今天绣到第八件,忽然懂了——呼吸,就是让针跟着心跳走,让线跟着心意走。东京的茶花,我会用‘雪月白’的余料绣,希望能让那位茶道老师,在茶会上感受到一丝宁静。陈师傅,您在医院要好好休息,车间有我们。您教的手艺,我们不会丢。晚安。” 她按下停止键,把视频保存。很短,很朴素,但真实。 传承,不一定是宏大的仪式,或正式的拜师。它可以是一针一线的领悟,是一段深夜的独白,是一个承诺——您教的手艺,我们不会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