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纽约的深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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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三十日，纽约，伯格道夫百货贵宾休息室。 唐静面前摊着三份报纸:《纽约时报》时尚版用半个版面报道“卫东”，配图是暮光紫旗袍在橱窗里的特写，标题是《来自东方的匠人温度：当七十二岁的手停下，谁在继续》；《女装日报》的报道更务实，聚焦“追溯系统”如何提升客单价和复购率，但结尾提到“丽新纽约系列首月销售额是卫东的三倍”；《纽约客》的专栏则探讨“后疫情时代的手工奢侈”，将“卫东”与日本和意大利的小众工坊比较，结论是“概念动人，但规模化后的品质能否保持，是最大悬念”。 三篇文章，三种视角。但都指向同一个现实：“卫东”在纽约，被看见了，也被放在了放大镜下。 “埃琳娜的报道很公允。”大卫陈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手里端着黑咖啡，“她没有回避陈师傅病倒的争议，但也给了你们解释的空间。最重要的是，她把你们的‘匠心’和‘商业化’的张力写出来了。在纽约，有张力，才有话题。没话题，就死了。” 唐静放下报纸。窗外，第五大道的悬铃木叶子已经黄透，在午后灰蓝色的天空下，像一片片燃烧的金箔。纽约的深秋，美，但短暂。就像“暮光系列”，五十件，三天售罄，但后续的热度，要靠更扎实的东西维系。 “大卫，纽约专属系列的预售情况怎么样”她问。 “五十件，四十八小时预约满额。但其中二十个预约，是同一个ip地址发出的，我们怀疑是黄牛，或者……”大卫陈顿了顿，“丽新的人在试探我们的客群反应。我已经让技术部筛查，如果是黄牛，取消订单；如果是竞争对手，更要取消。我们不能让专属系列变成市场调查的工具。” “谢谢。另外，秋季主系列明天到港，清关手续……” “都安排好了。但唐，有个问题我要提前和你沟通。”大卫陈放下咖啡杯，身体前倾，“秋季主系列的价格，比‘暮光系列’低40%，面料和工艺也相应简化。这是正常的商业策略，但有些买了‘暮光’的客人可能会觉得被‘背刺’。我们需要一套说辞，解释为什么同一个品牌，价格差这么多。” 唐静早有准备。她从文件夹里拿出一张图表，是“卫东”的产品分级体系：顶端是“艺术品系列”（如暮光），限量，全手工，价格最高；中间是“匠作系列”（如秋季主系列），部分手工，精工，价格适中；基础是“经典系列”，机器辅助，但工艺标准不降，价格亲民。 “我们要告诉客人，卫东不是只有一个价格带。就像买车，有基础款，有豪华款，有限量款。不同的系列，服务不同的需求和预算。但无论哪个系列，我们的核心工艺标准是一致的——比如缝线精度、面料处理、环保认证。不同的是设计复杂度、手工占比和稀缺性。”唐静指着图表，“纽约专属系列属于‘匠作系列’的特别版，有地域限定细节，所以价格略高于普通‘匠作系列’，但远低于‘艺术品系列’。这样，既保护了高端客人的心理，也给更多客人提供了入门机会。” 大卫陈仔细看着图表，点头：“这个框架很清晰。但你们要确保，不同系列之间真的有可感知的品质差异，不能只是营销话术。纽约客人的眼睛很毒，如果发现‘匠作系列’和‘经典系列’差不多，会立刻反弹。” “我们保证。实际上，陈师傅在病床上，还在调整秋季主系列的面料配方。他说，纽约秋天干燥，室内暖气足，面料需要更好的吸湿排湿性。我们在‘匠作系列’里增加了5%的天然纤维素纤维，成本增加了，但不会转嫁给客人，为的是更好的穿着体验。”唐静说，“这些细节，我们会在产品手册和店员培训中强调。” “好。另外，丽新那边，”大卫陈从茶几下层拿出一件衣服，摊开——是一件深驼色的风衣，设计几乎和“卫东”秋季主系列的那件坦克领风衣一模一样，但面料是化纤混纺，摸上去发涩，标签上印着“丽新纽约系列”，价格：$299。“他们昨天上架的，就在我们楼下二层。价格只有你们的三分之一。今天上午，我让买手买了三件不同尺码，拆开看过了。工艺粗糙，但样子抄得很像。你们打算怎么办” 唐静接过那件风衣，翻开内衬，缝线稀疏不均，扣眼锁得歪歪扭扭，腋下甚至有一处跳针。但挂在那里，远远看去，确实有七八分像。 “法律上，很难告赢。服装设计专利的保护范围很窄。而且丽新很聪明，在细节上做了微调——我们的坦克领是尖角，他们改成了圆角；我们的后背活动褶是1厘米，他们改成1.5厘米。这些微小差异，足够让他们避开侵权。”唐静放下风衣，“但我们不靠法律赢。靠产品，靠故事，靠客人真正的穿着体验。大卫，伯格道夫会让这样的仿品，和正品放在同一层楼吗” 大卫陈笑了：“当然不会。丽新在二楼，我们在三楼。客群不同，预算不同。但唐，你不能低估低价对市场的冲击。很多客人，特别是年轻客人，预算有限，他们可能觉得‘样子差不多，便宜这么多，为什么不买便宜的’你们需要有对策。” “我们的对策，就是让客人明白‘为什么贵’。不只是讲故事，是让客人在试穿、触摸、穿着中，感受到真正的不同。”唐静站起身，“大卫，我有个请求。明天秋季主系列到店后，能不能在快闪区设一个‘对比体验角’把我们的风衣和丽新的仿品并排挂，旁边放放大镜、面料小样、工艺拆解图，让客人自己看，自己摸，自己判断。我们不做攻击性对比，只呈现事实。让事实说话。” 大卫陈眼睛一亮：“这个主意不错。有底气，才有这种自信。我批准。但你们要确保，你们的衣服，经得起这种对比。” “我们保证。” 离开伯格道夫，纽约的深秋风很大，卷起地上的落叶，在空中打旋。唐静裹紧风衣——是“卫东”的暮光紫旗袍外套，陈师傅病倒前最后调整的那一批，内衬里绣着自由女神的火炬。她把手插进口袋，指尖触到内衬上细腻的绣线纹理。那种触感，是任何化纤仿品都给不了的踏实。 手机震了，是杨秀娟发来的信息：“陈师傅今天出院了，但医生要求在家静养，不能去车间。他让小红把纽约专属系列的最后十件样衣送到家里，他要亲自检查。小红说，陈师傅用右手拿着放大镜，一件件看，手还在抖，但眼睛很亮。他说，‘火炬的呼吸对了，但星火的方向，还可以更散一点。’” 唐静眼眶发热。她回复：“告诉陈师傅，纽约专属系列预约满额，秋季主系列明天到店。纽约的深秋，有我们的衣服。请他一定保重身体。” 走到第五大道和五十七街的交叉口，红灯。她停下，看着对面伯格道夫巨大的橱窗。“暮光系列”已经撤下，换上了“秋季主系列”的预告——那件坦克领风衣，在橱窗灯光下，深驼色泛着温润的光泽。旁边立着简洁的说明牌：“可追溯的手工温度，纽约秋季限定。” 橱窗前，已经有人在驻足。一个年轻女孩拿着手机拍照，另一个中年男人弯腰细看面料细节。 绿灯亮起。唐静穿过马路，没有走进百货，而是拐进了旁边的星巴克。她需要一杯热美式，和片刻的安静，思考明天，思考纽约的深秋，思考这个品牌在无数目光注视下，每一步该怎么走。 手机又震了，是小野：“唐静，东京的‘雪月白’茶花定制，客人收到了。她非常感动，说茶花绣得‘有枯寂之美’，还寄来一封手写信和一套茶具，说是给绣花师傅的谢礼。小红怎么处理” 唐静微笑，回复：“礼物收下，交给小红。信的内容翻译出来，读给车间所有工人听。这是最好的鼓励。” 窗外，纽约的秋日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咖啡杯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深秋，是收获的季节，也是万物开始凋零、准备越冬的季节。对“卫东”来说，纽约的这个深秋，收获了声名和订单，也面临着更严苛的审视和更激烈的竞争。 但就像陈师傅说的，衣服比命重要是错的，但对得起手艺，对得起穿衣服的人，是本分。 守住这个本分，就能在纽约，在任何地方，扎下根，长出枝叶，开出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