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阵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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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五日,滨城,卫东总部“标准委员会”第二次会议。 会议室里的气氛比一个月前更凝重。墙上贴着三张柱状图:滨城、苏州、广州的次品率变化。滨城从2%降到了1.8%,苏州从5%降到了4.2%,唯独广州,从8%升到了9.5%。 老李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四五个烟头,他搓着手,声音发干:“杨主任,真不是我们不努力。那五个来滨城培训的新人,回去后手艺确实好了,产量也上来了。但他们一回去,就被人排挤。其他工人说他们‘搞特殊’,‘巴结总部’,孤立他们。这些新人压力大,有的偷偷哭,有的干脆摆烂。我骂也骂了,奖也奖了,但人心散了,标准就推行不下去。” 杨秀娟盯着那张刺眼的9.5%的柱状图,没说话。旁边的小红翻着广州发来的质量报告,手指在一行记录上停住:“这件衬衫,左袖的缝线误差0.6毫米,超标一倍,但质检员放行了。备注写的是‘工人情绪不佳,本次宽限’。谁允许质检员宽限标准的” 老李低下头:“是……是我。那个工人,是个单亲妈妈,孩子病了,急着下班去医院。我看她眼睛都哭肿了,心一软,就……” “心一软,标准就废了。”陈师傅的声音忽然响起,他今天没戴护腕,左手平放在桌上,手指微微蜷着,脸色很沉,“你今天为她心软,明天就有十个、一百个理由让你心软。标准定了,就是红线。跨过去,就得罚。不罚,定了干什么” “可是陈师傅,咱们做衣服,也得讲人情啊。”老李抬头,眼圈红了,“广州那些工人,很多是从小厂子过来的,以前一天缝几百件,计件拿钱,谁管你缝得直不直现在咱们标准严,速度慢,收入少,他们本来就怨。要是再罚,人真跑了。咱们培训新人,也得时间成本啊。” “跑了,就招新人。但标准,不能降。”陈师傅的手重重拍在桌上,震得茶杯一跳,“人情是在标准之上的,不是之下的。她孩子病了,你给她批假,给她预支工资,帮她联系医生,这是人情。但衣服没做好,放行了,这不是人情,是害她,害厂子,害买衣服的人!一件误差0.6毫米的衬衫,客人穿了不舒服,回来骂的是卫东,不是她!你心疼她一时,砸的是所有人的饭碗!” 老李说不出话,只是猛抽烟。沈厂长在视频那头叹气:“老李的难处,我能理解。但陈师傅说得对。标准是底线,破了,就立不起来了。广州的问题,不只是工人,是管理。质检员敢放宽,说明管理本身就没把标准当回事。我建议,广州质检组全部回炉培训,重新考核。考核不过,换人。” “换人现在哪找人去”老李急了。 “从滨城调。”杨秀娟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调三个经验丰富的质检员去广州,带三个月。同时,广州质检组全部来滨城培训,考核合格再回去。这期间,广州的质检工作由滨城远程支持,每件衣服的照片上传系统,滨城复核。效率会低,但标准必须守住。” “那产量……” “产量目标,暂缓一个月。这一个月,广州不求产量,只求合格率。合格率回到5%以内,再谈产量。”杨秀娟翻开笔记本,“另外,成立‘标准激励基金’。每个月,三地各评出‘标准之星’三人,奖励一千。全年无质量事故的工人,年终奖翻倍。但触犯红线——比如误差超标、次品放行——立即取消当月奖金,并公示。奖要奖得心动,罚要罚得心痛。规矩清楚了,人才知道该怎么走。” 她看向老李:“至于那个单亲妈妈,孩子病了,总部可以特批一笔救助金,但她的那件次品,必须拆了重做。拆的时候,让她自己拆,看着那些歪掉的针脚,告诉她,为什么不能放行。这是为她好,也是为厂子好。” 老李沉默良久,终于点头:“我明白了。回去我就办。” 散会后,会议室里只剩杨秀娟、小红和陈师傅。窗外的梧桐树已经长满新叶,阳光很好,但会议室里的空气沉甸甸的。 “秀娟,你这招,狠。”陈师傅缓缓说。 “不狠,就镇不住。”杨秀娟揉了揉眉心,疲惫浮上脸,“陈师傅,我知道您心疼工人。我也心疼。但咱们现在是三地作战,广州乱了,苏州就会松动,滨城也会受影响。标准是根,根乱了,树就长歪了。这痛,必须挨。” “我知道。”陈师傅看着自己的左手,手指试着动了动,还有些僵硬,“我是怕,痛得太狠,人心就散了。做衣服,说到底靠的是人。人没了,标准也就是张纸。” “所以要奖罚分明,更要有人情。但人情,不能坏了规矩。”杨秀娟站起身,“我去找林经理,申请标准和激励基金的预算。广州那边,小红你跟进,每天汇报进展。陈师傅,您回家休息吧,手要紧。” 陈师傅摆摆手:“我再坐会儿。想想广州的事。” 杨秀娟和小红离开。陈师傅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看着墙上那三张柱状图。滨城的绿色柱子挺拔,苏州的黄色柱子略矮但稳定,广州的红色柱子刺眼地高耸着,像一道伤口。 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候,在苏州丝绸厂,因为一匹云锦的经线没对齐,被师傅罚跪了半夜。师傅说:“线不对,锦就歪。锦歪了,穿的人就不正。咱们做衣的,要对得起这块布,对得起穿的人,对得起自己的手。”那时他恨师傅心狠,但现在懂了,那是师傅在给他“立骨”。 现在,轮到他们给新人“立骨”了。这骨头,得一根根正,痛,但必须正。 手机震了,是苏州的沈厂长发来的信息:“陈师傅,您要的‘智能温控面料’第三批小样出来了,数据很好。但成本……比普通‘温玉’高三倍。真要量产吗” 陈师傅回复:“量。贵,才有门槛。丽新能抄样子,抄不了这个。让小王把数据发我,我看看。” 他放下手机,目光又落回广州的红色柱子上。阵痛,是成长的代价。但痛过之后,得长出新的肉,新的骨,新的力量。 窗外,一只麻雀落在窗台上,叽叽喳喳叫了几声,又飞走了。 春天万物生长,但生长,从来都伴随着撕裂和疼痛。 而他们,正在这疼痛中,努力长成该有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