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资本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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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八日，滨城，卫东总部会议室。 长条桌两侧，泾渭分明。左边是卫东的核心团队：林卫东、陈师傅、杨秀娟、小红、梁设计师、苏设计师，还有视频连线里的唐静、小野。右边是华平资本的三人：领投人冯总，一位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男人，穿着定制的深蓝色西装，没打领带；投资总监周启明，老熟人；还有一个年轻的分析师，一直在敲打笔记本电脑。 空气里弥漫着新沏的龙井茶香，和一种微妙的、类似手术室消毒水的紧绷感。 “卫东过去两年的表现，超出预期。”冯总开口，声音温和，但每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巴黎站稳，纽约打开，东京深耕，国内市场复苏。年复合增长率超过80%，净利润率稳定在20%以上。这在消费品行业，特别是服装这个传统红海里，是罕见的。华平很荣幸，在早期就发现了你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卫东的每一个人，最后停在林卫东脸上：“但小林，企业的发展有生命周期。从0到1，靠产品和初心。从1到10，靠管理和体系。从10到100，靠资本和战略。卫东现在，正处在从1到10的关键阶段。你们需要更快的速度，更大的规模，更深的护城河。而这，需要资本。” 林卫东坐直身体：“冯总，华平的投资，我们很感激。您说的我们也认同。但我们一直认为，做品牌是长跑，不是冲刺。我们目前的节奏，虽然慢，但稳。巴黎、纽约、东京的经验告诉我们，稳扎稳打，才能走得远。” “稳，是好事。但市场不等人。”冯总示意分析师打开投影，屏幕上是一张趋势图，“这是丽新过去一年的扩张轨迹。他们用资本开路，在中国开了三十家新店，在东南亚开了十五家，欧洲和美国也通过收购本地品牌快速进入。他们的策略很清晰：用规模压成本，用渠道抢市场，用营销打品牌。卫东现在在单品价值和品牌美誉度上有优势，但如果丽新的规模效应起来，成本降到你们的60%，渠道覆盖是你们的十倍，营销预算是你们的二十倍，你们还能守住吗” 图表的曲线陡峭上升，像一把出鞘的刀。会议室里一片沉默。陈师傅盯着那张图，眉头紧锁，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攥紧。他不懂资本，但他懂衣服，懂市场。他知道冯总说的，是实话。 “所以冯总的建议是”林卫东问。 “加速。”冯总吐出两个字，“华平愿意领投b轮，估值可以比a轮翻三倍。资金用于：第一，国内快速开店，一线城市直营，二三线加盟，两年内覆盖五十个城市。第二，东南亚和欧洲建厂，靠近原料和市场，降低成本，缩短供应链。第三，加大营销投入，特别是数字化营销和明星代言，快速提升品牌知名度。第四，启动上市筹备，目标是三年后，在港股或纳斯达克敲钟。” 上市。这个词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每个人心里激起巨大的波澜。小红下意识地看向陈师傅，老人脸色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杨秀娟手指绞在一起，唐静在屏幕里微微摇头，小野则是一脸茫然。 “上市意味着什么，冯总清楚吗”陈师傅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沉，“意味着每个季度要交报表，要看数字，要跟投资人解释为什么增长慢了，利润降了。意味着要为了股价，做可能不该做的事。我们做衣服，不是做报表。” 冯总微笑，转向陈师傅，语气恭敬但坚定：“陈师傅，我理解您的顾虑。但上市不是目的，是手段。有了资本市场的支持，卫东可以更快地实现您的理想——让更多人穿上好衣服，让中国手艺被世界看见。而且，上市也是对团队和早期投资人的回报，是价值的体现。您和您的徒弟们，辛苦了这么多年，值得拥有更好的生活。” “更好的生活……”陈师傅重复，目光落在自己依然不太灵活的左手，“我现在的生活，就很好。有衣服做，有人穿，有人记得。上市了，钱多了，但衣服还是那件衣服。可做衣服的人，心会不会变” “陈师傅，心变不变，看人，不看上市。”周启明插话，语气缓和，“冯总的意思是，卫东现在有了好产品，好故事，但需要更大的舞台。资本市场可以给这个舞台。当然，节奏可以商量，但方向，我们认为是时候了。” 林卫东沉默着。他看着冯总，看着周启明，看着屏幕上那些刺眼的数字和曲线。他知道，资本有资本的逻辑，快、大、回报。而卫东的逻辑，是慢、好、长久。这两套逻辑，能并存吗还是必须选一个 “冯总，我们需要时间考虑。”他最终说，“巴黎、纽约、东京的联名款正在关键期，三地设计师都在滨城协同。等这个项目落地，我们再详细谈b轮和上市的事。但有一点，我必须明确：无论是否上市，卫东的根不能动。面料是陈师傅调的，衣服是工人们一针一线缝的，标准是杨秀娟死守的。这些，是卫东的命。动了，钱再多，也没意义。” 冯总看着他，眼神深邃，然后缓缓点头：“好。我尊重你们的节奏。但小林，市场窗口不等人。丽新的速度，你们看到了。华平可以等，但竞争对手不会等。希望你们尽快决定。” 会议结束，华平的人离开。会议室里，只剩下卫东自己的人，和屏幕里纽约、东京的伙伴。长久的沉默。 “林经理，真要上市吗”小红怯怯地问。 “还没定。”林卫东揉着太阳穴，“但冯总说的，不是没道理。丽新在用资本砸市场，我们不跟上，可能真的会被边缘化。但上市……压力太大了。陈师傅，您怎么看” 陈师傅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熟悉的厂区。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哗响，像在说话。 “我老了，不懂上市。但我知道，衣服穿在人身上，舒不舒服，自己知道。牌子挂在市场上，贵不贵，别人知道。咱们现在做的衣服，有人觉得贵，但买了的人，说值。为什么值因为咱们用心了，用料好了，做工细了。上市了，要卖更多，要赚更多，还能这么用心吗还能用这么好的料吗还能这么细做工吗” 他转过身，看着所有人：“钱多了，店多了，衣服还是那件衣服吗如果衣服变了，那卫东，还是卫东吗” 没人能回答。唐静在屏幕里轻声说：“陈师傅，纽约的客人，确实在为我们的故事和品质买单。但如果丽新用一半的价格，差不多的样子，抢走大部分客人，我们只服务一小撮人，能活下去吗” “活下去，和活得好，是两回事。”陈师傅说，“咱们现在，活得不算大，但算好。上市了，可能活得很大，但好不好，不知道。小林，你是当家人，你定。但有一条，我守了一辈子的手艺，不能在我眼前丢了。丢了，我走。” 他说完，慢慢走出会议室，背影有些佝偻，但脚步很稳。 林卫东看着陈师傅离开的方向，又看看屏幕上唐静、小野忧虑的脸，看看杨秀娟、小红、梁苏设计师们期待又迷茫的眼神。他知道，这个决定，将决定卫东的未来，决定这里每一个人，和远方那些穿着卫东衣服的人的未来。 资本的声音很响，很诱人。但匠心的声音，很轻，很固执。 他必须在这两种声音之间，找到第三条路。 一条能让卫东既长得大，又不变样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