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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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一日，清晨五点，滨城。 陈师傅推开“温玉坊”的门。车间还黑着，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幽幽亮着。他没开灯，摸索着走到自己的工位前，坐下。手指拂过光滑的缝纫机台面，拂过挂在墙上的那件“左岸的午后”样衣，最后停在左手边一个旧饼干盒上。他打开盒子，里面没有饼干，是几十块大小不一、颜色各异的面料小样，每一块都贴着泛黄的小标签，用铅笔写着日期和配方：1985.3.12 苏绣真丝混纺初样，1992.7.8 夏季薄型“温玉”2.0，2018.4.5 “轻温玉”突破性配方……最下面，压着一块月白色的“清风玉”，标签上是他左手还能写字时留下的颤抖字迹：2023.5.20 与王教授调试，凉感+5%，糯性不变。 他把那块“清风玉”拿出来，对着窗外渐亮的天光，慢慢地捻。面料在指间流动，凉意温和，糯性如初。这是他和王教授用三个月、失败十七次才调出来的东西，现在穿着它的人，在纽约的中央公园散步，在巴黎的塞纳河边喝咖啡，在东京的庭院里看枯山水。那些人不会知道这块布是怎么来的，但穿在身上的那一刻，能感觉到“对”。 “对”，就是值。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小红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两杯豆浆和一袋包子，看见陈师傅，愣了愣：“陈师傅，您这么早” “睡不着。”陈师傅把面料放回盒子，“你来干嘛” “我也睡不着。”小红把早餐放在工作台上，拖了把椅子坐下，“在想昨天冯总的话。上市，开很多店，赚很多钱……听起来很好。但我想起在巴黎教绣娘钉珍珠的时候，有个法国老太太，摸着那件衣服，用法语说‘cest vivant’（这是活的）。如果以后我们衣服做得快了，多了，还能是‘活的’吗” 陈师傅看着她，没说话。小红低头掰着包子，声音更低了：“我爸妈听说公司可能上市，可高兴了，说闺女出息了，要成股东了。但我怕……怕上市了，咱们就得做很多很多衣服，很快很快地做。我怕我又要回到以前在电子厂的日子，每天数着件数，手忙脚乱，不知道自己做的东西去了哪，给了谁。” “不会。”陈师傅终于开口，声音很稳，“只要我这把老骨头还在，就不会。” “可是陈师傅，如果林经理答应了上市呢资本说了算啊。”小红抬头，眼圈有点红。 “小林不是那样的人。”陈师傅拿起一个包子，慢慢咬了一口，“他心里有秤。一头是钱，一头是心。他会掂量。” 早上八点，总部会议室。人齐了，气氛比昨天还沉。林卫东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又被重重划掉。他抬起头，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陈师傅、杨秀娟、小红、梁设计师、苏设计师，还有视频里纽约的唐静、东京的小野、巴黎的索菲和安娜。 “昨晚，我没睡。”林卫东开口，声音带着疲惫，但眼神很清亮，“我想了一夜，冯总的话，陈师傅的话，市场的话，心里的声音。现在，我说说我的决定。”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第一，上市，目前不考虑。卫东还没到那个阶段，我们的根还不够深，团队还没准备好应对资本市场的短期压力。但b轮融资，可以谈。钱，我们需要，但怎么用，我们说了算。” 陈师傅身体微微前倾。杨秀娟握紧了手里的笔。 “第二，华平提出的快速开店、海外建厂、明星代言，大部分驳回。我们不追求规模扩张，不追求渠道数量，不追求营销轰炸。我们要的是深度，不是广度。店继续开，但只开在能服务好、能讲故事的地方。厂就在中国，供应链就在我们看得见、管得着的地方。营销，靠产品，靠口碑，靠真实的故事。” 唐静在屏幕里轻轻点头，小野舒了口气。 “但是，”林卫东话锋一转，“华平有一点说对了：我们需要护城河。丽新可以抄设计，可以挖人，可以打价格战，但他们抄不了我们的核心技术和持续创新能力。所以，b轮融到的钱，大部分要投在这里——” 他翻到笔记本的某一页，上面用红笔圈着一行字：智能温控面料研发与量产。“王教授的‘智能温控’项目，陈师傅一直在跟。原理是在面料纤维里嵌入温感微胶囊，让衣服能根据环境温度自动调节保温或散热。这个技术，我们已经有了实验室突破，但成本太高，无法量产。b轮的钱，就砸在这里。我们要在下一代面料技术上，拉开和丽新，甚至和国际大牌的距离。” 陈师傅眼睛亮了。这个项目，他和王教授秘密搞了两年，烧了不少钱，但进展缓慢。如果有足够的资金支持…… “第三，”林卫东看向陈师傅，“技术研发，陈师傅和王教授牵头，要人给人，要钱给钱。但量产和应用，必须和设计、生产、市场打通。梁设计、苏设计，你们从现在起，就介入‘智能温控’面料的应用开发，思考它能在什么款式中创造新体验。杨姐，你提前规划生产线改造，一旦技术成熟，要能快速转化为产品。唐静、小野，你们在前线，收集客人对‘温度调节’的需求，反馈给研发端。我们要做的，不是炫技，是解决真实的问题，创造真实的价值。” 一条清晰的路径，在众人面前展开。不盲目扩张，不追求虚名，把有限的资源，砸在最核心、最难被模仿的技术壁垒上。用技术巩固“匠心”，用创新延续“温度”。 “最后，”林卫东合上笔记本，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这个决定，意味着我们会走得比丽新慢，规模比丽新小，短期增长不如丽新好看。资本市场可能不理解，竞争对手可能会嘲笑。我们的压力会更大，因为要在坚守品质的同时，实现技术创新。这条路，更难。大家，愿意一起走吗” 沉默了几秒。陈师傅第一个站起来，动作有些迟缓，但站得很直：“我这条老命，就押在这‘智能温控’上了。做成了，咱们的衣服，就真的有了‘魂’。” 杨秀娟接着站起：“生产这边，我保证，技术一旦成熟，第一时间落地。标准，一丝不会降。” 小红、梁设计、苏设计，陆续站起来。视频里，唐静、小野、索菲、安娜，都在镜头前郑重地点头。 “好。”林卫东也站起来，眼眶有些发热，“那我们就这么定了。拒绝华平的激进方案，但接受b轮投资，专注技术护城河。在快与慢之间，我们选自己的节奏。在大多与好坏之间，我们选好。这条路，咱们一起走。” 散会后，林卫东走到陈师傅身边，低声说：“陈师傅，技术研发是长期投入，可能几年不见回报。这期间，丽新的规模优势会越来越大，市场压力会越来越重。您得有个准备。” “我活了七十三年，没怕过等。”陈师傅看着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晨光里绿得发亮，“好东西，都是等出来的。桑叶要等春，蚕丝要等熟，布料要等染，衣服要等穿。咱们等得起。只要等出来的东西，对得起等的时间，就值。” 当天下午，林卫东给冯总回了电话，婉拒了大部分扩张方案，但接受了b轮投资的意向，明确了资金将主要用于“智能温控面料”的研发和转化。冯总在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最后说：“小林，你这个选择，很冒险。但我尊重。华平看中的，就是你们身上这股‘轴’劲儿。钱，我们可以给，但我们要看到技术落地的明确时间表和商业化路径。资本可以等，但不能无限期等。” “明白。我们会用最快的速度，把技术变成产品，变成客人能摸到、穿到的价值。”林卫东承诺。 挂了电话，他走到“温玉坊”门口。车间里，缝纫机声像往常一样嗒嗒地响着，平稳，绵长。陈师傅坐在工位前，正用右手捏着一块“智能温控”的初代面料小样，对着灯光，眯眼看。小红在旁边记录数据。 窗外的阳光很好，把整个车间照得透亮。那些飞舞的线，那些专注的脸，那些正在成形或即将开始研发的衣服，在这个六月的午后，静静地发着光。 选择，就是决定成为谁，走向哪。他们选择了那条更窄、更陡、但风景可能更独特的路。 而路，就在脚下，一步一步，向前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