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雪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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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把雪地照得刺眼，老槐树上的积雪在风里簌簌落下，在院子里铺了一层细碎的金光。“温玉坊”车间里，缝纫机声比往日稀疏，但更清晰。今天上午，陈师傅主持“卫东工匠学校”第一期学徒的面试。三十个报名者，最后留下的，只有八个。四个是从现有工人里选拔的苗子，包括小芳；四个是外部招聘，有学服装设计的应届生，也有在别的厂子干过、觉得“没意思”的熟手。 面试在车间旁的“静心室”进行，陈师傅、杨秀娟、小红，三人坐一边。每个申请人进来，先不问经验，不考手艺，只给一块“温玉”边角料，一杯茶，让对着光看五分钟，然后说感觉。 小芳第一个进来，手有点抖。她拿起那块“温玉”，对着窗光，看了很久，又捻了捻，然后说：“这块布……好像会呼吸。手摸上去，是暖的，但又不是真的热，像是布自己在慢慢变暖。对着光看，光泽是软软的，不扎眼，但又能看到一丝一丝的光在底下流，像……像冬天呵在玻璃上的那口气，慢慢散开的样子。” 陈师傅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神平静。杨秀娟低头在纸上记录。小红问：“还有呢” “还有……”小芳犹豫了一下，把布贴在脸颊上，闭了闭眼，“它不重，但能感觉到分量，是那种踏实的、不飘的分量。像是……能靠着睡觉，不会塌的那种。” “出去等吧。”陈师傅说。 小芳放下布，鞠了一躬，出去了。杨秀娟在纸上写了几个字，递给陈师傅看。陈师傅点点头。 下一个是个戴眼镜的男生，学服装设计的，叫李想。他拿起布，先是对着光，然后从兜里掏出个迷你放大镜，仔细看布面纹理，又用手指搓了搓，说：“这是高支高密的桑蚕丝混纺，经纬密度大概在500t以上，捻度中等偏紧，所以光泽柔和但筋骨感强。丝胶保留得不错，所以触感温润，应该是用了低温缫丝工艺。这布不错，是高级货。” 陈师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小红问：“说完了” “说完了。”李想推了推眼镜，有点自信。 “出去等。” 李想一愣，但看陈师傅脸色，没敢多问，放下布走了。杨秀娟在纸上写了几个字，陈师傅看了一眼，摇摇头。 第三个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叫王桂英，之前在南方一家大服装厂做了十年缝纫。她拿起布，没看光，也没捻，只是用指腹轻轻摩挲布面，从这头到那头，来回三遍。然后说：“这布，裁的时候得用日本刀，德国刀太快，容易拉丝。缝的时候，针要细，线要跟布同色但浅半度，不然正面看不出，反面有影子。熨的时候温度不能过一百二，要垫两层棉布，顺着经纬线走，不能压。这布娇贵，但做得好，能穿二十年。” 陈师傅放下茶杯，看着她：“以前在哪儿做” “广州，丽新三厂，做高端线。” “为什么走” “没意思。”王桂英说得直接，“一天做一百件衬衫，件件一样，针脚像机器扎的。布是好布，但到我手里，就是一块要变成衣服的料。它叫什么名字，什么性子，没人告诉我，我也不想知道。做了十年，手熟了，心木了。看到你们招人，说要懂布的人，我就来了。我想试试，心还能不能活过来。” 陈师傅沉默了一会儿，说：“出去等吧。” 王桂英放下布，走了。杨秀娟在纸上写字，陈师傅点点头。 八个申请人，四种说法。有的说得玄，有的说得实，有的说得准，有的说得偏。陈师傅听完，不说话，只让出去等。最后，杨秀娟把记录纸递给他，上面有每个人的评价。陈师傅看了很久，用红笔在三个名字上画了圈：小芳、王桂英，还有一个叫赵晓松的男孩，十八岁，职高毕业，家里是开裁缝铺的，他说那块布“闻着有太阳晒过的棉花味，还有点蚕吐丝时的青草气”。 “就这三个。”陈师傅说，“其他人，给点路费，客气送走。这三个，留下。” “李想呢他懂面料参数，专业对口。”杨秀娟问。 “他懂布，但不懂布的心。”陈师傅说，“布在他眼里是经纬密度，是捻度丝胶，是‘高级货’。但在小芳眼里，布是暖的，是能靠着睡觉的。在桂英眼里，布是娇贵的，要顺着性子伺候的。在晓松眼里，布是有味道的。咱们要教的，不是参数，是心性。参数好学，心性难改。李想那样的，去丽新合适，在咱们这儿，屈才，也屈布。” 杨秀娟明白了。小红问：“那其他五个呢也都不行” “有一个还行，但心太急。让他等下一期，磨磨性子。” 定了人选，下午就在“静心室”开第一课。没有缝纫机，没有针线，只有三块布：一块“温玉”，一块普通的棉布，一块化纤混纺。陈师傅让三人轮流摸，看，闻，然后说出区别。 小芳说：“温玉是暖的，棉布是平的，化纤是滑的，但滑得有点假，像塑料。” 王桂英说：“温玉要顺着纹理摸，棉布怎么摸都行，化纤摸久了起静电。” 赵晓松说：“温玉有太阳和青草味，棉布是干净的水味，化纤……有点机油味。” 陈师傅点点头，又摇头：“都说对，但都没说全。布跟人一样，有皮，有骨，有魂。皮是光泽、手感，骨是纹理、筋骨，魂是……”他顿了顿，拿起那块“温玉”，对着窗光，“是它在光底下，那一口活气。这口气，是养蚕人喂的桑叶，是缫丝人手上的温度，是织布人眼里的专注，是咱们裁缝心里对它的敬。你们现在摸到的，是皮。往后三个月，我教你们摸骨，看魂。摸不到，看不透，出师。” 三人肃然，点头。 第一课，就是静坐。对着三块布，坐一下午，不许说话，不许乱动，就看，就摸，就想。什么时候看出门道了，什么时候下课。 窗外，雪化了，屋檐滴滴答答。车间里，缝纫机声依旧。静心室内，三人对布静坐。小芳看着“温玉”在午后光线里慢慢变化的光泽，忽然想起小时候，外婆在太阳底下晒被子，手拍在棉被上，蓬起细小的灰尘，在光里跳舞。那时候的阳光，也有这样的暖意。 王桂英闭着眼，手指在布面上无意识地划着经纬。十年了，她经手过无数块布，但从未这样“看”过一块布。布料对她来说，是任务，是计件，是工资。但此刻，这块安静的、温润的布，让她心里某个沉睡已久的地方，微微动了一下。 赵晓松深深吸了一口气，布的味道钻进鼻子。是太阳，是青草，是蚕在桑叶上爬过的沙沙声。他忽然觉得，自己选的这条路，或许是对的。 陈师傅站在窗外，看着屋里三个静坐的背影，对身边的杨秀娟说：“你看，布在教他们。” “是您在教。”杨秀娟说。 “我教不了。我能教的，是怎么拿针，怎么走线。但布的心，得他们自己看见。看见了，手下的活儿，就有了魂。”陈师傅转身，往车间走，“告诉小红，从明天起，她带小芳学刺绣，你带桂英学裁剪，我带晓松学整烫。三个月，我要看到他们的手底下，有布魂。” “那产能……” “产能的事，让林经理和唐静去愁。咱们，只管把手艺传下去。手艺在，卫东的根就在。” 杨秀娟看着陈师傅微驼但坚定的背影，忽然觉得，这雪后的阳光，格外清澈。裂痕或许还在，但只要根还在往下扎，树就能抽出新芽，开出新花。 而此刻，巴黎左岸的一家咖啡馆里，唐静正坐在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先生对面。老先生穿着考究的三件套，戴一副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一件“晨雾”衬衫，正是巴黎店开业那天，他预付了定金的那件。衬衫已经洗过两次，按照洗标的要求，冷水手洗，阴干。此刻，在咖啡馆柔和的灯光下，衬衫的颜色呈现出一种均匀的、雾霭般的淡蓝，左胸的竹叶刺绣，是温润的青绿色。 “杜兰德先生，您觉得怎么样”唐静用流利的法语问。 杜兰德先生，巴黎着名的收藏家和艺术赞助人，没有立刻回答。他用指尖轻轻摩挲衬衫的袖口，又对着光，看面料流转的光泽。良久，他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锐利又温和的光。 “唐小姐，我有很多衬衫。伦敦的jermyn street，意大利的alfredo，都很好。但这件，”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它让我想起我祖母。她是个钢琴家，有一件丝绸晨衣，每次弹琴前会穿上。她说，那件衣服能帮她静心。这件衬衫，也有那种……安静的力量。它不张扬，但你在乎。而且，它真的会呼吸。我穿着它去歌剧院，三个小时，没觉得闷，也没觉得凉。它好像在跟着我的身体，一起呼吸。” 唐静心里一动。她没想到，一位巴黎的老绅士，会用这样的语言来形容一件衣服。“它会呼吸”，这正是陈师傅常说的话，是“温玉”和“智能温控”想传达的，最核心也最微妙的感受。 “谢谢您，杜兰德先生。这正是我们想做的东西。” “但你们做得太慢了。”杜兰德先生说，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陈述，“我等了六个星期。而且，我听说，你们的产量有限，很多人想买，买不到。” “是。因为每一件，都需要时间。” “时间。”杜兰德先生重复这个词，笑了笑，“在巴黎，时间是最奢侈的东西。但真正的奢侈，不是花钱省时间，是花时间，等一件值得的东西。”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推给唐静，“我在圣日尔曼区有一家小画廊，下个月有个私人收藏展。我想借你这件衬衫，不，是你们这个系列，作为‘可穿戴的艺术’单元，和我的画一起展出。当然，我会付借展费，按照美术馆的标准。而且，参观者如果感兴趣，可以直接向你们订购。你们只需要提供衣服和说明，布展、接待、销售，都由我的团队负责。” 唐静愣住了。杜兰德先生的画廊，在巴黎艺术圈地位特殊，能被他收藏并展出的，都是公认有艺术价值的作品。这不仅仅是商业合作，是卫东从“时尚品牌”迈向“可穿戴艺术”的关键一步。 “为什么”她忍不住问。 “因为你们让我看到了，在这个一切求快的时代，还有人愿意慢下来，做一件有呼吸的衣服。”杜兰德先生微笑，“而且，我祖母是中国人，苏州人。她去世前，留给我一块丝绸，说是她母亲亲手织的。那块布，我摸过，和这件衬衫的感觉，很像。温暖，安静，有生命。我想，我祖母会喜欢你们做的东西。” 唐静接过名片，手指微微发颤：“这是卫东的荣幸，杜兰德先生。我需要和团队商量细节，但我个人，非常感激这个邀请。” “不客气。艺术需要 patronage（赞助），好手艺也是。”杜兰德先生站起身，小心地叠好那件衬衫，放进随身带的棉布袋里，“那么，我等你的消息。另外，如果可以，我想定制一件晨衣，用你们最好的‘温玉’，颜色要像塞纳河清晨的雾，样式……我画了草图，晚点发给你。可以吗” “当然。我们会请最好的师傅，为您亲手制作。” “谢谢。我不着急，你们慢慢做。”杜兰德先生戴上帽子，微微颔首，离开了咖啡馆。 唐静坐在原地，看着窗外巴黎冬日的街景，行人匆匆，梧桐树的叶子掉光了，枝丫映在灰蓝的天空上，像一幅水墨画。她慢慢握紧那张名片，边缘硌着掌心，有点疼，但很真实。 慢下来，做一件有呼吸的衣服。在求快的世界里，找到自己的节奏。 这不只是商业策略，是活法。 她拿出手机，给林卫东发信息：“巴黎有好消息。另外，杜兰德先生定制晨衣一件，工期不限，要求：像塞纳河的晨雾。接吗” 很快，林卫东回复：“接。让陈师傅亲自选料，小红刺绣。工期，做到杜兰德先生满意为止。另外，滨城雪霁，工匠学校收了三个徒弟，陈师傅说，有苗子。” 唐静看着手机屏幕，笑了。窗外的阳光，穿过梧桐枝丫，落在她面前的咖啡杯上，漾开一圈暖金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