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筹码与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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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二十万……欧元。” 梁文亮脑子里嗡嗡作响,这个数字像滚烫的烙铁,反复烫在他的意识表层,留下嘶嘶作响的空白和焦灼的狂喜。一百二十万!不是人民币,是欧元!换算成人民币是……他脑子里那点可怜的汇率知识搅成一团,但无疑是个天文数字。这意味着什么巴黎的入场券,汉斯穆勒的认可,顶级画廊的聚光灯,时尚界的通行证……所有他梦寐以求的,所有他赌上一切、近乎自我燃烧所追求的,此刻都被压缩、镀金,封装在这个冰冷而耀眼的数字里。他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眩晕,视线里那件灰蓝色的袍子微微晃动,袍子上的“风暴之眼”仿佛旋转起来,吸走了他最后一点力气。他紧紧抓着案台边缘,指甲几乎要掐进木头里,才能勉强站稳。喉咙发干,心脏在狂跳之后,反而陷入一种奇异的、过载后的麻木。他想说什么,想对汉斯说谢谢,想对保罗喊我们成功了,想冲进陈师傅的斗室告诉他这个不可思议的数字,但嘴唇翕动着,只发出些无意义的、嗬嗬的气音。 保罗的反应截然相反。那数字砸下来,没有激起狂喜的浪花,反而像一块冰,沉甸甸地落进胃里,带来一阵紧缩的寒意。一百二十万欧元。汉斯说出这个数字时的语气,和他之前说“准备合同”、“最高等级保险”时并无二致,平稳,精确,像在陈述一件物品的参数。是的,物品。保罗的目光无法从袍子上移开。那冰冷的辉煌,那沉默的咆哮,那些不眠不休的夜晚,陈师傅浑浊眼底最后的光,小红指尖被冻出的红痕,赵晓松熬红的眼睛,梁文亮濒临崩溃的颤抖,还有他自己,那些在极限边缘摇摇欲坠的瞬间……所有这一切,所有的偶然、挣扎、近乎神迹的眷顾,此刻,都被这个数字称量、标价、封装。袍子依然是那件袍子,但在汉斯口中报出价码的刹那,它似乎被一层无形的、冰冷的玻璃罩子隔开了。它不再只是“湖光初雪”,它是估值一百二十万欧元的、穆勒画廊“经纬之外”东方先锋织物艺术展的核心展品,是需要最高等级保险的、可移动的珍贵资产。一种强烈的、近乎恶心的异化感攫住了保罗。他创造(或者说,参与创造了)了它,但此刻,他感觉正在失去它——以一种比物理上失去更彻底的方式。 而陈师傅的拒绝,那干脆利落、带着浓重烟草味和滨城泥土腥气的拒绝,像一盆掺着冰碴的水,劈头盖脸浇在刚刚因天价报价而灼热的空气里。“它姓陈,生在滨城,长在滨城,死了,骨头渣子也得烂在滨城的土里。” 那嘶哑的声音还在染房里回荡,混合着斗室里飘出的、更加苦涩呛人的烟雾。保罗看向那扇紧闭的门,门板老旧,漆皮剥落,里面是更深沉的黑暗和固执的沉默。老人将袍子的“价码”推了出来,却把“温玉”的根,死死地、决绝地,摁在了原地。这是一种切割,也是一种保护。袍子可以走,可以去巴黎,可以去任何汉斯想让它去的地方,被标价,被展示,被惊叹或被诋毁。但让它“活”过来的那颗“心”,那神秘、脆弱、不可复制的工艺之魂,必须留在滨城,留在“温玉坊”这方被染料浸透的土地上,留在陈师傅那副被岁月和烟尘磨损的肺叶里。这拒绝里,有一种让保罗感到战栗的、古老而固执的骄傲,也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悲凉。 汉斯对陈师傅的反应,平静得近乎漠然。那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眼中一闪而过的锐光,短暂得如同错觉。他仿佛只是听到了一句预期之中的、不甚重要的补充条款,甚至懒得去争论。他的目光,像精确的探针,重新校准,牢牢锁定了眼前两个精神状态迥异的年轻人,以及他们身后那件沉默的袍子。 “那么,” 汉斯的声音重新变得平稳、清晰,不带任何情绪,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开始宣读预设程序,“我们来谈谈,这件‘湖光初雪’的具体条件。” 助理无声地上前半步,双手将那个闪烁着冷光的平板电脑屏幕,微微转向保罗和梁文亮。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德文、法文、英文条款,以一种专业、冷漠、排布紧密的方式呈现。最上方,是加粗的标题:“《艺术品委托保管、运输、展览及独家代理协议(草案)》”。 “基于初步估值一百二十万欧元,” 汉斯用手中的黑檀木手杖,轻轻点了点屏幕的某个区域,那里是条款的正文部分,“穆勒画廊将获得此作品自交付之日起,为期三年的全球独家代理权。代理范围包括但不限于:公开展览、私人展示、媒体发布、出版复制,以及在此基础上的商业洽谈。” 他的语速平稳,确保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梁文亮强迫自己从狂喜的眩晕中集中精神,试图理解那些绕口的法律和商业术语。保罗则抿紧了嘴唇,目光扫过那些冰冷的文字。 “代理期间,” 汉斯的手杖尖划过屏幕,“画廊将负责作品的一切保险、安保、运输、仓储及展览相关费用。同时,画廊拥有基于专业判断,为作品进行必要养护、维护的权限,但任何可能改变作品原始物理状态或视觉呈现的处理,需事先获得你们二位的书面同意——当然,在合理范围内,我们强烈建议将此权限全权委托给画廊的专业团队。” “作为回报,” 他顿了顿,目光在保罗和梁文亮脸上停留了一瞬,“画廊将从任何与此作品直接相关的交易或授权中,抽取百分之四十作为佣金。如果作品在代理期内售出,售出金额在扣除画廊佣金及相关费用后,净额的百分之八十,归你们二位所有。具体分配比例,由你们自行协商确定,并写入补充协议。” 百分之四十。梁文亮心里快速计算着。一百二十万欧元的百分之四十是四十八万,剩下的七十二万,百分之八十是……五十七万六千欧元。即使和保罗平分,每人也有将近二十九万欧元!这还只是基于初步估值!如果实际售价更高……他感到呼吸再次急促起来。 “此外,” 汉斯似乎看穿了梁文亮的计算,补充道,语气依旧平淡,“如果作品在‘经纬之外’展览中引起足够关注,或后续运作顺利,其市场价值有很大提升空间。初步估值,只是我们内部用于保险和风险评估的基准,并非最终售价。最终售价,取决于展览效果、市场反应,以及……时机。” 他把“时机”两个字,说得轻描淡写,却重若千钧。 “代理协议期满后,” 汉斯的手杖移向屏幕下方,“你们有权选择续约,或收回作品。若作品在代理期间售出,则协议自动终止,按上述分成比例执行。若未售出,作品归还时,画廊不承担此期间可能发生的、已通过保险覆盖范围之外的自然性贬值风险——当然,以最高等级保险条款而言,这种情况概率极低。” 条款清晰,冷酷,带着汉斯穆勒一贯的、覆盖所有可能性的严密逻辑。巨大的利益,伴随着对作品几乎完全的控制权让渡,以及高额的佣金抽成。这是一份标准的、偏向强势代理方的顶级画廊合约,没有给初出茅庐的创作者留下太多讨价还价的余地。但与之对应的,是顶级的平台、专业的运作、以及一个通往那个遥不可及世界的、切实的入口。 梁文亮几乎没有犹豫。他脑子里已经被“巴黎”、“穆勒画廊”、“顶级展览”、“天价估值”这些词充满。汉斯的条款听起来冷酷,但在他看来,这是通往成功的、理所当然的阶梯。他甚至觉得,百分之四十的佣金,或许还算公道毕竟,没有汉斯,没有穆勒画廊,这件袍子再好,可能也只能藏在滨城的染房里蒙尘。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点头,想要抓住这个从天而降的机会。 “等等。” 保罗的声音响了起来,干涩,但清晰。 梁文亮愕然转头看他。汉斯灰蓝色的眼睛也转向保罗,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似乎对保罗的打断并不意外。 “百分之四十的佣金,是基于包含‘温玉’核心工艺价值在内的整体估值,对吗” 保罗问,声音有些紧绷。他没有看梁文亮,而是直视着汉斯。 汉斯微微挑眉:“当然。我们购买和代理的,是完整的艺术作品。其价值,包含从创意、设计、到最终实现作品的所有工艺、心血和独特技术。‘温玉’工艺,无疑是其价值构成中至关重要,甚至可能是最独特、最难以复制的部分。” 他巧妙地用“购买和代理”替代了“估值”,但意思明确。 “但陈师傅明确拒绝了工艺的转让或授权。” 保罗坚持道,他感到自己的喉咙发紧,“这意味着,您为这部分‘最独特、最难以复制’的价值支付的佣金,对应的‘技术资产’本身,您并未获得,未来也无法复制或用于其他作品。您代理的,仅仅是这一件孤品。这份协议中的价值评估和佣金比例,是否应基于此进行……调整” 他说的有些磕绊,但意思明确。你在为无法拥有的、一次性的技术附加值支付高额佣金,这合理吗 梁文亮在一旁急得额头冒汗,拼命用眼神示意保罗别再“节外生枝”。汉斯能给出这个价码和条件,已经是天大的幸运,怎么能再去质疑、去讨价还价万一他收回成命怎么办 汉斯看着保罗,嘴角那丝几不可察的弧度似乎加深了微不可察的一丝。那不是微笑,更像是一种评估的兴趣。“保罗,” 他缓缓说道,直呼其名,“你很有商业头脑。但艺术品的价值,尤其是独一无二的艺术品,往往就在于其‘不可复制性’。我们为这份‘不可复制’支付溢价,是行业的惯例。穆勒画廊的品牌、渠道、专业能力,以及我们将为推广这件作品投入的资源,同样具有‘不可复制’的价值。百分之四十,是基于对双方投入和风险的共同评估,是一个公平的数字。” 他顿了顿,手杖轻轻敲了敲地面。“况且,陈师傅的拒绝,我尊重。但这并不改变这件作品已经蕴含了‘温玉’工艺价值的事实。它就在这里。”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件袍子,“独一无二,不可替代。这就足够了。” 保罗沉默了。汉斯的话滴水不漏,从商业逻辑上,几乎无可指摘。画廊提供的平台和运作,确实有其巨大价值。但他心里那股异样感,并未消失。他看着那件袍子,灰蓝的底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沉静,而“风暴之眼”却在视野边缘散发着无声的吸引力。它不仅仅是一件“艺术品”,它是一段被凝固的时间,一场濒临失败的冒险,是无数偶然与必然交汇的产物,是陈师傅燃烧生命最后火光才“接生”出来的奇迹……这些,如何用百分比来衡量如何用“佣金”、“代理权”、“不可复制性”这样的词汇来封装 “那么,” 汉斯不再给保罗更多思考或质疑的时间,他将话题转向更具体的、迫在眉睫的事项,“关于作品的交接。‘麒麟’保险的专员会在一个小时后抵达,进行最终的验货、记录和打包。他们需要记录作品的详细状态,拍摄高清影像,并监督装入特制的恒温恒湿运输箱。这个过程,需要你们在场确认。” 他的目光扫过梁文亮和保罗,语气不容置疑:“在此之后,作品将由‘麒麟’的专业武装押运团队接管,直接送往机场,搭乘今晚的货运专机,经法兰克福,运抵巴黎。穆勒画廊的修复与布展专家,会在巴黎等候,进行最终的检查和展前准备。” “你们二位,” 汉斯的目光在两人脸上停顿,“作为创作者和主要执行者,如果方便,可以乘坐明晚的客机前往巴黎。机票和住宿,画廊会负责。‘经纬之外’展览的开幕式,定在下周五晚上。你们需要在场。” 梁文亮的眼睛瞬间亮了,巴黎!开幕式!他可以亲眼看到这件袍子悬挂在穆勒画廊的展厅里,看到那些时尚界、艺术界的名流为它惊叹!这比任何数字都更让他热血沸腾。他几乎要脱口而出答应。 保罗却再次感到了那种冰冷的抽离。打包,运输,保险专员,武装押运,货运专机……一连串高效、专业、冰冷的词汇,像一条精密的传送带,即将把“湖光初雪”从这里带走,运往另一个大陆,另一个世界,另一个完全由商业、名利和聚光灯构成的语境。而他们,作为“创作者”,也被安排了行程,像作品附带的说明书,需要在开幕式上到场,供人询问、合影,或许还会被要求讲述“创作灵感”。这一切都如此顺理成章,如此高效,如此……令人窒息。 “我……” 保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拒绝前往巴黎理由是什么舍不得这件作品担心运输还是单纯对这套高效冰冷的流程感到不适这些理由,在汉斯平静的目光下,在梁文亮急切的注视下,在这天价合约和通往梦想世界的门票前,显得如此苍白、幼稚、不合时宜。 “我们需要一点时间,” 最终,保罗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说,“商量一下行程细节。还有……合同的具体条款。” 他指了指那个平板电脑。 汉斯微微颔首,仿佛这要求也在意料之中。“当然。合同草案可以发给你们,你们有二十四小时时间审阅,并提出修改意见——在合理范围内。至于行程,” 他看了一眼腕上那块简约却价值不菲的铂金手表,“保险专员一小时后到。打包运输过程大约需要两到三小时。我希望在作品离开这座工坊之前,能确认你们的行程安排。如果决定前往,助理会为你们办理一切手续。” 他说得从容不迫,却带着一种无形的、掌控一切的压力。时间表已经排定,齿轮开始转动,不会为任何人的犹豫或感伤停留。 “现在,” 汉斯最后看了一眼那件袍子,目光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属于鉴赏家而非商人的、纯粹的欣赏,但快得难以捕捉,“请确保作品在保险专员抵达前,保持现有状态。不要移动,不要触摸,尤其避免任何可能的光源直射或温湿度剧烈变化。” 说完,他不再多言,对助理点了点头,便转身,提着那根手杖,步伐稳定地走出了染房。助理收起平板电脑,向保罗和梁文亮微微欠身,也无声地跟了出去。院子里传来他们渐行渐远的、清晰的脚步声。 染房里,重新陷入寂静。但这次的寂静,与先前完成作品后的虚脱宁静截然不同。它充斥着尚未散去的、汉斯带来的冰冷而专业的气息,充斥着那一百二十万欧元和百分之四十佣金带来的眩晕与寒意,充斥着“麒麟”保险、武装押运、货运专机、巴黎开幕式等一系列词汇所代表的、近在咫尺却又无比陌生的世界。 梁文亮长长地、颤抖地吐出一口气,仿佛要把胸腔里积压的所有激动、紧张、狂喜都吐出来。他转向保罗,眼睛亮得吓人,声音因为激动而发尖:“保罗!你听到了吗一百二十万!欧元!巴黎!穆勒画廊!我们成功了!真的成功了!” 他想去拍保罗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却又停住,因为保罗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苍白,甚至有些……恍惚。 保罗没有回应梁文亮的狂喜。他缓缓转过头,再次看向那件悬垂的袍子。它依旧在那里,灰蓝,沉静,冰冷,辉煌。香樟木衣架下,那截老乌桕木散发着若有若无的苦寒气,像一道最后的、脆弱的结界。陈师傅斗室的门紧闭着,里面没有任何声息,只有苦涩的烟味,固执地、一丝丝地,从门缝里渗出来。 袍子即将被包裹,装箱,运走,标价,展示。陈师傅的“温玉”之根,被倔强地留在原地。而他们,站在岔路口。一边是汉斯铺就的、通往闪光世界的坦途,一边是身后这片弥漫着染料和陈旧烟味、刚刚诞生了奇迹却又迅速重归寂静的染房。 筹码已明晃晃地摆在桌上。棋局,随着汉斯的离开,似乎暂时告一段落。但保罗知道,真正的选择,或许才刚刚开始。而那个选择,不仅仅关乎金钱、合约和巴黎的机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