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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备合同。” “以及,最高等级的运输保险。” 汉斯穆勒的声音不高,用的是德语,平稳,清晰,不带任何情绪起伏,却像两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染房这片因过度专注和完成后的虚脱而凝滞的空气里,激起了无声却剧烈的涟漪。 助理立刻无声地躬身,退到门外,从那个沉重的黑色皮箱夹层里,取出一个薄薄的、以柔软黑色皮革包裹的平板电脑。他背对屋内,身形遮挡着操作,只能看到手指在屏幕上快速而无声地滑动。片刻,他转过身,重新走进染房,但只是停在门口光影交界处,微微垂首,用比汉斯更轻、但同样清晰的声音,以带着德式口音的中文汇报:“穆勒先生,标准格式的《艺术品委托保管与展示合同》草案已调出。最高等级的艺术品专项运输保险,承保方为‘丘博’旗下专门负责东亚艺术品的‘麒麟’部门,即时生效的临时保单正在生成,需补充标的物细节及最终估值。” 汉斯微微颔首,目光没有离开那件袍子,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行政事务。他用德语简短吩咐了句什么,助理低头在平板电脑上快速记录。 梁文亮站在衣架旁,离那件袍子最近,能清晰地看到汉斯镜片后那双灰色眼眸里,倒映着袍子上那片冰冷辉煌的“风暴之眼”。汉斯刚才那两句话,像冰冷的针,刺破了他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末端,带来一阵尖锐的麻痹感,随即,是迟来的、几乎让他站立不稳的狂喜与释然的洪流。合同!保险!最高等级!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汉斯认可了!不仅认可,而且是以最高规格的待遇来承接这件作品!成功了,真的成功了!巨大的眩晕感袭来,他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旁边的案台边缘,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击着肋骨,带来钝痛。他想大笑,想大喊,想抓住保罗或者陈师傅,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只能发出粗重的喘息,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发酸。 保罗的反应则截然不同。在听到“合同”和“保险”的瞬间,他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并非喜悦,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近乎本能般的警惕与抽离。悬在头顶的、名为“失败”的利剑似乎骤然消失了,但另一重无形的东西——某种冰冷的、商业的、将眼前这凝聚了血、汗、濒临崩溃的意志乃至某些不可言说之物的造物,迅速纳入其运行轨道的机制——随之落下,填补了那片空白。他看着汉斯,看着助理手中的平板电脑,看着那件悬垂的、沉默的袍子,一种奇异的割裂感攫住了他。他们刚刚完成的,是一场近乎巫术的、与材料、与偶然、与自身极限的搏斗;而汉斯口中吐出的,是另一个世界的、精确的、以货币和法律条文构成的语言。袍子依然是那件袍子,但它的性质,似乎在汉斯说出那两个词的瞬间,发生了微妙而根本的改变。它不是“活”的绸,不是“气象”的凝结,而是一件即将拥有编号、合同条款、保险金额和运输清单的“艺术品标的物”。 陈师傅斗室的门,不知何时开了一条缝。苦涩的烟草味更浓烈地飘散出来。老人佝偻的身影隐在门内的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沉默地注视着外间的一切。他没有走出来,没有对汉斯的话做出任何反应,只是那么看着,如同一个早已洞悉结局的、疲倦的旁观者。 汉斯似乎对梁文亮的激动和保罗的沉默都视而不见。他重新将注意力完全投向那件袍子,这次,他向前走了几步,几乎要碰到那香樟木衣架。他抬起右手,这次,摘下了那只一直戴着的、纤薄贴服的羊皮手套,将其随意对折,塞进了大衣口袋。然后,他伸出了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保养得极好,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透着一股属于精密操作和理性世界的、洁净的力量。 他没有直接触摸袍子的正面或那些显眼的图案,而是将手伸向了袍子的内侧,那片未被任何“冰裂”痕迹沾染的、纯粹的灰蓝色丝绸衬里。他的指尖,以一种近乎外科医生执刀般的稳定和轻盈,轻轻贴上了丝绸的表面。 那一触,极其短暂,不足一秒。但他的指尖却在接触的瞬间,几不可察地、极其细微地,颤动了一下。那不是因为寒冷(丝绸并不冰冷),也不是因为激动。那更像是一种极致的敏感探测器,在接触到超乎预期之物时,产生的、本能的、物理性的反馈。 汉斯的手指迅速离开了衬里,但并未收回。他保持着那个悬停的姿态,指尖距离丝绸表面仅有毫厘。然后,他移动指尖,沿着衬里光滑的表面,缓缓地、几乎是以测量般的精度,向着袍身外侧、靠近“脊柱河流”边缘的区域移动。在指尖即将越过缝合线、触碰到那片哑光珍珠白的、凸起的“冰裂”肌理时,他停了下来。 他没有去摸那些肌理。他的指尖悬在那里,仿佛在感受着从那些凸起痕迹上散发出的、无形的“场”。他的目光,则牢牢锁定在“风暴之眼”的核心,那片最密集、最爆裂的区域。他微微侧头,调整着视线的角度,观察着那片区域在不同光线角度下,因凸起肌理而产生的、极其微妙的光影变幻。 “光线。” 他忽然开口,这次用的是中文,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比平时略快了一丝,“自然光,与人造光,效果差异显着吗” 这个问题抛出来,精准地指向了这件作品最核心的特质之一——其图案效果对光线极端敏感,且在不同光源下能呈现出几乎两种截然不同的“性格”。 梁文亮几乎是抢着回答,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显着!非常显着!自然光下,它是宁静的,悠远的,像真的湖面倒映雪光。但在特定的、低角度的人造光,尤其是暖色调的聚光下,这些‘冰裂’痕迹内部的折射会完全不同,会显出……显出冰冷的燃烧感,像光被冻在里面,又在里面炸开!层次感、立体感、那种……那种‘活’过来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汉斯听着,没有任何表示,只是目光转向保罗,似乎在等待他的确认,或者补充。 保罗咽了口唾沫,喉咙干涩。他看了一眼陈师傅房门的方向,阴影里的老人没有任何表示。他斟酌着词句,缓缓道:“陈师傅用特制的‘烛影灯’试过。暖光,低角度。痕迹内部……有很复杂的折光,冷调子的,蓝,紫,一点点绿,像……冰在火里烧。而且影子会拉得很长,很锐利,‘眼’那里,真的像……有东西在转。” 他没有梁文亮那么激动,描述也更偏向于视觉现象的客观陈述,但“冰在火里烧”、“有东西在转”这样的形容,依然传递出了足够强烈的意象。 汉斯的指尖,在距离“冰裂”肌理毫厘之处,极其轻微地,向下压了压,仿佛在模拟人造光从特定角度照射时,光线与凸起肌理相互作用的方式。然后,他收回手,重新戴上那只羊皮手套,动作一丝不苟。 “尺寸。” 他转向助理,切换回德语,语速快而清晰,“通肩宽,胸围,衣长,袖长,立领高度,v领开口深度。精确到毫米。现在。” 助理立刻上前,但并未触碰袍子,而是从黑色皮箱里,取出一个精巧的、非接触式的激光测距仪,以及一卷极其细窄、带有毫米刻度的透明软尺。他先是使用激光测距仪,在不接触袍子的情况下,快速测量了几个关键的外部尺寸,报出数据。然后,他戴上崭新的白棉布手套,在保罗和梁文亮紧张的目光注视下,以最轻柔的动作,小心翼翼地提起袍子的肩部,用那卷透明软尺,进行更精确的细节测量。他测量时专注而迅速,手法专业,显然经手过无数珍贵的艺术品。 “记录:披挂式长袍,主体面料为特制真丝绡,经‘温玉’工艺及特殊后处理。通肩宽(沿肩线弧度量)48.7厘米,平铺胸围(腋下1厘米处量)112.3厘米,后中衣长(从后领中点垂直至下摆)138.5厘米,袖长(从肩点沿外侧弧线至袖口)61.2厘米,立领高度8.5厘米,正面v领开口最低点距领口上缘垂直距离29.8厘米。内衬为同色系真丝素绉缎,手针绗缝固定。无明线,所有接缝为手工暗绗针,接缝宽度均匀,约0.3厘米。无任何品牌标识或作者签名。” 助理用德语低声复述着数据,手指在平板电脑上快速输入。 汉斯静静听着,目光再次扫过袍子,尤其在那些手工缝合的、几乎隐没于肌理之中的接缝处,以及光洁的、没有任何标识的领内侧和后中缝下摆,停留了片刻。无标识,无签名。这既是一种绝对的自信,也意味着这件作品在法律和商业上的“作者”归属,将完全依赖于这份即将签订的合同。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其微小、转瞬即逝的弧度。 “初步估值,” 汉斯再次开口,这次,他的目光在梁文亮和保罗脸上缓缓扫过,然后,落在了那扇虚掩的、飘出苦辣烟味的房门上,声音提高了一些,确保门内的人也能听清,“基于独一性、工艺复杂性、材料特殊性、视觉效果,以及……其作为穆勒画廊即将举办的‘经纬之外’东方先锋织物艺术展核心展品的潜在影响力。”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也似乎在给予这个数字应有的分量。 “初步估值,一百二十万欧元。” 染房里,时间仿佛凝固了。 梁文亮猛地吸了一口气,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又猛地涌回,涨得通红。一百二十万……欧元!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几乎无法将这个数字与他这些天不眠不休、濒临崩溃的经历联系起来。这远超他最大胆的想象!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成功,意味着认可,意味着他梁文亮的名字,将随着这件作品,出现在巴黎最顶级的画廊,出现在汉斯穆勒的展览上!狂喜如同海啸,几乎要将他淹没,他扶住案台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保罗的反应则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闷闷的,钝痛之后是更深的寒意。一百二十万欧元。一个具体、冰冷、巨大的数字。它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这些天笼罩在创作之上的、混杂着艰辛、狂热、神秘与不确定的迷雾,将一切赤裸裸地照回现实——商业的现实。这个数字,是对他们工作的定价,也是对那匹“活”过来的绸、对陈师傅近乎神迹的“温玉”、对那些不眠之夜、那些濒临崩溃的瞬间、那些不可复制的偶然与必然……的定价。他感到一阵荒谬的、近乎恶心的眩晕。他看向陈师傅的房门,门缝里的阴影,没有任何波动。 汉斯似乎很满意这个数字带来的效果。他没有看梁文亮狂喜的脸,也没有看保罗苍白的脸,他的目光,如同精准的探针,投向了那扇虚掩的门。 “陈师傅,” 他改用中文,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穿透力,“这个初步估值,是基于作品本身。但您清楚,‘温玉’工艺的核心步骤,配方,火候,时机,尤其是与这匹‘湖光’绡以及后续特殊处理相结合的关键诀窍,其价值,无法以此简单衡量。”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给门内的人消化和反应的时间。染房里只剩下苦辣烟草味的无声弥漫。 “穆勒画廊,以及我个人,对‘温玉’工艺的完整传承,拥有长期的、极高的兴趣。” 汉斯继续道,声音不急不缓,每个字都像经过精密测量,“我们可以提供几种合作方式。一次性买断相关工艺诀窍的独家授权。或者,成立专项基金,支持您在滨城,或在欧洲指定的工坊,进行有限度的、可控的工艺传授与再生产,利润分成。当然,也包括对您个人,以及您指定传承人未来的保障性协议。” 这是赤裸裸的、超出这件作品之外的、针对“工艺”本身的收购与捆绑。汉斯的目光,不仅仅停留在眼前这件惊艳的作品上,更投向了其背后所代表的、难以复制的、拥有巨大潜在价值的“技术”与“传承”。 陈师傅的房门,终于被完全拉开了。 老人站在门内的阴影里,指间夹着一支快要燃尽的、呛人的自制烟卷。烟雾模糊了他的面容,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慑人。他佝偻着背,慢慢踱了出来,走到那件袍子前,停下。他没有看汉斯,也没有看那个报价,只是仰着头,默默地看着那悬垂的、灰蓝色的、凝结着冰冷风暴的袍子。看了很久,久到那支烟卷燃尽,烫到了他的手指,他才仿佛惊醒般,微微一颤,将烟蒂丢在地上,用脚底碾灭。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汉斯。那张布满深刻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疲惫之下,某种岩石般的坚硬。 “这件袍子,” 陈师傅开口,嗓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纸摩擦着生锈的铁皮,“是它自己醒的,是这几个娃娃拿命‘磨’出来的。我老头子的手艺,是接生婆,不是亲娘。价码,你跟他们谈。” 他枯瘦的手指,先指了指悬垂的袍子,然后,划过一个短暂的弧线,将保罗、梁文亮,甚至旁边惴惴不安的小红和赵晓松,都囊括在内。最后,他的手指,指向门外铅灰色的天空,又缓缓落下,点了点自己脚下被染料浸透的青砖地面。 “至于‘温玉’……” 他咧开嘴,露出被烟草熏得发黄的、稀疏的牙齿,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暖意,只有一种近乎荒诞的嘲讽,“它姓陈,生在滨城,长在滨城,死了,骨头渣子也得烂在滨城的土里。去外头嘿……” 他没说完,只是重重地、从鼻腔里喷出一声短促的、混合着烟味和不屑的嗤笑,然后,背着手,佝偻着身子,头也不回地,走回了那间烟雾弥漫的斗室,“砰”的一声,关上了门。门板震动,落下簌簌灰尘。 拒绝。干脆,彻底,不留任何余地的拒绝。甚至没有就“价码”本身,进行任何讨价还价。他将袍子的“价码”推给了保罗和梁文亮,而将“温玉”的根,死死摁在了滨城这片染满颜色的土地上。 汉斯穆勒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可以称之为表情的变化。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迅速舒展。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如同冰面下的潜流,但很快又恢复成深不可测的平静。他没有对陈师傅的拒绝和离场,表现出任何明显的愠怒或失望。仿佛这一切,早已在他诸多预案的考量之中。 他缓缓转过身,重新面对保罗和梁文亮,以及那件沉默的、却仿佛置身于所有目光与话语焦点的袍子。助理已经将初步合同草案和保险单的电子版,展示在平板电脑的屏幕上,上面密密麻麻的德文、法文、英文条款,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那么,” 汉斯的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绝对的平稳,仿佛刚才那番关于工艺收购的对话从未发生,“我们来谈谈,这件‘湖光初雪’的具体条件。” 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秤,将袍子、将眼前两个精神状态迥异的年轻人、将门后那个倔强沉默的老人、将这座弥漫着陈年染料气息的染房,一并放上去称量。然后,报出了一个数字,和随之而来的、一系列冰冷而清晰的条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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