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余 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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染坊空了。 那并非物理意义上的空。蒙尘的染缸依旧沉默地立在角落,竹竿交错,在冬日黯淡的天光下投出交错的、寂寥的影子。空气中,米浆的微酸、蚌壳灰的涩、蒸煮植物根茎后残留的苦味、蜂蜡冷却后的暖甜,以及经年浸染入木石砖缝的各种难以名状的颜料气息,依旧在无声地弥漫、交融,构成“温玉坊”独有的、陈旧的、深入骨髓的气味。小红拿着比她人还高的竹扫帚,在院中有一下没一下地划拉着,扫帚划过青砖,带起簌簌的微响,和几乎不存在的灰尘。赵晓松蹲在井台边,用力刷洗着几只刚用过的大陶盆,刷子刮过陶壁,发出单调而刺耳的嘎吱声。水花偶尔溅起,落在冰冷的青石上,瞬间洇开深色的痕迹,又迅速被干冷的空气吸走。 但这些声响,这些气味,这些日常的、微末的活动,反而更衬出了一种巨大的、被掏空般的寂静。那寂静的中心,是染坊中央那片如今空荡荡的区域。特制的香樟木衣架还在原地,孤零零地立着,顶端弯曲的弧度,还依稀保持着悬垂重物时的记忆。衣架下方,那截被陈师傅用来“镇”袍子的老乌桕木,也依旧摆放在矮几上,只是失去了上方那件灰蓝色袍子的“镇压”或“滋养”,它本身散发出的那股若有若无的苦寒气,似乎也变得飘忽、稀薄,失去了着落,在空气里漫无目的地游荡,最终被更浓烈的染料和烟味吞噬、掩盖。 袍子走了。被那口精密、恒温恒湿、带着“麒麟”保险徽标的黑色运输箱吞没,被两个穿黑色制服、沉默有力的男人稳稳抬走,穿过院门,消失在滨城冬日灰扑扑的街巷尽头,踏上了前往巴黎的、遥远而未知的旅程。它走得悄无声息,像一滴水汇入大海,除了留下那个空衣架,和一份签了字的交接清单,再无痕迹。甚至保险专员和苏专员高跟鞋在青砖上留下的、短暂而清晰的叩击声,也早已被风吹散,了无踪影。 梁文亮把自己关进了临街那间用来存放布料的、堆满杂物的小厢房里。汉斯穆勒的助理发来的合同草案电子版,密密麻麻的德、法、英三语条款,在他那台屏幕有裂痕的旧笔记本电脑上幽幽发光。他坐在一堆码放整齐但落满灰尘的素绉缎匹料中间,眉头紧锁,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时而快速,时而停顿,嘴唇无声地翕动,试图从那拗口的法律和商业术语中,捕捉、理解、咀嚼每一个关乎他未来命运的细节。百分之四十的佣金,三年的全球独家代理权,巴黎“经纬之外”展览的核心展品……这些词句在他脑海里反复盘旋,碰撞出炽热的火花。他偶尔会抬起头,眼神发直地望着空气中某个不存在的点,嘴角不自觉地向上翘起,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件名为“湖光初雪”的袍子,悬挂在巴黎某个顶级画廊灯光璀璨的展厅中央,看到自己西装革履,端着香槟,在衣香鬓影中接受祝贺与惊叹。那画面如此清晰,如此诱人,几乎让他忘记了染坊里挥之不去的陈腐气味,忘记了这些天不眠不休的濒死感,忘记了陈师傅那扇紧闭的、飘出苦涩烟味的门。汉斯助理发来的邮件里,附上了两张明天傍晚飞往巴黎的头等舱机票确认单。他看着屏幕上那串代表着航班、座位、时间的字符,指尖都因兴奋而微微颤抖。巴黎。穆勒画廊。开幕式。他的名字,梁文亮,将与这件注定震惊世界的作品并列。这念头像一剂强心针,驱散了所有疲惫,让他重新变得神采奕奕,甚至有些坐立不安。他需要和保罗最后敲定合同细节,需要收拾行李,需要……为那个闪光的未来,做足准备。他站起身,在狭小的厢房里踱了两步,踢到了地上的一个空颜料罐,发出咣当一声闷响,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突兀。他停下来,侧耳听了听,染坊那边静悄悄的,只有小红扫地的沙沙声和赵晓松刷洗陶盆的嘎吱声。保罗呢他皱了皱眉,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走了出去。 保罗确实不在染坊里。 他在后院。那个更隐蔽、更杂乱、堆满各种染材废弃物、几乎无人踏足的角落。院子里,天光透过高墙上方狭窄的天空,吝啬地投下几缕惨淡的光线,勉强照亮地上堆积的、各种颜色的染渣、废弃的布料碎片、用秃了的毛刷、开裂的陶罐。空气里弥漫着更浓烈、也更芜杂的、各种植物和矿物染料腐败、混合后的沉闷气息。 保罗背对着院门,蹲在地上,一动不动。他面前,是那只被陈师傅用来进行最后、也是最关键那一步——“接续”的、厚重的旧陶盆。盆很大,也很深,此刻里面只剩下浅浅一层、已经变得粘稠、暗沉、近乎黑色的浆状物。那是“温玉”最后一道浆的残余,混合了最烈的老酒、最稠的米浆、某种不知名植物熬出的浓稠汁液、以及磨得极细的蚌壳灰。就是这盆东西,在陈师傅那双枯瘦、稳定、近乎燃烧生命的手的操作下,将那些冰冷的、辉煌的、属于“两分钟”的“气象”,牢牢地、神奇地“接续”在了“湖光”绡的肌理深处,使不可能成为可能。 此刻,盆底那层暗沉的浆体,表面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龟裂的壳,像一块被遗弃的、干涸的沼泽地。边缘处,有几道干涸流淌的痕迹,颜色更深,像凝固的、污浊的泪痕。盆壁内侧,也挂着厚厚一层同样干涸的浆垢,颜色斑驳,质地粗糙。 保罗就这么蹲着,怔怔地看着那只肮脏、沉重、不起眼的旧陶盆。他看得如此专注,仿佛那不是一只废弃的染盆,而是什么蕴藏着宇宙奥秘的圣物。他的眼睛一眨不眨,视线焦点似乎落在盆底的干涸浆壳上,又似乎穿透了它,落在了虚空中的某处。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完成巨大挑战后的狂喜,没有对巴黎之旅的憧憬,甚至没有梁文亮那种对未来的兴奋规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疲惫之下,某种更巨大的、无法言说的空洞。 他在看什么看这盆曾承载“神迹”的、如今已沦为残渣的容器看那些干涸、龟裂、污浊的痕迹,如何象征着那段不眠不休、濒临崩溃却又奇迹般诞生的日日夜夜看“温玉”最后的秘密,如何凝固在这片肮脏的、即将被丢弃的狼藉之中抑或,他只是在看,看这“辉煌”诞生之后,必然留下的、无人问津的、丑陋的“余烬” 小红怯怯地探头进来,手里还攥着那把大扫帚,小声说:“保罗哥,前头……梁哥好像在找你。” 她看着保罗蹲在脏污后院的背影,看着那只散发着难闻气味的旧陶盆,眼睛里有些困惑,也有些不安。她觉得,袍子都走了,最难的都过去了,保罗哥和梁哥应该高兴才对,可保罗哥的样子,却像是……像是魂也跟着那袍子一起被装进箱子抬走了。 保罗像是没听见,依旧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小红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反应,咬了咬嘴唇,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还轻轻带上了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 梁文亮从前院走到染坊,没见到保罗,又转到后院门口,正看到小红退出来,对他摇了摇头,指了指门内。梁文亮皱了皱眉,推开门,立刻被后院那股混杂的、沉闷的气味呛得皱了皱鼻子。他看到了蹲在旧陶盆前的保罗的背影。 “保罗” 梁文亮叫了一声,声音在狭小杂乱的后院里显得有些突兀,“你蹲这儿干嘛呢这么脏。快出来,合同我仔细看了一遍,有些条款还得跟你商量一下,还有明天去巴黎的事……” 保罗终于动了动。他慢慢地、有些僵硬地转过头,看向梁文亮。他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苍白,眼睛里布满血丝,眼神却空洞得吓人,像两口干涸的井。他没有立刻回应梁文亮关于合同和巴黎的话题,而是抬起手,指了指面前那只肮脏的旧陶盆,声音嘶哑,像是许久没说过话:“你看这个。” 梁文亮愣了一下,顺着他的手指看向那只盆。那不过是一只再普通不过的、甚至可以说是肮脏破旧的染盆,盆底是干涸龟裂的污渍,盆壁挂满厚厚的浆垢,散发着难闻的气味。他完全不明白保罗让他看这个做什么。 “这有什么好看的” 梁文亮有些不耐烦,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合同条款、巴黎机票、展览开幕,没心思理会这些肮脏的、该被清理掉的垃圾,“就是只废盆子,等会儿让晓松刷洗干净收起来就是了。保罗,我们得谈正事,汉斯那边……” “它接住了。” 保罗打断他,声音依旧嘶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执拗,目光重新落回那只盆上,“陈师傅最后用它,接住了那两分钟。接住了……那片光。” 梁文亮被他的话弄得有些糊涂,也有些不快:“我知道!我们都知道!没有陈师傅最后那一手,没有这盆……浆,那袍子就完了!可那又怎么样袍子已经成了,运走了,汉斯也认可了,给了天价!这才是结果!这才是我们该关心的结果!” 他走上前几步,试图把保罗从地上拉起来,“别在这儿对着个脏盆子发呆了,我们得商量明天……” “结果……” 保罗喃喃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任由梁文亮把他拉起来,但目光依旧没有离开那只旧陶盆,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是啊,结果。袍子走了,去巴黎了,一百二十万欧元,穆勒画廊,多好的结果。” 他慢慢转回头,看着梁文亮,那空洞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近乎痛楚的波动:“可然后呢” “然后” 梁文亮被问得一愣,随即理所当然地说,“然后我们去巴黎!参加开幕式!看着我们的作品震惊世界!然后,有了穆勒画廊的代理,有了这次的成功,我们会有更多机会,更好的发展!保罗,我们的路才刚刚开始!” “我们的路……” 保罗低声重复,目光越过梁文亮,投向染坊的方向,似乎想穿透墙壁,看到那个空荡荡的衣架,看到陈师傅那扇紧闭的、飘出苦涩烟味的门。“梁子,你还记得,我们最开始,只是想做一件不一样的衣服,一件能抓住那两分钟‘气象’的衣服,对吧” 梁文亮眉头皱得更紧:“当然记得!所以我们才这么拼命,才找到了陈师傅,才……” “我们抓住了吗” 保罗忽然问,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小锤,敲在梁文亮因兴奋而沸腾的思绪上。 “当然抓住了!” 梁文亮几乎要叫起来,他指着前院,仿佛那件袍子还在那里,“‘湖光初雪’!就在那儿!汉斯都出价一百二十万!这还不算抓住!” “可它是怎么抓住的” 保罗的目光又落回那只肮脏的旧陶盆,声音低得几乎像耳语,“是靠陈师傅那盆谁也不知道是什么的浆,是靠他那双快烧干的手,是靠那些我们根本不明白的火候、时机、还有……谁知道是什么的运气。我们赌上了所有,差点把自己也烧进去。然后,它成了。可它成了之后呢” 他抬起头,重新看向梁文亮,眼神里有种梁文亮看不懂的、近乎悲哀的东西:“它被装进箱子,标上价格,运到巴黎,挂进画廊,被人估价,被人惊叹,或者被人诋毁。然后呢我们呢我们拿着钱,去巴黎,站在它旁边,像个说明书一样,被人问这问那。然后呢回来,再做一件再做一件‘湖光初雪’陈师傅的‘温玉’,还能再‘接’一次吗还能再抓住一次那样的‘两分钟’吗” 一连串的“然后呢”,像冰冷的石子,一颗颗砸在梁文亮滚烫的心头上。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成功就是这样,抓住机会,利用机会,走向更大的成功。想说陈师傅的技艺虽然神,但总有办法。想说只要有钱,有资源,有汉斯这样的平台,还有什么做不到可看着保罗那双空洞、疲惫、却又异常清醒的眼睛,看着那只肮脏、破旧、却曾承载“神迹”的旧陶盆,那些话卡在喉咙里,竟一时说不出来。 “这东西,” 保罗用脚尖,极轻地碰了碰那只旧陶盆的盆沿,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接住了那两分钟,把它变成了袍子上的‘冰裂’。然后呢它就变成了这个。” 他指着盆底干涸龟裂的污渍,指着盆壁厚厚的、丑陋的浆垢,“没用了。该被倒掉,刷洗干净,或许下次染别的什么,或许就一直堆在这里,落灰,最后扔掉。”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更清晰:“梁子,我怕我们……也是这只盆。” 梁文亮浑身一震,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他看着保罗,看着保罗脸上那种近乎绝望的清醒,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他想大声反驳,想说这不一样,想说他们是人,是创作者,是有才华的设计师,不是一只用完了就可以丢弃的破盆子。他想说汉斯看重的是他们的才华,是他们的潜力,是这件作品带来的可能性,而不仅仅是这件作品本身。可这些话,在保罗那双仿佛洞悉了某种残酷真相的眼睛注视下,显得有些苍白无力。 “你胡说些什么!” 梁文亮最终有些恼羞成怒地低吼,一把抓住保罗的胳膊,想把他拖出这个肮脏杂乱、气味难闻的后院,“你太累了,脑子不清楚了!走,先回屋歇会儿,我们还得商量合同和明天的事!” 保罗被他拽得一个趔趄,目光终于从那只旧陶盆上移开,顺从地被梁文亮拉着,踉踉跄跄地往外走。走到后院门口,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只厚重、肮脏、不起眼的旧陶盆,依旧静静地蹲在角落里,盆底是干涸龟裂的、暗沉的余烬,在冬日惨淡的天光下,散发着最后的、微弱的、混杂的气味。而陈师傅那间斗室的门,依旧虚掩着,里面没有开灯,只有一种更深沉的、仿佛凝固了的昏暗,以及,那始终未曾断绝的、一丝丝、一缕缕飘散出来的、苦涩的烟味。 袍子走了,带着它的冰冷辉煌,踏上了去往闪光世界的旅程。 而这里,只留下承载过“神迹”的、肮脏的旧陶盆,和烧尽了心力、独自吞咽苦涩烟味的老人。 以及,两个站在狼藉的、散发着复杂气味的“余烬”之中,一个满怀憧憬地遥望巴黎的星空,一个却茫然地、空洞地,望着脚下这片刚刚诞生过奇迹、却又迅速重归贫瘠与沉默的土地的年轻人。 梁文亮把保罗几乎是半拖半拽地拉回了前院。染坊里,小红和赵晓松已经停止了打扫和清洗,不知所措地看着他们。梁文亮把保罗按在染坊外间那张冰冷的条凳上,自己则烦躁地踱了两步,然后也一屁股坐下来,双手用力搓了搓脸。 “听着,保罗,” 梁文亮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语气显得冷静、理智,“我知道你累,我他妈也快散架了。但我们成功了!这是事实!汉斯穆勒,一百二十万欧元,巴黎穆勒画廊的独家代理和核心展位!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机会!我们不能因为一点……一点胡思乱想,就自己把它毁了!” 他转过头,紧紧盯着保罗依旧有些失神的眼睛:“陈师傅是帮了大忙,没有他,不成。可主意是我们想的,绸是我们找的,最难的部分是我们一起扛过来的!这袍子,是我们俩的!‘湖光初雪’!它属于我们!汉斯看中的,是我们的创意,我们的执行力,我们的……潜力!合同是三年的代理,不是卖身契!三年后,我们可以选择拿回它,或者继续合作!有了这次的成功,有了穆勒画廊的履历,我们以后的路会宽得多!我们可以做更多想做的,更好的!” 他说得又快又急,像是在说服保罗,更像是在说服自己,驱散心头那丝被保罗勾起的、细微的不安。“至于陈师傅,”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一些,也压低了些,“他是高人,是……奇人。他不想离开滨城,不想卖手艺,我理解,也尊重。人各有志。但我们还年轻,我们的路在外面,在巴黎,在更大的世界!我们不能被……被这里绊住。” 他最后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意思明确。他指了指脚下这片被染料浸透、弥漫着陈旧气味的土地,又指了指院门外,那铅灰色的、却似乎通往无限可能的天空。 保罗坐在冰冷的条凳上,听着梁文亮激动而急切的诉说,目光有些茫然地落在面前的矮几上。矮几上还放着之前汉斯和助理用过的、早已凉透的茶碗,碗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油腻的脂。他伸出手,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碗沿,指尖传来冰冷的触感。 梁文亮说的,他都懂。理智上,他甚至认同。这无疑是一条通往成功的、清晰可见的阶梯。抓住它,似乎理所当然。可内心深处,那片被那只旧陶盆和那扇紧闭的房门勾起的空洞,却依旧在那里,冰冷地、无声地蔓延。他眼前又闪过陈师傅最后看向他们时,那双浑浊、疲惫、深不见底的眼睛,闪过他转身走回烟雾弥漫的斗室时,那佝偻的、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背影。 “陈师傅他……” 保罗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干涩,“不会跟我们去巴黎。也不会再……接这样的活了。” 梁文亮愣了一下,随即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什么不重要的东西:“我知道。他年纪大了,习惯这里了。我们……我们以后可以经常回来看他。等我们有钱了,可以把‘温玉坊’好好修一修,给他养老……”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到了。用钱,用成功后的回报,来弥补,或者说,来交换。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合理”的方式。 保罗没再说话。他知道,有些东西,是无法用钱来衡量,也无法用“以后”来弥补的。比如那盆谁也不知道配方、火候、时机的浆,比如那双在最后一刻稳定得如同燃烧的手,比如那份将某种不可言说的东西“接续”到布料深处的、近乎神迹的能力,比如那份根植于这片土地、混杂着骄傲、固执、疲惫和某种绝望守护的倔强。这些,都将随着袍子的离开,随着陈师傅的沉默,随着那只被遗弃在后院的、肮脏的旧陶盆,留在这里,慢慢被灰尘掩埋,被时间遗忘。 而他们,将拿着那份合同,揣着那张头等舱机票,飞往巴黎,飞向那个由闪光灯、香槟、赞美诗和天价数字构成的世界。 这似乎就是结局。成功的结局。梦想实现的结局。 可为什么,心里那片空洞,却越来越大,越来越冷 染坊里,小红和赵晓松已经悄悄退了出去,留下他们两人。天色似乎更暗了些,高窗透下的光线,变成了浑浊的灰黄色。空气里,那股复杂的、陈旧的染料气味,混合着从陈师傅门缝里飘出的、新的、更加苦涩的烟草味,无声地弥漫着,缠绕着,像一层看不见的、厚重的纱,裹住了这方刚刚诞生了奇迹、又迅速重归沉寂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