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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滨城冬日的夜晚总是来得仓促而沉闷。高窗外最后一丝灰黄的天光被浓重的靛蓝吞噬,染坊里没有开主灯,只有靠近陈师傅斗室门边的墙角,悬着一盏老旧的、蒙着油污的十五瓦白炽灯泡,吝啬地投下一圈昏黄、边界模糊的光晕。光晕之外,是沉甸甸的黑暗,染料缸、竹竿、空荡荡的香樟木衣架,都成了影影绰绰的、沉默的剪影。空气中那股复杂的陈旧气味,在黑暗的浸泡下,似乎变得更加浓稠、具体,米浆的微酸、植物腐败的沉闷、矿物染料的涩苦,还有始终缭绕不散的、陈师傅斗室里飘出的、新的、更加呛人的劣质烟草味,混合成一种难以形容的、带着重量感的氛围,沉沉地压在人胸口。 梁文亮不知从哪里找来一盏充电式的led工作灯,光线冷白、集中,在昏暗的染坊里劈开一小片刺眼的、不自然的明亮区域。他把它放在那张旧方桌上,自己就坐在桌边的条凳上,那台屏幕有裂痕的旧笔记本电脑幽幽地亮着,上面正是那份长达数十页、三种语言夹杂的合同草案。惨白的光映亮了他半边脸,额角还挂着下午激动时未擦净的细汗,此刻已变得冰凉。他眉头紧锁,手指焦躁地在触摸板上滑动,嘴唇无声地翕动,反复咀嚼着那些拗口的专业术语:“独家代理”、“全球范围内”、“排他性权利”、“佣金比例”、“知识产权担保与保证”、“不可抗力及免责条款”……每一个词都像一道冰冷的栅栏,将他炽热的梦想和眼前这件名为“湖光初雪”的袍子,与一个庞大、精密、陌生的商业世界隔开,却又标明了唯一通行的路径。他时而停下来,快速在手机计算器上敲打着,换算着欧元与人民币的汇率,计算着扣除佣金、税费、画廊运作成本后可能的净收入,数字在他眼中跳动,带着诱人的、近乎眩晕的光芒。时而又抬起头,眼神发直地望向染坊中央那片被黑暗笼罩的空荡处,仿佛能穿透黑暗,看到那件袍子正悬挂在巴黎某处璀璨的展厅中央,看到无数镁光灯和惊叹的目光。那想象让他心跳加速,指尖发麻。汉斯助理发来的邮件里,除了合同草案,还有详细的行程安排:明天傍晚的航班号、头等舱座位、巴黎戴高乐机场的接机信息、下榻酒店的名称和地址(拉丁区一家颇具格调的精品酒店)、以及“经纬之外”展览开幕式的具体时间和着装建议(商务休闲即可)。每一个细节,都散发着那个遥远世界冰冷而诱人的秩序感。梁文亮将手机屏幕按亮又按灭,那串航班信息在他指尖反复跳跃,像一串打开新世界的密码。他必须抓住,不惜一切。 保罗坐在他对面,隔着方桌,置身于led灯冷白光束的边缘之外,大半身子隐在昏暗中。他面前也摊着几张梁文亮刚刚用染坊那台老掉牙的喷墨打印机勉强打出来的、墨迹有些晕染的合同关键页。但他没怎么细看。他的目光有些涣散,落在桌面上,却又似乎穿透了桌面,落在更远、更虚无处。下午在后院,对着那只肮脏旧陶盆时涌起的巨大空洞和寒意,并未随着回到相对“正常”的前院而消散,反而像滴入清水中的墨,丝丝缕缕地弥散开来,浸透了四肢百骸。他感到一种深切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一种精神上的耗竭,仿佛所有的心气、情绪、感知,都在那场持续了十几天的、不眠不休的搏斗中燃烧殆尽,如今只剩下一副空荡的、冰冷的躯壳,坐在这里,对着几页印满冰冷条款的纸。耳中,梁文亮压抑着兴奋、低声念叨着合同条款、计算着数字的声音,像隔着厚重的玻璃传来,模糊而遥远。鼻端,染坊里复杂的陈旧气味,和着陈师傅门缝里飘出的、新的、更加辛辣苦涩的烟味,交织缠绕,让他有些透不过气。那烟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浓,更烈,带着一种近乎自毁般的、决绝的燃烧气息,从门缝底下、从门板边缘,丝丝缕缕、无声无息地渗出来,弥漫在染坊沉滞的空气里,像一声声无人听见的、悠长而痛苦的叹息。 小红和赵晓松已经收拾完了院子,把最后几件用过的工具归置到墙角。两人怯怯地站在染坊通往里间的门洞阴影里,不敢打扰桌边那两个沉默的、气氛怪异的人,也不敢靠近陈师傅那扇紧闭的、不断飘出呛人烟味的房门。他们交换着不安的眼神,最后,小红用口型对赵晓松说了句什么,两人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大概去了后面他们自己那间更小、更破的住处。染坊里,便只剩下灯下眉头紧锁、时而亢奋时而焦虑的梁文亮,灯影里目光空洞、神思不属的保罗,以及那扇紧闭的、烟雾无声弥漫的房门。 时间在昏黄与惨白交织的光线里,在复杂的气味中,在两人各自的心事里,缓慢地、粘稠地流淌。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十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院门外传来汽车引擎熄灭的声音,接着是清晰、平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院门前,然后是两声不轻不重、极有分寸的敲门声。 梁文亮像被针刺了一样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爆发出混合着紧张和期待的光。他迅速合上笔记本电脑,深吸一口气,搓了搓脸,努力让表情显得镇定、专业一些。他看了一眼对面依旧神游天外的保罗,忍不住压低声音催促:“保罗!汉斯先生的人来了!振作点!” 保罗仿佛从很深的水底被拽上来,茫然地眨了眨眼,焦距慢慢对准梁文亮急切的脸,又缓缓移向院门方向。敲门声再次响起,平稳,耐心,带着不容置疑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节奏。 梁文亮已经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沾着各色染料污渍、皱巴巴的棉服,快步走向院门。他拉开门闩,沉重的木门吱呀一声打开。门外站着汉斯穆勒的那位助理,依旧是那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手里提着那个标志性的黑色皮箱。他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门槛外半步,对梁文亮微微颔首,用带着德式口音、但清晰准确的中文说道:“梁先生,保罗先生。穆勒先生派我来确认合同,并完成签署前的最后程序。如果方便的话。”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梁文亮,落在后面慢一步走过来的保罗脸上,然后掠过昏暗的染坊内部,在空荡荡的香樟木衣架和陈师傅紧闭的房门上短暂停留了一瞬,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方便,方便!请进!” 梁文亮连忙侧身让开,语气里带着刻意的热情。 助理迈步走进院子,步伐稳定,对染坊里昏暗的光线和复杂的气味没有任何不适的表示,仿佛走进任何一间画廊或会议室。他走到方桌前,没有坐下,将黑色皮箱平放在桌上,打开。皮箱内部衬着深色的天鹅绒,分门别类放置着各种文具、印章、文件夹,井井有条,一尘不染。他从里面取出一个比之前更厚实的黑色硬质文件夹,以及两支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钢笔。 “根据下午的讨论,以及穆勒先生的最终确认,”助理的声音平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如同在宣读一份技术说明书,“合同条款做了一处微调。考虑到‘温玉’工艺相关诀窍的不可转让性,以及陈师傅明确拒绝合作的态度,为体现画廊的诚意和对艺术家原创性的尊重,穆勒先生同意,将佣金比例从百分之四十,调整为百分之三十八。” 他打开文件夹,翻到相应页面,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指,指向一处用红笔圈出修改的地方。那里,原本打印的“40%”被划掉,旁边手写了一个清晰的“38%”,笔迹利落,是汉斯穆勒特有的、带着锐利角度的字体。 梁文亮的眼睛猛地瞪大了。百分之三十八!虽然只降低了两个百分点,但在一百二十万欧元(哪怕只是初步估值)的基础上,这意味着一笔不小的数额!而且,这无疑是汉斯穆勒释放的善意信号,是对他们“价值”的进一步认可!他感觉呼吸都急促了几分,立刻看向那份修改,又看向助理,急切地确认:“真的穆勒先生真的同意了百分之三十八” “是的。”助理点头,语气没有任何波澜,“这是最终版本。其他条款保持不变。另外,”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两张印制精美、带着凸印纹路的硬纸卡片,放在合同旁边,“这是二位的机票。明天,法航af382,晚上19点45分起飞,巴黎戴高乐机场当地时间明晚23点20分抵达。头等舱。酒店预订信息也在背面。接机服务已安排。” 那两张机票,在led灯冷白的光线下,反射着细腻的光泽,上面的文字、徽标、航班信息,清晰而诱人,像两张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实实在在的通行证。梁文亮的视线几乎粘在了上面,心脏砰砰直跳。百分之三十八!巴黎!头等舱!所有的一切,都在朝着最理想、最完美的方向狂奔!他几乎要立刻点头答应,拿起笔就签。 他强迫自己冷静,转头看向保罗,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保罗,你看!百分之三十八!汉斯先生让步了!还有机票!明天晚上就走!” 保罗的目光,终于从虚无处收回,缓缓落在助理手中的合同上,落在那被红笔修改过的数字上,落在那两张精致的机票上。他的眼神依旧有些空,没有什么兴奋的光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疲惫之下,某种冰冷的、近乎审视的清明。他没有立刻去看那些诱人的条款和机票,而是抬起头,看向助理,声音干涩地问道:“陈师傅知道这个修改吗” 助理似乎对这个问题有些意外,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平静地回答:“穆勒先生的决策,是基于对作品价值和合作前景的综合评估。与陈师傅的决定无关。”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如果保罗先生认为有必要告知陈师傅,可以自行决定。但合同的签署方,是您和梁先生。陈师傅并非本合同当事人。” 他说得清晰、客观、无可指摘。陈师傅的拒绝,是他个人的选择。汉斯穆勒基于商业判断,做出了微小的让步。合同的签署,是保罗和梁文亮的事。一切都符合逻辑,符合商业规则。 保罗沉默了。他看着助理那张平静无波、公事公办的脸,看着梁文亮因兴奋而微微发红的脸颊和灼热的眼神,又缓缓转过头,看向陈师傅那扇紧闭的、烟雾无声弥漫的房门。那门,像一道沉默的、厚重的界碑,将门内那个被烟雾、旧物和某种固执守护的东西所充斥的世界,与门外这个正在被合同、机票、百分比和巴黎所定义的世界,清晰地割裂开来。 “我们需要再看看合同。” 保罗最终说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梁文亮有些心急的迟缓。他重新坐下,拿起了桌上那几张打印出来的、墨迹晕染的关键页,目光终于落在了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上。 梁文亮虽然心急,但也知道这是最后关头,不能大意。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坐下来,和保罗一起,就着那盏led灯惨白的光,逐条审视那些条款。代理权限、佣金比例、分成方式、双方权利义务、知识产权归属、违约责任、适用法律和争议解决……条款严密,逻辑清晰,最大程度地保障了代理方(穆勒画廊)的利益,但也并未对创作者(他们)设置过分苛刻的限制。尤其是汉斯亲自将佣金从百分之四十下调到百分之三十八,这无疑是一个积极的信号。 梁文亮越看越觉得,这份合同虽然严格,但并不过分,甚至可以说,在顶级画廊的代理合同中,算得上条件优厚。尤其是考虑到他们完全是籍籍无名的新人,而汉斯穆勒愿意给出这样的报价和条件,几乎可以说是伯乐之举。他心中的激动越来越难以抑制,不时用眼神催促保罗,又用压低的声音快速解释着某些条款的含义,试图打消保罗可能存在的任何疑虑。 保罗看得很慢,很仔细。那些法律术语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他的思维。他看到条款中明确写着,他们保证是“湖光初雪”作品的唯一创作者,拥有其完整、无争议的知识产权。他们需要保证作品不侵犯任何第三方权益,并授权穆勒画廊在全球范围内进行展览、宣传、推广,以及在此基础上的商业开发。画廊有权为了作品保护和展示效果,进行必要的、专业的维护和处理。代理期间,作品的一切物理安全和保险由画廊负责。代理期满后,他们有权收回作品,但需自行承担运输和风险……等等。 每一条,都清晰,合理,符合商业逻辑。可保罗看着这些文字,眼前浮现的,却是陈师傅那双在最后时刻稳定得如同燃烧的手,是那盆粘稠、神秘、散发着古怪气味的浆,是小红和赵晓松熬红的眼睛,是那些濒临崩溃的不眠之夜,是那只被遗弃在后院、肮脏破旧的陶盆。所有这些,似乎都被浓缩、提炼、封装进了“知识产权”、“独家代理”、“佣金比例”这些冰冷的词汇里,变成可以计算、可以分割、可以交易的东西。 “保罗,差不多了吧” 梁文亮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催促,眼睛瞟向桌上那两份机票,又瞟向助理——后者像一尊雕塑般静静站立在一旁,没有任何不耐,但那种无声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压力,“汉斯先生很有诚意了。百分之三十八,还有头等舱机票,酒店……这条件,没得挑了。再犹豫,万一……”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夜长梦多。 保罗的目光,终于从合同上抬起,再次投向陈师傅的房门。烟雾,依旧丝丝缕缕地飘出来,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缕缕无声的、灰色的叹息。老人把自己关在里面,已经整整一个下午,加一个晚上了。没有出来过,没有说过一句话。只有那越来越浓烈、越来越苦涩的烟味,表明他还活着,还在那扇门后,沉默地燃烧着什么。 “我想……” 保罗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他清了清嗓子,才继续说下去,目光却依旧没有离开那扇门,“我想,在签之前,让陈师傅……再看一眼合同。至少,知道一下。” 梁文亮愣住了,随即一股火气涌上来,差点脱口而出“你疯了”。陈师傅已经明确表示不管,不参与,不关心,而且态度决绝。这时候再去打扰他,不是自讨没趣吗而且,合同是汉斯穆勒和他们之间的约定,与陈师傅何干他正要开口反驳,一直沉默如影子般的助理,却忽然说话了。 “保罗先生,” 助理的声音依旧平稳,但目光却锐利地看向保罗,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却仿佛能穿透人心,“穆勒先生很欣赏您和梁先生的才华,也对陈师傅的技艺表示最高的敬意。但商业合作,需要清晰的边界和权责。陈师傅的选择,我们尊重。这份合同,关乎的是‘湖光初雪’这件已经完成的作品的后续,是您二位与穆勒画廊之间的约定。将第三方,尤其是已经明确表示不参与商业运作的第三方牵扯进来,可能会带来不必要的……复杂性。”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礼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当然,如果您坚持,这是您的自由。但我的建议是,基于专业和效率,也为了不打扰陈师傅的清净,最好由您二位,作为作品的创作者和权利方,独立做出决定。穆勒先生还在等我的回复。航班是明晚,时间并不宽裕。”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尊重,又划清了界限,更点明了现实的压力——时间,以及汉斯穆勒的等待。梁文亮立刻听懂了其中的含义,他急切地看向保罗,用眼神拼命示意:别犯傻,别节外生枝,快签! 保罗看着助理平静无波的脸,又看了看梁文亮焦急万分的脸,最后,目光缓缓移向桌上那份摊开的、条款清晰的合同,和旁边那两张静静躺着的、通往巴黎的机票。led灯冷白的光,将合同纸张的边缘照得有些刺眼,也将机票上凸印的纹路照得清晰分明。那光,也照亮了助理手中那两支昂贵的钢笔,笔尖在光下闪烁着一点冷硬的寒芒。 染坊里,静得可怕。只有陈师傅门缝里,那丝丝缕缕、无声无息、却无比固执地飘散出来的、辛辣苦涩的烟味,在沉滞的空气中,缓慢地、不断地弥漫,缠绕,钻进每个人的鼻孔,带着一种近乎实质的、沉重的存在感。 那烟味,像一声声无声的诘问,又像一场沉默的告别。 保罗感到一种深切的疲惫,和一种巨大的、无形的推力。那推力来自梁文亮眼中的急切和渴望,来自助理话语中冰冷的逻辑和现实的压力,来自桌上那两张机票所代表的、触手可及的、闪光的未来,甚至,来自他自己内心深处某个角落,对逃离这片陈旧、沉重、弥漫着失败与挣扎气息的染坊的隐约渴望。而陈师傅的沉默,那扇紧闭的、不断飘出苦烟的门,则像一道越来越微弱、越来越遥远的堤坝,在这股混合的推力面前,显得如此脆弱,如此不合时宜。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手指有些僵硬,有些颤抖。他没有去拿钢笔,而是先拿起了那两张机票。机票的纸张厚实挺括,带着细腻的纹理,边角锋利。他摩挲着上面的凸印,感受着那冰冷的、光滑的质感。然后,他放下机票,拿起了助理手边的一支钢笔。笔身沉甸甸的,是某种黑色的金属,触手冰凉。 梁文亮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保罗的手。 助理依旧平静地站立着,目光落在合同需要签名的地方。 保罗拿起钢笔,笔尖悬在合同末尾,甲方(创作者)签名处的空白上方。那里,已经打印好了他和梁文亮的名字拼音,下面需要他们亲笔签上中文名。墨色的字迹,在惨白的灯光下,像一个个等待被填满的、冰冷的窟窿。 他转过头,最后看了一眼陈师傅的房门。门,依旧紧闭。烟雾,依旧无声地飘散。没有任何声响,没有任何动静。仿佛门后的人,已经与这个世界彻底隔绝。 保罗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充满了染坊陈旧的染料味,米浆的微酸,植物腐败的沉闷,以及,那无论如何也忽略不掉的、浓烈呛人的、苦涩的烟味。 然后,他垂下眼,笔尖落下。 笔尖划过光滑的纸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黑色的墨水,从笔尖渗出,在甲方签名处,签下了“保罗”两个中文字。字迹有些颤抖,有些歪斜,不如他平时写得工整,但终究是签下了。 梁文亮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立刻拿起另一支笔,几乎是用抢的,在保罗名字旁边,飞快地、用力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梁文亮”,字迹飞扬,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迫不及待的力道。 助理看着两个签名完成,上前一步,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指,极轻地拂过签名的位置,确认墨水已干。然后,他拿出一个精致的金属印章盒,打开,里面是一枚小巧的、带有穆勒画廊徽标的钢印,和一小盒印泥。他示意梁文亮和保罗在签名旁边,按下手印。 梁文亮毫不犹豫,大拇指蘸了印泥,重重地按在自己名字旁边。保罗也照做了,手指按在冰凉的印泥上,再按在纸上,留下一个清晰的、带着自己指纹的红色指印,像一个小小的、无从抵赖的烙印。 助理仔细检查了签名和手印,确认无误。然后,他从文件夹中取出另一份完全相同的合同,以及两份副本,分别让保罗和梁文亮在每一份的相同位置签名、按手印。整个过程,安静,迅速,有条不紊。只有笔尖划过的沙沙声,手指按在纸上的轻微闷响,以及纸张翻动的哗啦声。 最后,助理将其中两份原件分别装入两个精致的深灰色文件袋,一份交给梁文亮,一份自己收起。副本则留给他们。他又从皮箱里取出一个扁平的电子设备,让梁文亮和保罗分别在上面签下电子签名,完成最后的电子备案。 “合同签署完成,即时生效。” 助理收起所有东西,动作利落,声音平稳如初,“机票请二位妥善保管。明晚十八点整,会有车来接二位前往机场。预祝二位旅途愉快,也预祝‘湖光初雪’在巴黎,大放异彩。” 他微微欠身,提起黑色皮箱,转身,步伐稳定地走向院门。来的时候,他带着合同、钢笔和机票。走的时候,他带走了签好字、按好手印的合同原件,留下了两份副本,和那两张冰冷的、通往巴黎的机票。 院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更深的夜色,也隔绝了那个高效、冰冷、一切皆有标价的世界。 染坊里,重新只剩下昏黄的灯泡,和那盏依旧惨白的led灯,以及灯光下,两个刚刚签下名字、按了手印、却仿佛被抽空了某种东西的年轻人。 梁文亮紧紧攥着那份属于自己的合同副本,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盯着那两张机票,又猛地抬头看向保罗,脸上是再也无法掩饰的、巨大的、狂喜的释放:“签了!我们签了!保罗!成了!真的成了!” 他挥舞着合同副本,在昏黄与惨白交织的光线下,像挥舞着一面胜利的旗帜。兴奋冲昏了他的头脑,让他暂时忘记了保罗之前的恍惚,忘记了后院那只肮脏的旧陶盆,忘记了陈师傅那扇紧闭的、飘着苦烟的门。他的世界里,此刻只剩下那份签了字的合同,和那两张通往无限未来的机票。 保罗没有回应梁文亮的狂喜。他慢慢放下手中那支依旧冰凉的钢笔,笔身与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空洞的磕碰声。他低头,看着自己刚刚签下名字、按下手印的地方。黑色的墨水,“保罗”两个字,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刺眼。旁边,那个红色的指印,像一个小小的、新鲜的伤口。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再次投向陈师傅那扇紧闭的房门。 烟雾,依旧在飘散。丝丝缕缕,无声无息,在昏黄的灯光下,扭曲,上升,最终消散在染坊上方沉滞的黑暗里。那扇门,依旧紧闭着,没有任何打开的迹象,也没有任何声音从里面传出。只有那辛辣、苦涩、仿佛永远不会断绝的烟味,固执地、持续地弥漫着,填满了染坊的每一个角落,也填满了保罗的胸腔,沉甸甸的,带着某种灼烧般的痛感。 他签了字,按了手印,用白纸黑字,将自己和那件凝结了血、汗、濒死体验和某种不可知神迹的袍子,与汉斯穆勒,与巴黎,与一个冰冷而闪亮的未来,牢牢绑定。 而身后,那扇门紧闭着,门后是无声的燃烧,是苦涩的烟,是被遗弃的旧陶盆,是一片正在冷却、凝固、归于死寂的、辉煌过后的余烬。 梁文亮还在兴奋地说着什么,语速很快,声音在空旷的染坊里回荡,带着嗡嗡的回响。保罗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他只是怔怔地看着那扇门,看着那无声飘散的烟,感到一种巨大的、冰冷的疲惫,和一种更深的、无法言说的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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