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黎明前的寂静
江上筑提示您:看后求收藏(阿里小说网novels.allcdn.vip),接着再看更方便。
苏菲开车送他们回酒店。车厢里一片死寂,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和轮胎碾过湿滑路面的沙沙声。车窗外,巴黎的夜雨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细细的雨丝在路灯下闪着冷光,将那些古老的建筑、空旷的街道、橱窗里奢侈的陈列,都洗刷成一片模糊的、流动的光斑,像一张被水浸湿的、正在溶化的、过于艳丽的明信片。 梁文亮坐在副驾驶,身体僵硬,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他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被雨刷器规律划开的扇形清晰区域,仿佛那里有什么值得他全神贯注的东西。但从他微微颤抖的肩膀,和紧握着放在膝盖上、指节发白的拳头,能看出他正极力压制着某种即将喷薄而出的情绪——愤怒,失望,尴尬,以及一丝被背叛的、冰冷的寒意。晚餐的后半段,在保罗“失态”离席后,气氛一度有些微妙。虽然汉斯穆勒用几句轻描淡写的话(“年轻艺术家,旅途劳顿,过于激动”)将场面带过,杜瓦尔教授和陈先生等人也表现出适度的、绅士般的“理解”,但梁文亮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投向他(作为留下的、需要“善后”的另一位创作者)的目光,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甚至是一丝怜悯。他不得不独自应对那些关于“温玉”工艺细节、关于创作灵感来源、甚至关于保罗“状态”的、看似不经意、实则绵里藏针的追问。他打起十二分精神,调动起全部的急智和从汉斯那里学来的话术,努力维持着镇定、自信、对作品充满信念的形象,为保罗的“不适”圆场,将话题牢牢控制在作品本身和商业前景上。他做到了,至少表面上看,他应对得体,甚至赢得了杜瓦尔教授一个赞许的点头和陈先生一句“后生可畏”的评价。但这过程,耗费了他全部的心力,也像一把冰冷的锉刀,反复刮擦着他紧绷的神经。而这一切的起因,都是因为保罗那不合时宜的、近乎失控的“离席”。他觉得丢脸,觉得难堪,觉得保罗毁了他好不容易在那些“重要人物”面前建立起来的、脆弱的印象。更让他感到冰冷和愤怒的是,保罗的行为,是对汉斯穆勒精心安排的、对他们而言至关重要的这次“预热”晚宴的破坏,是对他们整个巴黎之行、对他们未来可能获得的一切的潜在威胁。他无法理解,也绝不能原谅。 保罗蜷缩在后座最靠里的角落,头抵着冰凉的车窗玻璃,闭着眼睛。呕吐后的虚脱感依旧笼罩着他,胃里空空如也,但那股冰冷、烧灼的恶心感,却像附骨之疽,盘桓不去。雨水在车窗上蜿蜒流下的痕迹,透过他紧闭的眼睑,变成一片片模糊的、晃动的、冰冷的光斑。俱乐部里雪茄、红酒、烤肉、以及那些人身上昂贵古龙水混合成的、令人窒息的气味,似乎还黏在他的头发、皮肤、衣服纤维里,与此刻车内高级皮革和香薰的味道混合,变成一种新的、令人作呕的复杂气息。他感觉自己像一具被掏空的、还在微微抽搐的皮囊,灵魂却漂浮在车厢上方,冷冷地俯视着这个蜷缩在后座、脸色惨白、散发着失败和颓丧气息的躯壳,以及前排那个背脊僵硬、散发着愤怒和焦虑的同伴。他想起了“温玉坊”后院那只肮脏的旧陶盆,盆底那点冰冷的余烬。此刻,他感觉自己就是那盆余烬,被从滨城那个灰暗、杂乱、但至少真实的后院,带到了巴黎这个冰冷、华丽、虚幻的舞台中央,被无数审视的目光炙烤,最后只剩下一点点即将彻底熄灭的、冰冷的余温,和一堆毫无意义的灰。 车子无声地滑入酒店所在的安静街道,停在门口。穿着笔挺制服的侍者撑着伞快步上前,拉开车门。梁文亮率先下车,没有看保罗,也没有等侍者为他撑伞,径直快步穿过雨幕,冲进了酒店温暖明亮的大堂,背影僵硬,脚步带着压抑的怒气。 苏菲也下了车,从另一边绕过来,示意侍者为后座的保罗打伞。她脸上依旧是那种职业化的、平静无波的表情,仿佛刚才俱乐部杂物间外短暂的询问从未发生,也仿佛对车厢里几乎要凝成实质的低气压毫无所觉。她只是用那双平静的、仿佛能洞悉一切却又对一切保持距离的蓝灰色眼睛,看着保罗慢慢地、有些摇晃地从车里挪出来,在侍者撑开的黑伞下,低着头,走进酒店。 “好好休息,保罗先生。” 在电梯门口,苏菲用她那清晰、平静、带着法语口音的中文说道,目光在保罗苍白如纸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穆勒先生让我转告,明天的试衣安排在下午三点,他会派车来接。预展是后天晚上,白天还有最后的场地确认和流程彩排。时间很紧,请务必调整好状态。” 她的话,听起来是关心,是提醒,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冰冷的钉子,准确地钉在“时间表”上,不容置疑,不容延误。保罗的状态,他个人的崩溃和不适,在这张精确的时间表面前,无足轻重。他只需要“调整好”,跟上节奏。 保罗没有看她,也没有回应,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目光涣散地盯着电梯门上自己模糊变形的倒影。 苏菲似乎也不期待他的回应,对他和脸色铁青、站在几步外死死盯着电梯楼层数字的梁文亮微微颔首:“那么,晚安。明天见。” 说完,她转身,高跟鞋踩在大堂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稳定、渐行渐远的声响,走向酒店门外那辆等候的黑色轿车,身影很快融入巴黎夜雨朦胧的光晕中。 电梯来了。梁文亮第一个冲进去,用力按了楼层键,然后抱着手臂,背对着保罗,面对着电梯光洁的金属内壁,一动不动,肩膀依旧绷得紧紧的。 保罗慢吞吞地走进去,站在另一个角落,与梁文亮之间隔着最远的对角线距离。电梯门无声地合拢,狭小空间里只剩下机器运行的轻微嗡鸣,和两人压抑的、几乎能听见彼此心跳的呼吸声。空气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电梯在寂静中上升,数字无声地跳动。梁文亮的呼吸越来越重,终于,在电梯门打开的前一秒,他猛地转过身,压抑了一路的怒火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爆发出来: “保罗!你他妈到底在搞什么!” 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压抑而嘶哑,在狭小的电梯厢里炸开,带着嗡嗡的回响,“你知道今晚有多重要吗!汉斯先生花了多大心思才安排了这次晚餐!那些人是谁!杜瓦尔!陈先生!还有那几个藏家!随便哪一个,一句话就能决定我们以后是上天还是入地!你呢!你他妈像个死人一样坐在那里,屁都不放一个!最后还来那么一出!摔椅子!冲出去!你知不知道当时所有人是什么眼神!你让我怎么办!我一个人在那里,像个傻子一样给你圆场!你知道我有多难堪吗!啊!”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睛布满血丝,死死瞪着保罗,那目光里有愤怒,有失望,有恐惧,还有一种被逼到悬崖边的、绝望的疯狂。“汉斯先生会怎么想!他会觉得我们两个都是扶不上墙的烂泥!觉得我们不识抬举!觉得我们根本配不上他的安排!配不上‘湖光初雪’!你想过后果吗!我们他妈是来干嘛的!我们是来卖东西的!是来出人头地的!不是来这儿给你表演艺术家脾气的!你他妈给我清醒一点!” 电梯门早已打开,但他堵在门口,没有出去的意思,只是将连日来的压力、焦虑、恐惧,以及今晚积蓄的所有怒火,全部倾泻在保罗身上。这些话,在他心里憋了太久,从滨城登机前的那一刻,或许更早,就已经开始酝酿。保罗一路上魂不守舍的状态,在画廊的呕吐,在裁缝店的沉默,尤其是今晚在俱乐部的彻底“失态”,都像一根根不断添加的柴薪,此刻终于被彻底点燃,爆发出熊熊烈焰。 保罗依旧靠在冰冷的电梯壁上,低着头,听着梁文亮的怒吼。那些话语,像冰雹一样砸在他身上,但他却感觉不到疼痛,只有一种更深沉的、冰冷的麻木。他甚至没有看梁文亮,目光涣散地盯着电梯角落里一块不起眼的、泛着金属冷光的小小污渍。梁文亮说的都对。他搞砸了。他不合时宜。他让梁文亮难堪,让汉斯穆勒的安排陷入尴尬。他破坏了这场至关重要的“预热”。他应该道歉,应该解释,应该保证下不为例。但此刻,他什么也说不出来。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冰冷,僵硬。他看着梁文亮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看着那双曾经充满梦想和热忱、此刻却被焦虑、恐惧和某种陌生的、近乎狰狞的渴望所充斥的眼睛,感到一种彻骨的陌生。这个人,这个曾经和他一起在“温玉坊”那间阴暗、闷热、弥漫着古怪气味的房间里,不眠不休、几近疯狂地搏斗了十几个日夜的同伴,此刻看起来如此遥远,如此陌生。他被巴黎,被汉斯穆勒,被那一百五十万欧元的起拍价,被那些精美的食物、雪茄、审视的目光,被那些关于“故事”和“价值”的谈话,彻底改变了。不,或许不是改变,只是他内心某些一直潜伏的、更适应这个世界规则的东西,被彻底激发、释放了出来。 “说话啊!你他妈哑巴了!” 梁文亮见他不言不语,更加暴怒,上前一步,几乎要揪住保罗的衣领,“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这是巴黎!是汉斯穆勒的画廊!是能让我们鲤鱼跳龙门的地方!不是滨城那个破染坊!没有陈师傅!没有那些破铜烂铁!我们现在靠的是‘湖光初雪’!靠的是汉斯先生的运作!靠的是我们自己的表现!你想毁了这一切吗!你想毁了我们所有人的努力吗!小红和赵晓松还在国内眼巴巴等着!陈师傅他……” 他提到陈师傅,声音猛地哽了一下,但随即被更大的怒火淹没,“你他妈看看你自己这副鬼样子!从下飞机就开始吐!像个娘们一样!你到底在怕什么!你到底在矫情什么!” “矫情”。 这个词,像最后一根冰锥,精准地刺穿了保罗那层麻木的、冰冷的外壳,刺入他早已混乱不堪、血肉模糊的内心。他猛地抬起头,第一次,用那双布满血丝、空洞得吓人的眼睛,直直地看向梁文亮。 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辩解,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疲惫,和疲惫之下,某种近乎碎裂的、绝望的东西。那眼神让暴怒中的梁文亮,都下意识地心头一凛,后退了半步,后面更激烈的斥骂卡在了喉咙里。 “……是啊,” 保罗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像砂纸摩擦过生锈的铁皮,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颤抖的、仿佛来自肺腑深处的寒气,“我矫情。我不合时宜。我毁了你的……‘鲤鱼跳龙门’。” 他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笑,但那笑容扭曲,冰冷,比哭还难看。“一百五十万欧元。起拍价。多好的故事。多‘得体’的衣服。多‘重要’的人物。多‘难得’的机会。梁文亮,你说得对。我他妈就是矫情。我就是……受不了。” 他停顿了一下,深深地、困难地吸了一口气,仿佛空气中充满了玻璃渣子。“我受不了那些人看着‘湖光初雪’、听着你讲那个‘故事’时,那种……那种看一件稀罕玩意儿、估价、然后盘算着值不值得下手的眼神。我受不了他们把陈师傅……把‘温玉’……把我们那十几天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把我们差点死在那儿才弄出来的东西……变成一个可以放在餐桌上、就着红酒和雪茄、轻松谈论的‘传奇’和‘投资标的’。我受不了我们坐在这里,穿着马上就要送来的、‘得体’的新衣服,学着他们的腔调,讲着他们想听的话,就为了……就为了把那件袍子,卖个好价钱。”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虚弱,但每一个字,都像冰碴子,砸在电梯冰冷的金属壁上,发出空洞的回响。“梁文亮,你还记得那十几天,我们是怎么过来的吗你还记得陈师傅最后那天,是什么样子吗你还记得……那只盆吗那扇门吗” 梁文亮的嘴唇动了动,脸上的怒意尚未完全消退,但眼底却掠过一丝复杂的、难以言喻的神色。他当然记得。他怎么会不记得那些不眠不休的日夜,空气里焦糊和米浆混合的、令人作呕的气味,一次次失败带来的绝望,陈师傅那双越来越浑浊、疲惫、深不见底的眼睛,那扇紧闭的、飘散着苦涩烟味的房门,那只肮脏的旧陶盆,以及最后奇迹发生时,那种近乎虚脱的狂喜和随之而来的、巨大的茫然与空洞……他都记得。但那些记忆,此刻在巴黎璀璨的灯火、汉斯穆勒冰冷的承诺、一百五十万欧元的起拍价、以及那些“重要人物”审视的目光面前,变得如此遥远,如此模糊,如此……不合时宜。它们像是发生在另一个平行世界的事情,与眼前这个由画廊、俱乐部、昂贵西装、天价数字和“成功”机会构成的、触手可及的现实世界,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冷的毛玻璃。他强迫自己不去看毛玻璃后面的东西,他必须集中全部注意力,抓住眼前这个世界递来的、闪闪发光的阶梯。 “记得又怎么样!” 梁文亮的声音低了下去,但依旧带着固执的、被刺痛后的强硬,“记得,就不活了吗就不往前走了吗陈师傅拼了老命,我们拼了半条命,搞出‘湖光初雪’,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它烂在滨城那个破染坊里发霉吗!是为了让它变成我们记忆里一个……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只有我们自己知道的‘故事’吗!” 他逼近一步,眼睛死死盯着保罗,声音因为激动而再次颤抖,但这次颤抖里,多了几分他自己也未必察觉的、近乎恳求的意味:“保罗,你醒醒吧!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好东西,就得让人看见!就得卖出价钱!就得有它该有的位置!汉斯先生是在帮我们!他给了我们一个舞台!一个能让‘湖光初雪’被全世界最顶尖的人看到、认可、用真金白银投票的舞台!这个机会,错过了,就再也不会有了!你明不明白!” 保罗看着他,看着梁文亮眼中那燃烧的、混合了恐惧、渴望、愤怒和一种近乎偏执的、对“成功”的狂热的光芒。那光芒如此灼热,如此有穿透力,几乎要将他眼中那片冰冷的、空洞的疲惫点燃。但他没有。他只是感到更深的寒冷,和一种近乎悲凉的荒谬。 “我明白,” 他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低得像耳语,却清晰地砸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我太明白了。明白到……恶心。” 说完这句话,他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不再看梁文亮,也不再说话。他微微侧身,从依旧堵在电梯门口的梁文亮身边,极其缓慢地、贴着电梯壁,挪了出去。他的动作迟缓,僵硬,像一具失去提线的木偶。 梁文亮僵在原地,看着保罗那仿佛被抽空了所有生气的、缓慢离去的背影,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但最终,所有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变成一声压抑的、沉重的喘息。他眼中的怒火,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愤怒未消,但混合了不解,烦躁,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约的恐惧。恐惧什么恐惧保罗真的彻底崩溃,毁掉一切还是恐惧保罗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疲惫和疏离,最终会映照出他自己内心深处,某些同样让他不安的、模糊的东西 他不知道。他只感到一种巨大的、无处发泄的疲惫和焦躁,像冰冷的潮水,漫过他的四肢百骸。他狠狠地一拳砸在电梯冰冷的金属内壁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巨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然后,他也走了出来,脚步沉重地走向自己的房间,与保罗背道而驰。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吸收了所有脚步声,只剩下中央空调系统发出的、低沉的、恒定的嗡鸣。灯光柔和,墙壁上抽象的装饰画色彩协调,一切都安静,温暖,井然有序,符合一家精品酒店应有的、不打扰客人的、精致的寂静。 梁文亮回到自己房间,重重地摔上门,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打破了走廊的寂静,但很快又被厚厚的地毯和墙壁吸收。他没有开灯,径直走到窗边,猛地拉开厚重的天鹅绒窗帘。窗外,巴黎的夜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窗。远处的埃菲尔铁塔,在雨夜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发光的剪影,像一根巨大的、冰冷的、插入夜空的金色钉子。他看着那片迷离的、湿漉漉的、闪烁着无数光点的、既陌生又充满诱惑的夜色,胸口剧烈起伏,久久无法平静。愤怒,后怕,对未来的巨大憧憬,对保罗“不配合”的深深失望和不满,对自身处境的焦虑,以及对即将到来的、决定命运的预展的紧张……种种情绪在他心里翻江倒海,搅得他心绪不宁。他需要成功,必须成功。他不能允许任何人、任何事,毁掉这次千载难逢的机会。即使是保罗,即使是……那个在滨城染坊里,和他一起并肩搏斗、分享过濒死体验的兄弟。想到这里,他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决绝。他走到迷你吧前,打开冰箱,取出一小瓶昂贵的威士忌,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麻痹般的暖意。他需要冷静,需要集中精神,需要为明天的试衣、后天的预展、以及那至关重要的“故事”陈述,做好万全的准备。保罗那边……只能希望他自己尽快“调整”过来。如果不行……梁文亮捏紧了酒瓶,指节再次发白。不,没有“如果”。必须行。 而几步之遥的另一间房里,保罗同样没有开灯。他没有拉开窗帘,只是脱力般地坐在床边地毯上,背靠着冰冷的、柔软的床垫。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巴黎夜晚街道上朦胧的路灯光晕,在墙壁上投下模糊的、晃动的水纹光影。他没有开空调,房间里有些冷,但这种冷,比外面那个温暖、精致、却令人窒息的世界,让他感到一丝真实的存在感。他蜷缩着,手臂环抱住膝盖,将脸深深地埋进臂弯里。黑暗中,感官变得异常清晰。他能听到自己沉重、缓慢的心跳,能感觉到胃部依旧隐隐的、冰冷的绞痛,能闻到地毯上淡淡的、高级清洁剂的气味,能感觉到身上那套廉价西装粗糙的化纤面料,摩擦着皮肤,带来细微的、令人烦躁的触感。 俱乐部里那些审视的目光,那些关于“价值”和“故事”的、从容不迫的交谈,梁文亮愤怒的、扭曲的脸,汉斯穆勒镜片后平静无波、却仿佛洞悉一切的目光,马丹先生手中那条冰凉的皮尺,苏菲那平静、清晰、不容置疑的提醒……所有破碎的画面、声音、气味,再次像失控的潮水,在黑暗中汹涌、冲撞。但这一次,潮水的中心,不再仅仅是混乱和恶心。在那片冰冷的、深不见底的疲惫和麻木之下,某种更加清晰、更加尖锐的东西,正在缓慢地、冰冷地浮现出来。 一种确认。一种关于“此地”与“彼地”之间那道无法跨越的、冰冷鸿沟的确认。一种关于他自己,关于梁文亮,关于“湖光初雪”,关于陈师傅,关于那场搏斗,关于那只陶盆,关于那扇紧闭的门……关于所有一切,在这个冰冷、华丽、高效、一切皆有标价的世界里,究竟意味着什么的、冰冷的确认。 他不是“创作者”。他只是一个载体,一个符号,一个讲述“故事”的工具,一件即将被“得体”包装起来的、展示“奇迹”的容器。梁文亮正在努力扮演那个“成功”的、“融入”的、“识时务”的载体。而他,保罗,这个无法“融入”、无法“扮演”、甚至无法控制自己生理性恶心的、不合格的载体,正在被这个系统排斥,被碾压,被要求“调整”。 他能“调整”吗他能像梁文亮那样,穿上“得体”的新衣,学会那种“得体”的谈吐,用那种“得体”的方式,讲述那个被精心修剪过的、关于“温玉”和“光之瀑”的、“传奇”的故事,然后看着“湖光初雪”被贴上“一百五十万欧元起拍”的标签,挂在那间空旷、冰冷、光洁如镜的画廊里,接受那些“重要人物”的审视、估价、和最终的、用金钱表达的“认可”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此刻,蜷缩在这间巴黎精品酒店黑暗的、柔软的地毯上,背靠着冰冷的床垫,胃里空空如也,浑身冰冷,不住颤抖的自己,与那个在滨城“温玉坊”后院,蹲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看着那只肮脏的旧陶盆,看着盆底那点即将熄灭的、冰冷的余烬的自己,是同一个。而那扇紧闭的、飘散着苦涩烟味的门,那扇曾经隔开他与陈师傅、隔开生与死、隔开奇迹与毁灭的门,此刻,似乎以另一种方式,在另一个时空,在他面前,再次轰然关闭。门后,是那个真实、残酷、充满烟火气与人味、但也孕育了“湖光初雪”的世界。门前,是这片冰冷、华丽、虚幻、等待他将“奇迹”献祭的舞台。 而他,就站在这扇重新关闭的、无形的门前,手里空空如也,只有胃里冰冷的绞痛,和灵魂深处,那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冷的、死寂的荒原。 窗外的雨,似乎下得更大了。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着玻璃窗,也敲打着这个不眠的、寂静的、黎明前的巴黎之夜。 走廊另一头的房间里,隐约传来梁文亮压抑的、来回踱步的脚步声,和低低的、似乎在背诵什么的、断断续续的、带着紧张和渴望的絮语。他在准备他的“故事”。为了后天晚上,那场至关重要的、决定命运的预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