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衣与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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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在黎明前停了。巴黎的天空,呈现出一种冰冷的、水洗过的铅灰色,像一块巨大的、没有擦干净水渍的毛玻璃,低低地压在奥斯曼式建筑的深色屋顶上。湿漉漉的街道泛着清冷的光,倒映着街灯尚未熄灭的、最后一抹昏黄。城市尚未完全醒来,只有零星的清洁车,在空旷的街巷里发出单调的沙沙声。 酒店房间里,黑暗被窗帘缝隙渗入的、微弱的灰蓝色天光稀释。保罗依旧蜷缩在地毯上,姿势几乎没有变过,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的、冰冷的石像。胃部的绞痛已经平息,只剩下一种深沉的、麻木的空洞感,仿佛那里被挖走了一大块,灌满了冰冷的铅水。四肢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僵硬、发麻,但他不想动。动,意味着要面对新的一天,面对试衣,面对预展,面对那些“得体”的规则,和那个他必须讲述的、被修剪过的“故事”。不动,就可以暂时留在这片黑暗和僵硬里,留在这个不需要思考、不需要感受、只需要承受生理性不适的、简单的存在状态里。 然而,时间不以他的意志为转移。窗外的天光,一分一秒地变得清晰。走廊里开始传来隐约的、其他房间开门关门的声音,电梯运行的轻微嗡鸣,以及远处街道上逐渐苏醒的车流声。这个世界,正在无可阻挡地、按照它精确的节奏醒来,运转,将他从这短暂的、自欺欺人的麻痹中拖拽出去。 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无声地亮起,是苏菲设定的闹钟。冰冷的蓝光,在昏暗的房间里刺眼地跳跃。紧接着,是规律的、持续不断的震动,嗡嗡地敲打着木质桌面,也敲打着保罗已经绷紧到极限的神经。 他依旧没有动。直到震动停止,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几秒钟后,震动再次响起,更执着,更刺耳。然后是第三次。 他终于极其缓慢地、带着全身骨骼仿佛生锈般的滞涩感,抬起手臂,摸索着,抓住了那个持续嗡鸣的、冰冷的金属方块。屏幕的冷光,映亮了他苍白、憔悴、眼下带着浓重青黑的脸。屏幕上,显示着苏菲的名字,以及一条简短的信息:“上午十点,早餐在二楼餐厅。下午三点,车会准时在酒店门口等候,前往试衣。请务必准时。——苏菲” 文字简洁,清晰,不容置疑。每个标点符号,都透着一种与汉斯穆勒一脉相承的、冰冷的秩序感。 保罗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手指僵硬地滑动,关掉了屏幕。房间里重新陷入昏暗。他维持着抓着手机的姿势,又过了几分钟,才猛地吸了一口气,仿佛溺水者浮出水面,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撑着冰冷的地面,一点一点,站了起来。 眩晕。眼前瞬间发黑,无数细碎的金星在视野边缘炸开。他扶住墙壁,才勉强稳住摇晃的身体。冰冷,僵硬的四肢,传来针扎般的刺痛。他踉跄着走进浴室,甚至没有看镜子,直接拧开了冷水龙头。冰冷刺骨的水流,哗地冲泻下来,砸在他的头上,脸上,灌进他的衣领。他打了个剧烈的寒颤,但没有躲开,反而仰起脸,让冰冷的水流彻底冲刷过他的脸,他的眼睛,他的头发。刺骨的寒意,像无数根细针,瞬间刺穿了他麻木的皮肤,刺入他混沌的大脑,带来一种尖锐的、近乎自虐的清醒。 他关掉水,抬起头,看向镜子里那张湿漉漉的、苍白的、陌生而憔悴的脸。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水珠顺着下巴滴落。眼睛布满血丝,眼下是浓重的阴影,皮肤因为寒冷和疲惫而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青白色。嘴唇干裂,微微颤抖。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像一具刚从冷水里捞出来的、濒死的躯壳。只有那双眼睛,那双曾经明亮、充满好奇和执拗的眼睛,此刻深陷在阴影里,里面不再有愤怒,不再有痛苦,不再有挣扎,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近乎虚无的平静。那平静,比任何激烈的情绪,都更令人心悸。 他扯了扯嘴角,镜子里的人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毫无温度的、空洞的弧度。然后,他移开目光,不再看镜子里的自己。他开始机械地脱掉身上那套皱巴巴、沾着污渍、散发着隔夜气息的廉价西装,脱掉同样皱巴巴的衬衫,脱掉一切。冰冷的水汽还弥漫在浴室里,他赤裸地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苍白、消瘦、肋骨清晰可见的身体。皮肤上,还残留着昨日在裁缝店被那条冰凉的皮尺测量过的、无形的刻度。锁骨下方,靠近心脏的位置,有一小块淡淡的、不规则的暗红色痕迹,是许久以前不小心烫伤留下的,早已愈合,几乎看不出来。此刻,在那片苍白的皮肤上,却显得有些触目惊心。 他打开花洒,调成温热的水流。热水冲刷过冰冷的身体,带来一阵战栗的暖意。他挤了酒店提供的、散发着浓郁人造香气的沐浴露,开始机械地、用力地搓洗身体。仿佛要将皮肤上沾染的、来自滨城染坊的、来自飞机座椅的、来自画廊冰冷空气的、来自俱乐部雪茄烟雾的、来自苏菲身上高级香水的、来自汉斯穆勒那审视目光的、来自梁文亮愤怒指责的、来自他自己胃里冰冷恶心感的所有气息和痕迹,全部冲洗干净。他搓得很用力,皮肤很快泛红,甚至有些地方微微刺痛。但他不管,只是更加用力地搓洗着,直到皮肤发红、发热,直到沐浴露的香气掩盖了其他一切气味。 洗漱,刮胡子(动作僵硬,在下巴上留下了一道细小的血痕),用毛巾擦干身体。然后,他走到衣柜前,打开。里面挂着几件简单的、苏菲为他们准备的、酒店提供的白色浴袍,以及他们自己带来的、寥寥几件换洗衣物。都是最普通的t恤、牛仔裤、运动外套。他看着这些衣服,又看了看镜子里那个赤裸的、刚刚被热水冲刷得皮肤泛红、但眼神依旧空洞的自己。 他需要一件衣服。一件“得体”的衣服,去参加下午的试衣,去参加后天的预展,去扮演那个“创作者”的角色,去讲述那个“故事”。 他没有去碰那些属于自己的、带着滨城气息的旧衣服。而是伸出手,拿起了衣柜里挂着的一件酒店提供的、厚实的白色棉质浴袍。浴袍质地柔软,宽大,没有任何款式和剪裁可言,只有一个简单的腰带。他穿上它,浴袍空空荡荡地挂在他消瘦的身体上,下摆几乎拖到脚踝,袖子长得盖住了手背。他系上腰带,那腰带松松垮垮,浴袍在他身上形成一个臃肿的、毫无形状的白色布袋。 他走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巨大白色浴袍、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孩子、或者像一个刚刚离开手术台、还裹在无菌服里的病人的自己。宽大的白色,衬得他脸色更加苍白,眼神更加空洞,整个人透出一种古怪的、不真实的、近乎幽灵般的疏离感。这身衣服,既不“得体”,也不符合任何场合。它只是一个简单的、临时的遮蔽物,将他与外界暂时隔开。他需要这种隔开。在穿上那套“得体”的、被精确测量、被精心裁剪、被赋予特定意义的“新衣”之前,他需要这样一个缓冲,一个过渡,一个可以让他暂时躲藏、不必面对外界审视的、白色的、柔软的壳。 他穿着这身可笑的、巨大的白色浴袍,走出了浴室。房间里,光线又亮了一些,铅灰色的天光透过窗帘,将房间染成一片冰冷的、没有温度的灰白。他走到窗边,没有拉开窗帘,只是站在缝隙边,看着外面湿漉漉的、清冷的、逐渐苏醒的巴黎街道。行人多了起来,脚步匆匆。车辆无声地滑过湿亮的路面。远处,埃菲尔铁塔的轮廓,在灰白色的天幕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 他看着那片陌生的、精致的、冰冷的城市景观,看着那些在街道上行走的、如同微小蝼蚁般的身影,脑海里却再次浮现出滨城冬日灰白色的天空,狭窄嘈杂的巷弄,“温玉坊”斑驳的墙壁,后院那方灰暗的天空,以及那只肮脏的、盛着冰冷余烬的旧陶盆。两个画面,像两片被强行叠放在一起的、无法融合的玻璃片,在他眼前晃动,交错,碎裂,发出无声的、刺耳的摩擦声。 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带着一种克制的、规律的节奏。是苏菲,或者酒店服务员。 保罗没有动,也没有回应。他只是静静地站在窗边,穿着那身巨大的、可笑的白色浴袍,背对着门,像一个固执地不肯离开自己壳的、苍白的幽灵。 敲门声又响了两下,然后停了。门外的人似乎等了几秒,然后,传来了梁文亮刻意压低、但依旧带着某种紧绷和烦躁的声音,隔着厚重的门板,闷闷地传来:“保罗你起了吗苏菲让我们十点下去吃早餐。你……没事吧” 保罗依旧没有动,也没有回答。他听着门外梁文亮的声音,那声音里,有未消的余怒,有强压的烦躁,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连梁文亮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试探性的担忧。但那担忧,在巨大的压力、焦虑和对成功的渴望面前,显得如此微弱,如此苍白。 门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了梁文亮离开的、沉重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厚厚的地毯下。 保罗依旧站在窗边,一动不动。他穿着那身巨大的白色浴袍,像一座冰冷的、与这个温暖、精致、井然有序的房间格格不入的白色雕塑。浴袍宽大的袖口下,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极其缓慢地,蜷缩起来,又松开。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留下几个清晰的、月牙形的、泛白的痕迹,然后缓缓消退,只留下淡淡的红印,很快,连那点红印也消失了,只剩下掌心一片冰冷的、毫无血色的苍白。 窗外,巴黎铅灰色的天空下,城市继续它精确、冰冷、不容置疑的运转。而窗内,这个穿着巨大白色浴袍、背对世界、站在冰冷天光里的年轻人,仿佛被时间遗忘,被凝固在了这个黎明后的、寂静的、充满张力的瞬间。 衣帽架上,那套昨天还穿在身上的、廉价的、不合身的、此刻已经被揉成一团扔在角落的西装,像一堆毫无生气的、被遗弃的旧布。而在几个街区外,那家低调的裁缝店里,马丹先生或许正拿着那张记录着保罗精确身体尺寸的、边缘烫金的本子,与那位沉默的老裁缝低声讨论。一针一线,精确的剪裁,熨帖的面料,正在被一双稳定、苍老、布满岁月痕迹的手,缓慢地、一丝不苟地,缝制成一套新的、合身的、“得体”的衣服。那套衣服,将在几个小时后,被送到这里,等待他穿上,将他从这件可笑的、巨大的白色浴袍里剥离出来,重新包装,修剪,打磨,变成一个适合出现在穆勒画廊预展上、适合讲述那个“奇迹”故事的、得体的“创作者”。 他低头,看着身上这件空空荡荡的、柔软的白色浴袍。白色的棉布,吸满了浴室的水汽,有些发潮,沉重地贴在皮肤上。这简单的、临时的遮蔽,此刻,却成了他与那个即将到来的、被“得体”定义的、冰冷世界之间,唯一脆弱的、可笑的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