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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四十五分,那辆黑色的奔驰准时停在了酒店门口。苏菲穿着另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色套装,站在车旁,手里拿着平板电脑,正在低声对着耳机说着什么。看到梁文亮和保罗从酒店旋转门走出来,她抬起头,目光在他们脸上停留了一瞬,平静无波,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微微颔首:“下午好。请上车。” 梁文亮换上了一套看起来稍微体面些的衬衫和裤子(显然是他从国内带来的、压箱底的最好行头),头发仔细梳理过,胡子也刮得干干净净,脸上虽然还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明亮,神情中混杂着紧张、期待,以及一种刻意挺直的、仿佛要证明什么的姿态。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不大的、廉价的黑色公文包,里面鼓鼓囊囊,不知道装了些什么——可能是他准备的、关于“湖光初雪”和“温玉”工艺的笔记,或者一些“故事”的要点。他看到苏菲,立刻挤出一个尽可能热情、得体的微笑:“苏菲小姐,下午好!麻烦您了!” 苏菲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回应他的热情,拉开车门,示意他们上车。 保罗跟在梁文亮身后,依旧穿着那身酒店的巨大白色浴袍。他没有换上自己的衣服,似乎那件宽大、柔软、可笑的白色袍子,成了他最后一件可以暂时蜗居的壳。浴袍的腰带松松地系着,下摆拖到脚踝,空荡荡的袖子盖住了他的双手,只露出一点苍白的指尖。他脸色依旧苍白,但那种濒临崩溃的、空洞的麻木似乎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的、近乎死寂的平静。他没有看苏菲,也没有看梁文亮,只是沉默地、顺从地坐进了车里,像一具被输入了指令的、没有灵魂的机器。 苏菲的目光在保罗身上的白色浴袍上停留了半秒,那双平静的蓝灰色眼睛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诧异,但很快便恢复如常,仿佛那只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衣物。她没有询问,没有评论,只是关上车门,坐进副驾驶,用清晰的法语对司机说了一个地址。车子平稳地驶入巴黎午后湿冷的街道。 梁文亮坐在保罗旁边,身体微微绷紧,几次用眼角余光瞥向保罗身上那件刺眼的白色浴袍,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在苏菲平静的侧影和车厢内压抑的沉默中,他忍住了。只是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握紧又松开,透露出他内心的焦躁和某种程度的不安。他无法理解保罗为什么要穿着浴袍出门,这简直比昨晚的“失态”更不可理喻,更“不合时宜”,更可能引来不必要的关注和……轻视。但他现在不敢,也没有精力再去和保罗争执。所有的注意力,都必须集中在即将到来的试衣,以及随之而来的、至关重要的预展上。他必须确保自己万无一失。至于保罗……只要他到时候能出现在预展现场,不彻底搞砸,哪怕像个幽灵一样站在那里不说话,也行。梁文亮在心里这样近乎绝望地想着,强迫自己将目光从保罗身上移开,投向窗外飞逝的、陌生而精致的街景,试图用那些景象来驱散心底不断翻涌的不安。 车子再次穿过塞纳河,左岸那些古老的建筑在阴沉的天空下显得更加肃穆。不久,再次停在了那扇没有任何招牌的、深绿色的胡桃木门前。苏菲率先下车,为梁文亮和保罗拉开车门。巴黎午后湿冷的空气,夹杂着塞纳河水的微腥和城市特有的、混合了咖啡、面包、香水、汽车尾气的复杂气息,扑面而来。 梁文亮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衬衫的领子,挺直腰板,率先走了进去。门内,依旧是那股温暖、干燥、混合着高级织物、木质家具和某种淡雅香薰的、令人安心的气息。柔和的灯光,安静的空间,角落里老裁缝伏案工作的、稳定如钟的身影,一切都和昨天一样,仿佛时间在这里凝固,只为了等待他们的再次到来。 马丹先生已经站在店铺中央等待。他今天换了一件更显考究的深灰色马甲,搭配着笔挺的白衬衫和深色领带,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专业、无可挑剔的微笑。看到他们进来,他的目光首先落在打头的梁文亮身上,微微点头致意。然后,他的目光转向跟在梁文亮身后,穿着巨大白色浴袍、脸色苍白、眼神空洞的保罗。马丹先生脸上的微笑没有丝毫变化,眼神中也看不出任何讶异、评判或不悦,仿佛走进来的只是一位穿着再普通不过的晨袍的客人。他只是用同样平静、温和的语气说道:“下午好,先生们。请这边来。修改好的样衣已经准备好了,请二位先试穿,我们再根据上身效果做最后的微调。” 他的平静,像一种无声的、强大的力场,瞬间消解了梁文亮在看到保罗浴袍时最后一丝尴尬,也抚平了他自己心中因这“不合时宜”着装而泛起的细微涟漪。在马丹先生这里,一切都只与衣服、尺寸、剪裁、上身效果有关。至于客人穿什么来,似乎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即将穿上的那件“得体”的新衣。 梁文亮暗暗松了口气,连忙对马丹先生露出一个尽可能“得体”的微笑,跟着他走向店铺后面一个用深色天鹅绒帘幕隔开的试衣区。保罗依旧沉默地跟在后面,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那身宽大的白色浴袍,在深色、厚重、质感高级的地毯上拖曳,发出细微的、沙沙的摩擦声,在这片绝对安静、绝对有序的空间里,显得有些突兀,却又奇异地被这片空间的包容性(或者说,漠然)所吸纳,没有激起任何波澜。 试衣区不大,但私密性很好。深色的帘幕隔绝了外面的空间,里面只有两把舒适的矮凳,一面巨大的、边框雕花的落地镜,和柔和的、恰到好处的灯光。衣架上,已经挂着两套熨烫得笔挺、用防尘罩仔细罩好的西装,旁边还整齐地摆放着衬衫、领带、皮鞋、皮带等全套配饰。 马丹先生亲自取下其中一套西装,打开防尘罩,动作轻柔得像对待一件珍贵的艺术品。“梁先生,请先试试这套。根据您昨天的尺寸和选择的款式,我们做了一些初步的修改。请到这边的更衣室。” 他指向帘幕旁一个更小的、同样用帘子隔开的小空间。 梁文亮有些手忙脚乱地接过那套西装。深藏青的羊毛法兰绒,在灯光下泛着柔和、内敛的光泽,触手细腻、顺滑,带着高级面料特有的、沉甸甸的质感。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中的激动和紧张,抱着那套衣服,走进了小更衣室。帘子在他身后拉上。 外面,只剩下了马丹先生,保罗,以及角落里那位依旧沉浸在手中针线活里的老裁缝。空气安静得能听到梁文亮在更衣室里窸窸窣窣换衣服的声音,以及远处街上隐约传来的、被厚重墙壁和门帘过滤得极其微弱的城市噪音。 马丹先生转向保罗,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微笑,目光落在他身上的白色浴袍上。“杜兰德先生,您的衣服在这里。” 他指向衣架上另一套同样罩在防尘罩里的西装,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这样的事实,“需要我帮您拿进去吗还是您想先看看” 保罗抬起眼睛,目光空洞地扫过那套被仔细罩好的西装,又落回马丹先生脸上。马丹先生灰色的眼睛平静地回望着他,里面没有任何探究,没有任何评判,只有一种纯粹的、职业的专注,仿佛在评估一件需要被精确测量的物品。这种彻底的、非人格化的平静,反而让保罗心里最后一点因为穿着浴袍而来的、荒谬的自我意识,也消散了。在这里,在裁缝马丹先生眼中,他和梁文亮,或许和衣架上那两套西装,并没有本质区别,都只是等待被“修正”以符合某个标准、然后派上用场的“物件”。 “谢谢。” 保罗终于开口,声音嘶哑,但很轻。他伸出手,手指碰到防尘罩光滑冰凉的表面,顿了顿,然后才抓住衣架,将那套西装连同防尘罩一起,从衣架上取了下来。衣服很沉,比他想象的更沉。羊毛法兰绒厚实挺括的分量,透过防尘罩传递到掌心。他抱着这套衣服,走向另一个小更衣室,那身宽大的白色浴袍随着他的动作,在深色地毯上拖曳出更大的、无声的痕迹。 帘子在他身后合拢。小小的更衣室里,只有他一个人,一盏光线柔和的小灯,和一面同样光洁的镜子。空间狭小,安静,带着布料和木质衣架散发出的、干净的、微带暖意的气味。 他将那套沉重的、罩在防尘罩里的西装挂在墙上的挂钩上。然后,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可笑白色浴袍、脸色苍白、眼神空洞的自己。他站了很久,久到仿佛时间再次凝固。然后,他伸出手,开始解开浴袍的腰带。手指有些僵硬,动作缓慢。腰带松开,宽大的浴袍向两边滑开,露出里面苍白、消瘦、只穿着酒店提供的白色棉质内裤的身体。冰冷的空气瞬间贴上皮肤,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他感到一阵细微的战栗,但很快就平息了。 他取下防尘罩。深藏青的西装,在柔和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黑色的、幽暗的、却又在细微处流动着光泽的质感。面料挺括,线条简洁,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他拿起西装外套,入手的感觉比看起来更加沉重,羊毛的厚实质感,内衬丝滑的触感,精细的扣子冰冷的金属感,都提醒着这件衣服的“分量”和“品质”。 他慢慢地,将那件西装外套穿在身上。肩膀的垫肩恰到好处地撑起了他略显单薄的骨架,腰身收拢,但留有余地,不会显得紧绷。袖子长度刚刚好,到达手腕骨,露出一点点衬衫袖口(如果穿上衬衫的话)。镜子里的那个身影,瞬间变了。宽大、可笑、疏离的白色浴袍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剪裁合体、线条利落、颜色深沉、质感厚重的西装外套。那件外套,像一层新的皮肤,紧紧地、妥帖地包裹住他苍白消瘦的身体,修正了他松垮的肩线,修饰了他过于单薄的胸膛,拉长了他的身形,赋予他一种前所未有的、挺拔的、冷峻的轮廓。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个穿着深藏青西装、站在柔和灯光下、面色苍白、眼神空洞的陌生人。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那张脸,那副眉眼,那种深陷在眼底的疲惫和冰冷。陌生的,是那身衣服所带来的、截然不同的气质和轮廓。那身衣服,像一个精确的、冰冷的模具,将他原本的形状修剪、填充、塑造成另一个样子——一个更“得体”,更“庄重”,更符合某种场合期待的样子。一个“创作者”应该有的样子。 他伸手,抚平西装前襟一道细微的、并不存在的褶皱。指尖传来羊毛法兰绒细腻、厚实、微带凉意的触感。这触感,与他记忆中任何一件衣服的触感都不同。它不属于滨城染坊里那些粗糙的工装,不属于他自己那几件洗得发白的棉t恤,甚至不属于昨天那套廉价的、不合身的化纤西装。这是一种全新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触感,光滑,挺括,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昂贵的、冰冷的“正确性”。 他拿起配套的衬衫。雪白的、质地精良的纯棉衬衫,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散发着淡淡的、高级洗涤剂的清香。他解开纽扣,慢慢地穿上。衬衫的领口、袖口、前襟,都完美地贴合着他的身体,没有任何紧绷或松垮,像第二层皮肤。然后,是同样颜色深沉、面料顺滑的西装长裤,皮带,袜子,最后,是那双黑色牛津鞋。皮鞋是崭新的,皮革坚硬,需要用力才能穿上。鞋底踩在更衣室柔软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坚实的声响。 当他最后系上衬衫最上面一颗纽扣,打好领带(一个简单的温莎结,是马丹先生事先打好放在那里的,他只需要套上收紧),将西装外套的扣子也扣好时,镜子里的人,彻底完成了“转变”。一个穿着合体、面料精良、剪裁完美的深藏青三件套西装的年轻男子,出现在镜子里。他身形挺拔,肩线清晰,腰身合度,裤腿笔直,皮鞋锃亮。除了那张过于苍白、眼神过于空洞的脸,一切看起来都无懈可击,符合任何高级场合对“得体着装”的要求,符合一个即将在穆勒画廊预展上亮相的、“湖光初雪”创作者应有的、庄重而不失格调的形象。 保罗看着镜子里的那个人。那个人也看着他,眼神空洞,面无表情。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抬起手,抚上自己的脸颊。冰凉的指尖,触碰到同样冰凉的脸颊皮肤。镜子里的人,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指尖的触感,冰冷,真实。而身上这套崭新的、合体的、昂贵的西装,所带来的触感,却是陌生的,隔着一层的,虽然妥帖,却无法带来丝毫暖意,反而像一层更加精致的、冰冷的壳。 帘子外,传来梁文亮有些激动、又带着不确定的声音:“马丹先生,您看……这里好像有点……” 然后是马丹先生平稳、温和的回应:“请稍等,我来看看。肩线这里可能需要再调整一毫米。袖长是合适的,但您感觉如何活动是否自如” 梁文亮在试衣,在咨询,在接受“调整”,在努力让自己更加“得体”,更加符合那个即将登上的、闪亮舞台的要求。 保罗放下抚在脸上的手,最后看了一眼镜子里那个穿着深藏青西装、看起来无懈可击、却又无比陌生的自己。然后,他转过身,不再看镜子,伸手,掀开了更衣室的帘子,走了出去。 外面,梁文亮已经换好了西装,正站在落地镜前,有些紧张地转动身体,从不同角度打量着自己。他身上的西装,同样是深藏青,同样剪裁合体,衬得他比平时精神、挺拔了许多。脸上是混合着兴奋、紧张和新奇的表情。看到保罗出来,他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和一丝比较的意味:“保罗!你看!这衣服……太绝了!简直像量身定做一样!你穿上怎么样快看看!” 他推着保罗,站到巨大的落地镜前。 镜子里,并排站着两个穿着几乎一模一样、剪裁合体、面料精良的深藏青西装的年轻男人。一样的颜色,一样的款式,一样的“得体”,一样的“庄重”。梁文亮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眼睛发亮,身体不自觉地挺得更直,试图摆出他想象中的、“成功者”的姿态。而保罗,脸色依旧苍白,眼神依旧空洞,身体虽然被西装勾勒出挺拔的轮廓,但整个人透出的,却是一种深沉的、冰冷的疏离感,像一尊被套上了华服的、没有灵魂的蜡像。 并排站在一起,对比如此鲜明。一个急于融入,跃跃欲试;一个抽离冷漠,形如走肉。但此刻,在这面巨大的、光洁的、诚实的镜子里,在同样“得体”的西装包裹下,他们看起来,却又奇异地、属于同一个世界——那个即将在穆勒画廊预展上,被展示,被审视,被估价的世界。 马丹先生走了过来,手里拿着软尺和划粉。他先走到梁文亮身边,仔细检查着肩线、袖长、腰身、裤腿,用别针在需要微调的地方做上标记,动作轻柔而精准。他的目光专注,神情平静,仿佛在进行一项神圣的、精确的仪式。然后,他走到保罗面前,用同样的专注和精确,开始检查。 他的手指偶尔会触碰到保罗的身体,隔着衬衫和西装面料,带着一种职业的、不带任何情感的温度。他测量,比划,调整,不时低声用法语对角落里那位老裁缝说几个词。老裁缝会抬起头,推推老花镜,远远地看上一眼,然后点点头,或者用沙哑的声音回应一句什么,然后又低下头,继续他手中的针线活。 保罗像一尊真正的蜡像,任由马丹先生摆布。抬起手臂,转身,站直,弯腰。他配合着每一个指令,但眼神始终没有聚焦,空洞地落在镜子深处,或者对面墙壁上某块深色的木纹上。他能感觉到西装妥帖地包裹着身体,修正着他松垮的姿态,赋予他一个“得体”的轮廓。他能闻到新衣服散发出的、淡淡的羊毛和崭新的内衬气味。他能听到马丹先生平稳的、不带感情的声音,梁文亮压低声音的、兴奋的询问,角落里老裁缝穿针引线时极其细微的、稳定的沙沙声,以及自己空洞的、缓慢的心跳。 这一切,都如此真实,如此具体。但又如此虚幻,如此遥远。仿佛发生在另一个人身上,另一个平行时空。 “很好。” 马丹先生终于完成了检查,后退一步,脸上露出满意的、平静的微笑,“两位先生的尺寸和身形都非常标准,基础修改很到位。只需要在肩线和裤脚再做一点点微调,就完美了。请将衣服换下来,交给米歇尔(他示意了一下那位老裁缝),他今晚就能改好。明天下午,请再来一次,做最后的试穿确认。” 梁文亮连忙点头,脸上的兴奋几乎要溢出来,对马丹先生连声道谢,然后迫不及待地又对着镜子看了几眼,才依依不舍地走进更衣室换衣服。 保罗也沉默地走回更衣室。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崭新、得体西装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开始解领带,解衬衫纽扣,脱西装外套,脱衬衫,脱裤子,脱袜子,脱皮鞋。动作缓慢,但稳定,有条不紊。一件件“得体”的、昂贵的、代表着另一个世界规则的衣物,被从他身上剥离,重新挂回衣架,套上防尘罩。最后,他重新穿上那身宽大、可笑、柔软的白色浴袍。当浴袍的棉布再次接触到他赤裸的皮肤,带来一种熟悉的、粗糙的、廉价的触感时,他竟然感到了一丝……荒谬的放松。 他抱着那套叠放整齐、罩在防尘罩里的、刚刚从他身上剥离下来的、崭新的、深藏青的西装,走出了更衣室,将它交还给马丹先生。 马丹先生接过衣服,仔细检查了一下防尘罩是否完好,然后对保罗点了点头,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专业、无可挑剔的微笑:“明天下午三点,请准时。我们会准备好一切。” 保罗也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重新裹紧了身上那件宽大的白色浴袍,仿佛那是他唯一熟悉的、还能提供一点点脆弱庇护的壳。 梁文亮也换好了自己的衣服出来,脸上还残留着兴奋的红晕,反复对马丹先生道谢。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这间温暖、安静、充满高级织物和木质香薰气息的裁缝店,重新回到了巴黎午后湿冷的街道上。 苏菲已经在车里等着。看到他们出来,她只是微微颔首,没有询问试衣的情况,仿佛那是不言自明、理所当然会完美完成的事情。 车子启动,驶入车流。梁文亮依旧沉浸在兴奋中,低声对保罗说:“看到没这才叫衣服!穿上感觉整个人都不一样了!气场都变了!明天最后试一次,后天晚上……我们一定行!” 他握紧了拳头,眼神灼灼,仿佛已经看到了预展的成功,看到了那些“重要人物”赞许的目光,看到了“湖光初雪”被天价拍出的场景。 保罗没有回应。他只是靠着椅背,闭着眼睛,仿佛睡着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没有睡。他只是再次封闭了自己,缩回那件宽大的、可笑的、白色的浴袍所象征的、脆弱的壳里。而在他身体内部,那套刚刚被穿上、又被脱下、但无形中已经牢牢烙印在他皮肤和骨骼上的、深藏青的、合身的、冰冷的“新衣”,正在缓慢地、不容抗拒地,收紧。 明天下午,最后一次试衣确认。 后天晚上,预展。 时间,像一个冰冷精确的齿轮,在巴黎湿冷的天空下,在苏菲平静的指令中,在汉斯穆勒不动声色的安排里,在马丹先生精确到毫米的皮尺和针线下,在梁文亮越来越灼热的渴望中,也在保罗越来越深的、冰冷的沉默里,无情地、不可阻挡地,向前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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