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聚光灯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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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光灯打在身上,并非温暖,而是冰冷的灼烧。 当汉斯穆勒平稳的声音落下,当展厅里所有目光——好奇的、探究的、评估的、赞许的、挑剔的、玩味的——像无数道有形的、带着重量和温度的射线,齐刷刷地汇聚到梁文亮和保罗身上时,梁文亮感到一阵强烈的、几乎让他站立不稳的晕眩。那不仅仅是目光,那是一整个世界的凝视,一个由财富、权势、品味、规则和冰冷评估构成的世界的凝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目光的质地:杜瓦尔教授镜片后冷静的分析,陈先生眼中精明的算计,其他藏家不动声色的打量,媒体记者镜头后快速捕捉“故事”的猎奇,以及那些衣着光鲜的男女眼中混合着惊艳、羡慕、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新贵”的微妙审视。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血液冲上头顶,又在瞬间褪去,留下一种近乎虚脱的、飘飘然的亢奋。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脸上早已练习过无数次的、得体的微笑瞬间到位,既不显得过分谄媚,又带着对自身作品恰如其分的自信与谦逊。他迈开脚步,走向汉斯穆勒和那片目光的中心,步伐努力维持着稳定,只有他自己知道,小腿肌肉在微微发抖。他能感觉到那身崭新的、合体的深藏青西装,此刻正紧紧地包裹着他,像一个支撑,也像一个束缚。西装的面料、剪裁、线条,都成了他此刻“表演”的一部分,帮助他塑造那个“成功、自信、有才华的年轻创作者”形象。他必须演好。为了“湖光初雪”,为了汉斯穆勒的期望,更为了他自己心中那团烧得越来越旺的、名为“成功”的火焰。 他走到汉斯身边,微微欠身,用清晰但略带紧张的声音说道:“穆勒先生,谢谢您的介绍。” 然后,他转向众人,目光扫过那些陌生的面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有力:“女士们,先生们,晚上好。我是梁文亮。很荣幸,能与我的搭档保罗,一起带来‘湖光初雪’。这件作品,对我们而言,不仅仅是一次设计或工艺的尝试,它更像一场……对瞬间的追捕,一次与自然、与时间、与某种不可知力量的对话。” 他开始讲述。那些在休息室里反复背诵、咀嚼、试图内化的话语,此刻像预先编好程序的台词,流畅地从他口中涌出。他讲到阿尔卑斯山圣莫里茨的“光之瀑”,讲到那两分钟辉煌而冰冷的、转瞬即逝的“气象”,讲到他们如何被那种近乎神性的瞬间震撼,萌生将其“凝固”的疯狂念头。他刻意强调了“偶然性”和“不可重复”——“那道光,那种天气的微妙结合,那种特定的光线角度与空气湿度,或许永远不会在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地点,以同一种方式重现。” 他巧妙地将“温玉”工艺的神秘性融入其中,称之为“一种几乎失传的、依赖天时地利与操作者‘心手合一’的东方古法”,“其核心并非固定配方,而是一种对材料、环境、火候、乃至‘气’的瞬间把握,每一次结果都独一无二,如同窑变,如同生命本身的一次性绽放。” 他没有提及具体的艰辛、失败、濒临崩溃的日夜,也没有提及陈师傅那扇紧闭的门和苦涩的烟,只是将这些抽象为“无数次的试验与调整”,“对材料和工艺极限的不断探索”,以及“与我们的导师——一位真正的工艺大师——共同度过的、充满挑战与启示的时光”。他将“湖光初雪”的诞生,包装成一个关于灵感、执着、古老智慧与现代视野碰撞的、充满传奇色彩的、积极向上的“成功故事”。他的话语,时而充满激情(描述灵感来源和最终效果时),时而显得专业克制(提及工艺挑战时),时而带着对古老智慧的敬意(提到“导师”和“东方哲思”时)。他配合着手势,目光与不同的听众短暂接触,努力营造出一种真诚、专注、充满信念的讲述者形象。 他能看到杜瓦尔教授微微颔首,眼中流露出学者式的兴趣;陈先生嘴角噙着微笑,目光在“湖光初雪”和他身上来回移动,显然在评估“故事”与“实物”的匹配度,以及潜在的商业价值;其他几位重要的藏家也露出了认真倾听的表情。汉斯穆勒站在一旁,脸上是平静的、近乎满意的神色,偶尔在梁文亮描述某个关键点时,会补充一两句更加精准、更具学术性或市场洞察力的点评,为整个“故事”增加分量和专业性。梁文亮感到自己正在被接受,正在“进入”这个圈子。尽管紧张,尽管手心出汗,但他享受着这种被关注、被倾听、被认真对待的感觉。这感觉,像一剂强效的兴奋剂,让他越说越流畅,越说越自信。他甚至开始即兴发挥,加入了一些自己对于“瞬间与永恒”、“物质与记忆”的思考(这些思考,不少来自汉斯之前的点拨和他自己临时搜罗的艺术理论片段),让整个讲述听起来更有深度和“哲学意味”。 他讲述的时候,目光偶尔会瞟向几步外的保罗。保罗依旧站在那里,穿着同样合体的深藏青西装,但姿态僵硬,脸色在聚光灯下苍白得近乎透明。他微微低着头,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面前的地面上,仿佛周围的一切——梁文亮的讲述,众人的目光,汉斯的补充,甚至不远处那件正在散发冰冷光辉的“湖光初雪”——都与他无关。他像一个误入舞台的、沉默的旁观者,或者一件被临时摆放在那里的、与“创作者”标签不相称的、过于苍白的装饰品。梁文亮心里闪过一丝烦躁和不安,但迅速被自己讲述的激情和周围积极的反馈所淹没。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没关系,保罗不说话也好,至少不会说错话。只要他在那里,作为一个“存在”,就够了。焦点,必须集中在自己身上,集中在“故事”上,集中在“湖光初雪”那无可辩驳的视觉奇迹上。 梁文亮的讲述告一段落。汉斯适时地接上,引导众人的注意力重新回到“湖光初雪”本身,并邀请感兴趣的嘉宾可以靠近一些,从不同角度欣赏作品细节。人群开始松动,低声的交谈重新响起,但话题几乎都围绕着那件长袍。几位最重要的嘉宾——杜瓦尔、陈先生等,在汉斯的亲自陪同下,走向那独立的展示空间。其他宾客也三三两两地凑近,但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仿佛靠近那件散发着冰冷光辉的袍子本身,就需要某种资格或勇气。香槟侍应生无声地穿梭,为宾客们续杯。媒体记者则抓紧时间,从各个角度拍摄“湖光初雪”的照片,以及汉斯、梁文亮与重要嘉宾交谈的场景。 梁文亮被汉斯示意,跟在他身边,一同应对几位最重要藏家的询问。杜瓦尔教授的问题最为细致和学术,他询问“温玉”工艺中某些肌理效果与丝绸纤维结构改变之间的可能关联,询问光线变化对图案呈现的具体影响机制,甚至问及是否考虑过用科学仪器对处理前后的丝绸纤维进行微观结构分析,以“量化”这种工艺的独特性。梁文亮有些招架不住,但他记住了汉斯之前的提醒——对于无法回答或不确定的技术细节,可以归结为“工艺的玄妙部分依赖于经验与直觉,难以完全用现代科学解释”,或者巧妙地将话题引向作品的视觉效果和情感体验。汉斯也会在一旁适时补充,用更宏观的艺术理论或市场视角,将过于技术性的讨论拉回到作品的价值和意义上。 陈先生的问题则更加直接和实际。他关心这种工艺的可持续性,是否有可能进行小批量的、可控的再生产(即使效果不完全相同),以及除了这件“湖光初雪”,是否还有类似工艺的其他作品或发展方向。他甚至在汉斯默许的目光下,直接询问梁文亮对这件作品“合理”市场价位的预期。梁文亮心跳如鼓,他知道这个问题至关重要,既不能显得过于贪婪而吓退买家,也不能过于谦卑而自贬身价。他看了一眼汉斯,汉斯几不可察地微微点头。梁文亮深吸一口气,按照之前与汉斯商议过的口径,谨慎地回答道:“陈先生,正如我们所说,‘湖光初雪’的诞生充满了偶然和不可复制性。我们相信,它的价值正在于这种‘唯一’。至于市场,我们尊重穆勒画廊的专业判断,也相信真正懂得欣赏其独特性的藏家,会给予它应有的认可。” 这个回答,既肯定了作品的稀缺性,又将定价权巧妙地交还给了汉斯和“市场”,显得得体而圆滑。陈先生听了,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目光再次投向“湖光初雪”,眼中精光闪烁,显然在心里快速地进行着价值评估和风险计算。 其他几位藏家也各自提出了问题,有的关注作品的保养和维护,有的询问创作过程中的具体轶事(梁文亮挑选了几个无关痛痒、但听起来有趣的细节讲述),有的则含蓄地表达了对作品的欣赏和收藏意向。梁文亮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沉着、专业、对作品充满热爱和了解。他能感觉到,自己正在被这个圈子初步接纳,至少是被视为一个可以对话、有“价值”的创作者。这种认知,让他心中的亢奋和自信不断攀升。他甚至开始主动与一些看起来身份不俗的宾客攀谈,交换名片,尽管他知道,此刻他递出的名片(还是临时在巴黎打印的,只有名字和邮箱)很可能转眼就被丢进垃圾桶,但这是一种姿态,一种他试图融入、试图建立连接的姿态。 整个过程中,保罗始终被边缘化。他静静地站在人群外围,像一道沉默的、苍白的影子。偶尔有宾客注意到他,投来好奇或询问的目光,汉斯或梁文亮会简短地介绍一句“这是另一位创作者,保罗”,然后话题便迅速转开。保罗对此毫无反应,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空洞地看着那片被人群围绕的、散发着冰冷光辉的“湖光初雪”,或者看着远处墙壁上那些同样冰冷抽象的当代艺术品,又或者,只是看着自己脚下光洁如镜的地面,看着上面倒映的、扭曲晃动的、属于这个浮华世界的、模糊的光影。他几乎不与人目光接触,对偶尔飘向他、试图开启对话的只言片语,也以最简短的单词或点头摇头回应,甚至毫无反应。他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强烈的、生人勿近的疏离和漠然,与周围衣香鬓影、谈笑风生、充满了社交计算和利益交换的氛围格格不入。渐渐地,人们也忽略了他,仿佛他真的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摆设。只有苏菲,在穿梭忙碌的间隙,会用那双平静的眼睛,远远地看他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职业性的评估,但没有任何干预。 预展在一种表面热烈、内里紧绷的气氛中进行着。香槟在消耗,名片在交换,低声的交谈如同永不停息的背景音。“湖光初雪”如同一个巨大的、冰冷的、美丽的磁石,吸引着所有人的注意力,也搅动着底下暗流涌动的欲望、算计和评估。汉斯穆勒如同最高明的导演,不动声色地掌控着全场,引导着谈话的方向,观察着每个人的反应,在心中快速评估着潜在买家的实力、意愿和策略。梁文亮则像他最得力的、初露头角的演员,尽管青涩,但足够卖力,正在努力扮演好自己的角色,试图抓住每一个可能的机会。 而保罗,这个故事的另一个“作者”,这个同样经历了那场濒死搏斗、亲眼见证了“奇迹”诞生的人,却像一个彻底的局外人,被排斥在他自己参与创造的“成功”叙事之外,也排斥在这个由聚光灯、香槟和冰冷评估构成的浮华世界之外。他穿着与梁文亮同样昂贵、合体的西装,却像穿着一身无形的、更加沉重的枷锁。那身西装修正了他的身形,却无法修正他灵魂深处那片巨大的、冰冷的空洞,以及那空洞之中,越来越清晰的、冰冷的确认——这里的一切,这场盛大的、精致的、充满算计的表演,与他无关,与滨城染坊里那些真实的汗水、焦糊、濒死的挣扎和陈师傅门缝里飘出的苦涩烟味,无关。 他感到胃里那熟悉的、冰冷的绞痛,再次隐隐泛起。但他没有动,只是将手悄悄伸进西装裤子的口袋,指尖触碰到里面一个坚硬的、冰冷的、小小的物件——是酒店房间的钥匙卡。冰冷的塑料边缘,硌着他的指尖,带来一丝细微的、真实的痛感。他用力捏着它,仿佛那是他与现实之间,最后一点脆弱的、真实的连接。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急促、但并不突兀的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一个穿着剪裁大胆的黑色礼服、妆容精致、气质干练的年轻女人,快步穿过人群,直接走到了汉斯穆勒面前。她手里拿着录音笔和一个小巧的相机,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富有感染力的微笑。 “晚上好,穆勒先生。我是《vogue》法国版艺术与设计版的艾米莉拉丰。” 她的英语流利,带着悦耳的法语口音,“抱歉打扰,但您的‘湖光初雪’实在太令人震撼了。我们希望能为下一期做一个专题报道,不知道现在是否可以占用您和创作者几分钟时间,做一个简短的采访” 《vogue》法国版。这个词,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梁文亮心中激起了巨大的、几乎难以抑制的狂喜波澜。《vogue》!全球顶级的时尚媒体!如果能登上《vogue》法国版,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全球性的曝光,意味着时尚界的认可,意味着“湖光初雪”和他们个人的名字,将被推向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他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眼睛死死盯着那位女记者,心脏狂跳,几乎要跳出嗓子眼。他下意识地看向汉斯,眼中充满了难以掩饰的、炽热的期待。 汉斯穆勒的脸上,依旧保持着平静,但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的微光。这显然也在他的预料或期望之中。他对艾米莉拉丰微微颔首,语气从容:“当然,拉丰女士。我很高兴《vogue》能关注到‘湖光初雪’。这位是主要创作者梁文亮先生,” 他示意了一下身边的梁文亮,“关于创作理念和工艺故事,他可以为您提供最详细的介绍。” 艾米莉拉丰的目光转向梁文亮,笑容明媚而富有专业性:“太好了,梁先生。那么,我们找个安静些的地方” 梁文亮几乎要立刻点头答应。但他强行压下心中的狂喜,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镇定、谦逊,又带着对这次机会的珍视。“当然,拉丰女士。很荣幸。” 他看了一眼汉斯,汉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示意他把握好机会。 就在这时,艾米莉拉丰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了站在几步外、像影子一样的保罗。她微微挑了下精心修饰过的眉毛,问道:“那位是……” 汉斯平静地回答:“另一位创作者,保罗杜兰德先生。” 艾米莉拉丰点了点头,目光在保罗那苍白、沉默、与周围热烈氛围格格不入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职业性的好奇,但很快便移开,重新聚焦在显然更愿意、也似乎更善于沟通的梁文亮身上。“那么,梁先生,我们开始吧” 梁文亮连忙点头,跟着艾米莉拉丰,和汉斯一起,走向展厅一侧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那里已经有一名摄影师在等待调整灯光。经过保罗身边时,梁文亮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全部的心神,都已经被《vogue》的采访和随之而来的、巨大的、闪闪发光的未来图景所占据。 保罗依旧站在原地。他看着梁文亮、汉斯和那位《vogue》女记者走向角落,看着摄影师调整灯光,看着梁文亮脸上那混合着紧张和巨大兴奋的、几乎在发光的表情,看着汉斯在一旁偶尔补充、引导话题的从容身影。他能听到那边传来的、断断续续的、梁文亮因为激动而略微提高的、充满激情的话语声,以及女记者清晰、专业的提问声。 胃里的绞痛,似乎变得更加清晰,更加冰冷。但他依旧没有动。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忘在舞台边缘的、穿着昂贵西装的、苍白的雕塑。聚光灯的光芒,主要打在展厅中央的“湖光初雪”和正在接受采访的梁文亮身上,他所在的位置,光线相对昏暗。这昏暗,反而让他感到一丝……安全。一种被忽略的、暂时不需要表演的、短暂的安全。 然而,这种安全并未持续太久。一个身影,悄然走到了他身边。是那位新加坡藏家,陈先生。他手里端着一杯香槟,脸上带着那种惯常的、精明的、令人捉摸不透的微笑,目光在保罗脸上和远处的“湖光初雪”之间逡巡。 “杜兰德先生,” 陈先生开口,声音不高,带着粤语口音,语气听起来随意,但那双精明的眼睛里,却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探究,“今晚很成功。你的伙伴很能说。” 他朝梁文亮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保罗缓缓转过头,目光空洞地看向陈先生。他没有说话,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陈先生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沉默,自顾自地啜了一口香槟,目光重新落回“湖光初雪”上,仿佛在欣赏,又仿佛在评估。“汉斯说,你们在滨城,跟着一位老师傅,用了很古老的方法,才做出这件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保罗,眼中探究的意味更浓,“那种方法……真的完全不可复制吗我的意思是,即使同一位老师傅,同样的材料,同样的天气,再来一次,也做不出第二件一模一样的” 他的问题,直指核心。不是问“故事”,而是问“工艺”的真实性,问“唯一性”的底线。这是一个收藏家,一个投资者,最关心的问题。 保罗看着陈先生,看着那双精明、世故、仿佛能看穿一切虚饰的眼睛。胃里的冰冷绞痛,似乎蔓延到了胸口。他张了张嘴,想说出汉斯和梁文亮编织好的那套说辞——关于偶然,关于天时地利,关于心手合一,关于不可重复的奇迹。 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极其干涩、嘶哑的几个字,轻得几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盆……是脏的。” 陈先生愣了一下,显然没听懂,或者没料到这样的回答。他皱起眉头,疑惑地看着保罗:“什么盆” 保罗没有解释。他只是移开了目光,重新看向远处那件在冷冽灯光下静静散发着冰冷光辉的“湖光初雪”。他的眼神空洞,没有焦距,仿佛穿透了那件华美的袍子,看到了滨城染坊后院角落里,那只肮脏的、盛着冰冷余烬的、被遗忘的旧陶盆。 陈先生看了他几秒,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思的、评估的目光。他不再追问,只是又喝了一口香槟,目光在保罗那苍白、沉默、透着一股近乎病态的疏离感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仿佛在评估一件不太令人满意的、有瑕疵的货品,转身,无声地融入了人群。 保罗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胃里的冰冷,蔓延到了四肢百骸。聚光灯的光晕之外,香槟的气味,交谈的低语,衣料的窸窣,一切浮华的声响,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冷的毛玻璃传来,模糊,遥远,与他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