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后院的鸡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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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滨城的深秋黎明,天色是一种浑浊的、掺了灰的鸭蛋青,沉甸甸地压在低矮的、参差不齐的旧楼房顶上。空气潮湿,凝滞,带着一夜沉淀下来的、特有的寒意,混杂着远处河道隐约的、永远散不尽的淡淡腥气,以及近处巷子里生活垃圾隔夜发酵后的、酸馊的、令人不快的味道。 林卫东是咳醒的。 不是剧烈的、撕心裂肺的咳,是那种闷在喉咙深处、压抑的、带着湿气的、断断续续的咳。像破风箱最后那点苟延残喘的抽动。他侧躺在染坊里间那张咯吱作响的、铺着发黄草席和油腻被褥的木板床上,蜷缩着身子,身上盖着那床薄而硬、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的旧棉被。棉被不顶什么用,寒意像无数细密的针,从被子的每一个孔隙钻进来,钻进他骨头缝里。昨晚后半夜,他是被冻醒的,摸索着把床边椅子上搭着的一件分不清颜色的旧工装外套也扯过来盖在身上,才勉强又迷糊过去。 咳了几声,胸腔里那点闷气似乎顺了些,但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旧棉花,又湿又痒,带着铁锈般的腥甜。他睁着眼,在昏暗中瞪着对面斑驳、起皮、洇着大片水渍的墙壁。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里面暗黄的、朽烂的木板,木板纹理扭曲,像一张张痛苦而沉默的脸。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混合的气味:经年累月渗透进木头和砖石里的染料气味,阴雨天返上来的霉味,角落里堆放的、还没来得及处理的废弃丝线和碎布的腐朽味,还有他自己身上散发出的、汗味、草药味、和一种长久缺乏清洗的、陈旧的体味。这些气味,浓烈,复杂,真实,与巴黎穆勒画廊里那清冷的、混合着混凝土、金属、香槟和昂贵香水的气息,隔着千山万水,隔着两个截然不同的、永远无法交汇的世界。 他躺着没动。身体很沉,像灌了铅,每一块骨头,每一寸肌肉,都酸疼,乏力。尤其是腰,像被重物碾过,稍微一动,就钻心地疼。是那天在院子里,蹲得太久,搬那口装满了湿丝绸、沉得吓人的大缸时,猛地用力,抻着了。当时没觉得,过后这疼就缠上了,阴雨天,或者像现在这样躺久了,就格外明显。他试着慢慢挪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骨头关节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外间,传来陈师傅压抑的、同样沉闷的咳嗽声,还有窸窸窣窣的、摸索的声音。老头也醒了。大概也是咳醒的,或者根本就没怎么睡着。天快亮的时候,咳得最厉害。林卫东听着,没动。过了一小会儿,传来划火柴的声音,“嗤”一声轻响,然后是熟悉的、劣质烟草被点燃的、辛辣而苦涩的气味,丝丝缕缕,透过门板的缝隙,飘了进来。陈师傅又开始抽他那些用旧报纸卷的、呛死人的烟叶子了。这味道,林卫东闻了十几年,早就习惯了,甚至觉得,少了这味儿,染坊就不像染坊了。但这几天,这烟味似乎更浓,更呛,带着一种烧灼肺叶般的、不祥的焦糊气。 他慢慢坐起身,薄被和旧工装从身上滑落,带起一阵凉意。他摸索着,从床头的破木箱上,摸到那件同样油腻、袖口磨得发亮的旧棉袄,披在身上。棉袄又硬又沉,带着陈年的汗味和染料味,但好歹能挡点寒气。他坐着,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摊开的双手。 手掌宽大,骨节粗大,皮肤粗糙得像老树皮,布满纵横交错的、深深浅浅的纹路。指甲缝里,是洗不掉的、浸染进去的、各种染料混杂后的暗沉颜色,蓝的黑的紫的,深深嵌在指甲的角质里,像某种洗刷不掉的烙印。虎口和指腹,是厚厚的老茧,黄褐色,硬邦邦的,有些地方裂开了细小的口子,露出里面淡红色的肉。这双手,从小就在染坊里泡大,搬缸,搅缸,捞布,晾晒,拧干……什么粗活重活都干过。后来跟着陈师傅学手艺,这双手摸过的丝绸,染过的颜色,调配过的浆料,熬煮过的草药,更是数不清。这双手,有力,粗糙,布满了劳作的痕迹,也承载着“温玉”那点不传之秘最后的手感、火候和分寸。 可现在,这双手,在昏暗中,看起来只是疲惫,僵硬,布满了与“艺术”、“奇迹”、“一百五十万欧元”这些字眼毫不相干的、粗粝的、生活的真实。梁文亮和保罗离开滨城,去往那个遥远的、名叫“巴黎”的、听说遍地黄金、满街都是艺术和时尚的地方,已经好多天了。没有电话,没有消息。那件被他们小心翼翼、几乎是用命捧走的“湖光初雪”,现在怎么样了林卫东不知道。他只知道,染坊还是这个染坊,潮湿,闷热(白天),阴冷(夜晚),弥漫着永远散不尽的染料和霉味。陈师傅还是那个陈师傅,咳嗽,抽烟,沉默,偶尔看着某个地方发呆,眼神浑浊,不知道在想什么。那场持续了不知道多少个日夜的、近乎疯狂的、赌上一切的折腾,仿佛一场耗尽所有力气的高烧,烧退之后,只留下更深的疲惫、空虚,和这间染坊一如既往的、沉重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哦,也不是完全没有变化。梁文亮走之前,倒是留了一笔钱,不多,但够付清之前拖欠的药材钱、米钱,还剩下一点,说是让他们“改善一下生活”,也作为“湖光初雪”的“前期分成”。林卫东用这笔钱,去集市添置了一些快要见底的染料和明矾,给陈师傅抓了几副治咳嗽的、贵一点的草药(虽然老头骂骂咧咧,说浪费钱,但还是喝了),剩下的,他犹豫再三,去后街的肉铺割了半斤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又买了几个鸡蛋,一小把葱。那天晚上,他用那半斤五花肉,熬了点猪油,炒了个葱花鸡蛋,和着糙米,和陈师傅难得地吃了一顿带油水、有鸡蛋的晚饭。老头没说什么,只是埋头吃,吃得比平时快,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林卫东也埋头吃,肥肉熬出的猪油炒的鸡蛋,喷香,拌在糙米饭里,油润润的,咸香可口。他很久没吃过这么“好”的饭了。可吃着吃着,喉咙里却有点发堵。他不知道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带着梁文亮“恩赐”意味的“好饭”,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饭桌上,陈师傅破天荒地说了句:“那小子……还算有点良心。” 声音含糊,带着痰音,说完,就继续埋头扒饭,再没吭声。 良心林卫东不知道。梁文亮留下这笔钱,是出于“良心”,还是为了“封口”,为了让他们安心守着染坊,不要多问,不要多事他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钱是真的,肉和鸡蛋是真的,吃进肚子里的油水和饱足感,也是真的。这就够了。至于巴黎那边,天高皇帝远,梁文亮和保罗,还有那件“湖光初雪”,是上了天,还是入了地,是成了人人争抢的宝贝,还是被人踩在脚下,都和他林卫东,和这间滨城的、破旧的、弥漫着霉味和染料味的“温玉坊”,没什么关系了。他这么告诉自己。 可真的没关系吗有时候,夜深人静,或者像现在这样黎明前的昏暗里,他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件袍子。想起它最后在院子里,在昏黄的灯光下,展开时,那一瞬间的、冰冷的、几乎不像人间之物的光芒。想起梁文亮和保罗当时脸上那种混合了狂喜、不敢置信、和巨大贪婪的表情。想起他们像捧着稀世珍宝、又像捧着烫手山芋一样,小心翼翼将它打包带走的样子。然后,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冰冷的、沉甸甸的东西,就会压在他心口,让他喘不过气。那感觉,不像喜悦,不像期待,也不像纯粹的担忧。那是一种……更复杂,更浑浊,更让人无力的东西。仿佛有什么重要的、珍贵的东西,被从他生命里硬生生扯走了,只留下一个血淋淋的、空洞的伤口,和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甩甩头,想把这种无谓的、令人沮丧的思绪甩开。想这些有什么用天亮了,该干活了。染缸要清洗,昨天泡的一缸靛蓝,不知道发好了没有,得去看看。还有几匹练好的生丝等着煮炼,柴火也不多了……日子还得过,活还得干。梁文亮和保罗,还有那件“湖光初雪”,是他们的事。他林卫东,是这“温玉坊”的伙计,是陈师傅的徒弟,是这滨城旧巷里一个靠着双手、靠着这身或许快要被时代淘汰的手艺、勉强糊口的、最普通不过的人。巴黎,穆勒画廊,预展,一百五十万欧元……那些字眼,对他来说,遥远得像是另一个星球上的神话,虚幻,冰冷,与他粗糙的双手,酸疼的腰,咳嗽的肺,以及这间弥漫着霉味和染料味的、破旧的染坊,毫无关系。 他撑着床板,慢慢站起来。腰部的酸痛让他吸了口冷气。他慢慢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骨头关节又是一阵细微的咯吱作响。他穿上那双鞋底磨得几乎没了纹路的旧布鞋,踩在冰凉、潮湿、有些黏脚的地面上,推开吱呀作响的、薄薄的木板门,走了出去。 外间更暗,只有天窗透进来一点朦胧的、灰青色的天光。陈师傅佝偻着背,坐在灶台旁那张破旧的、吱呀作响的竹椅上,面对着冷冰冰的、只剩一点余烬的灶口,一口接一口,沉默地抽着他那呛人的烟卷。火光在昏暗中明灭,映亮他沟壑纵横、写满疲惫的脸,和那双浑浊、深陷、没有任何神采的眼睛。他没看林卫东,也没看任何地方,只是盯着灶口那点将熄未熄的暗红色余烬,一口一口,将辛辣的、带着焦糊味的烟雾,深深地吸进肺里,再沉重地、带着拉风箱般杂音的,吐出来。烟雾在昏暗潮湿的空气里盘旋,上升,消散,留下一股更加浓郁的、苦涩的、仿佛什么东西在缓慢烧焦的味道。 林卫东没说话,只是默默走到墙角的水缸边,拿起那个豁了口的、油腻的旧木瓢,舀了半瓢冷水。冷水刺骨,激得他一个哆嗦。他胡乱抹了把脸,冰冷的触感稍微驱散了一些昏沉。水珠顺着他粗糙的脸颊往下淌,滴在同样粗糙、打着补丁的旧棉袄前襟上,留下几块深色的水渍。 他放下木瓢,走到院子门口,拉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歪斜的旧木门。 清晨湿冷的空气,夹杂着巷子里更浓郁的垃圾腐臭味和远处河道的腥气,一股脑涌了进来。天色比屋里亮一些,但依旧是那种沉郁的灰青色。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只瘦骨嶙峋的野猫,在垃圾堆旁翻找着什么,发出细微的、令人不安的声响。对面那堵斑驳的、长着青苔和污渍的砖墙,沉默地矗立着,墙头上枯黄的杂草在无风的空气里耷拉着。 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这浑浊、冰冷、带着各种复杂气味的空气。然后,他走到院子角落,那个用几块破砖头搭成的、简陋的鸡窝旁。 鸡窝里,那只瘦骨嶙峋的老母鸡,正蜷缩在几根干草上,闭着眼睛,脖子一缩一缩,似乎在打盹。旁边,散落着几粒没吃完的、发霉的糙米,和几片干枯的菜叶。鸡窝里气味难闻,混合着鸡粪、潮湿稻草和腐败食物的味道。 林卫东蹲下身,这个动作又扯到了腰,让他疼得皱了下眉。他伸出手,拨开干草。草堆下面,空荡荡的,只有几根细小的、灰白色的绒毛,和一点干硬的鸡粪。 没有蛋。已经连续好几天了。 他盯着那空荡荡的草窝,看了几秒钟。然后,他伸出手,用粗糙的、带着洗不净染料颜色的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只老母鸡稀疏、肮脏的羽毛。老母鸡被惊动了,睁开浑浊的、绿豆大小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喉咙里发出“咕”的一声低鸣,没什么精神,又把头埋回翅膀下,不再理他。 林卫东收回手,在同样油腻的棉袄上擦了擦。他维持着蹲着的姿势,在清晨湿冷的空气里,在弥漫着垃圾和鸡粪臭味的院子角落,看着那只不再下蛋的、瘦骨嶙峋的老母鸡,看了很久。腰部的酸痛,越来越清晰。喉咙里那股铁锈般的腥甜味,似乎又泛了上来。远处巷子口,传来早起倒马桶的、哗啦的水声,和收泔水车的、吱吱呀呀的、令人牙酸的车轮声。滨城新的一天,开始了。和过去的无数天一样,潮湿,阴冷,弥漫着贫穷、劳碌、和底层生活特有的、浑浊而坚韧的气息。 巴黎的预展,成功了,还是失败了 “湖光初雪”,卖出了天价,还是无人问津 梁文亮和保罗,是飞黄腾达,还是…… 这些念头,像灰青色的晨雾一样,在他脑海里升起,盘旋,然后又缓缓散去,不留痕迹。太遥远了。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情。和眼前这只不再下蛋的老母鸡,和他酸疼的腰,和咳嗽不止的陈师傅,和等着清洗的染缸,和快要见底的米缸,没有任何关系。 他慢慢站起身,因为蹲得太久,眼前黑了一下,扶住旁边冰冷的、长着滑腻青苔的砖墙,才站稳。他最后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鸡窝,和那只缩在草堆里、对一切漠不关心的老母鸡,然后,转过身,佝偻着因为酸痛而无法挺直的腰,踩着院子里潮湿、泥泞、混杂着染料残渣和垃圾的地面,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回那间弥漫着陈师傅呛人烟味、霉味、和染料气味的、昏暗的、破旧的染坊。 该生火,烧水,准备煮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