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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元措不及防,失声道:"这,这…"
他实是没有想到,周龟年竟会突然向他问出这样一个问题。
这却怎么回答才好?
周龟年笑道:"我若现在取下金主首级,往投南朝,必定立时名动天下,都说我是个大英雄,大好汉,对么?"
他的笑容,竟似有些鬼气。
"原来,要做英雄,这么简单吗?"
"岳帅,也只不过号称英雄而已吧?"
当苏元发现道周龟年的问题并不是向着场中任何一个人发出的时候,周龟年已渐渐走近崖边了。
"好美的水啊…"
孤冷的明月下,两岸如束,黄河水如一匹巨大的黑缎一般,悄无声息的,翻腾着,低吼着。
风,渐又刮起了。
"玲儿。"
齐飞玲却未想到他竟会突然和自己说话,愣了一愣,方道:"嗯?"
周龟年叹道:"飞儿…他入土了吧?"
齐飞玲被他一语勾起伤心事,只答应了一声"是",便再也忍耐不住,泪珠儿扑扑梭梭的落了下来。
周龟年叹道:"我…对不起他啊…"
"还有安叔父,老岳,小齐…他们,都是我杀的。"
"我对不起他们啊…"
没一个人答应,也没一个明白,他为何,会忽然变得这般忧伤。
"赵构,赵构,你竟然先我而去了…"
"四十年来,我一直就为你而活,你也对得起我,一直结结实实的活了四十年。"
"可是,直到了今天,我四十年的努力眼看就可收获的时候,你却看不到了。"
"你,竟然先我而去了…"
"好无趣啊…"
喃喃的语声中,他的面上写满了悲伤,若不是几人知道前因后果,只怕还要以为他和赵构是极好的朋友兄弟。
"爹,宋伯伯,岳帅…"
"累你们久等了啊…"
长叹声中,他忽地似有所悟,回过头来,盯着完颜雍,笑道:"陛下,今天下午,城中是不是送了五十只鸽儿来试?"
完颜雍似是没想到他会突然有此一问,微微一滞,才道:"不错。"面色竟有些歉咎。
周龟年微微一笑,道:"多谢。"
又道:"黄河…是要过山东的,对吧?"
"过山东,就会流过梁山泊…"
喃喃声中,周龟年忽然纵身一跃,投进了滚滚黄河当中!
苏元肖兵大吃一惊,急抢到崖边,只见浊浪翻滚,无数大大小小的旋涡扭在一片,相互纠缠着,向下流呼啸而去,却那还有周龟年的影子?!
几人都未想到他竟会在已掌控一切时突然自尽,都呆在那里,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
最先恢复过来的,是肖兵。
猛然抬起头来,盯着完颜雍,肖兵森然道:"他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完颜雍面色不变,淡然道:"那句话?"
肖兵冷道:"把铜管给我看看!"
完颜雍叹道:"你既然已明白了,又何必看?"
肖兵嘶声道:"你骗了他,你骗了他!赵构根本未死!"
完颜雍长叹一声,未再答话。
苏元此时也已恍然,心道:"原来如此,那句话原来是这意思。"
他所想的,却是今天下午,完颜当哥生变之前,耶律原三的那句话。
"…陛下只管放心,这一批都是千挑万选而得,虽有一两只走失,两三天里,必能自寻回来…"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苏元当时并未放在心上,此时回想起,却突然明白。
这一只鸽子,原来只是昨日下午走失的。自然,也就不可能,带来什么紧要消息。
原来,如此…
周先生,死得好冤啊…
此时,肖兵已嘶声道:"你为何如此!?你不是不怕死的吗?!"
完颜雍轻叹一声,忽道:"你以为我骗过他了?"
"你以为他为何谢我?"
"他问我鸽子之事,你以为是为什么?"
三个问题连环而出,肖兵也被问得一滞,一时之间,竟也不知说什么好。
"嗒…嗒…"清亮的马蹄声自远方响起,在这万籁俱静的夜里,听在这几个刚刚还在舍命苦斗的人耳中,竟是分外的心悸。
蹄声渐近,显是向着这边过来了。
苏元神色微变,看向耶律原三,心道:"难道他还有后着?"却见他也是神色好奇,显也不知来者何人。
只见一匹骏马,载了个骑士,快马加鞭,直向这边过来了。
刘补之看了看朱燕,两人手按剑柄,退向完颜雍身边。
要知无论来者何意,是敌是友,只要护着完颜雍,便无后顾之忧。
来者既然只有一人,以此时六人之力,并无多少担心,几人心中,都转的是同一个念头,"强似周龟年/周先生/柴君问的,天下之大,总不成再有第二个了吧?"
眼见来人面目已依稀清楚,苏元忽地"咦"了一声,道:"怎地是他?好快的耳目啊。"迎上前去,朗声道:"迷忽统领,城中有事么?"
那人正是大金御前侍卫副统领,迷忽迭。
他见苏元招呼,笑道:"小苏,陛下在么?我有急事禀报。"
几人至此方知他确不是为着此事而来,心中都是大奇,心道:"究竟是什么急事,竟要这般赶来,就不能等到回去再说?"
要知完颜雍乃是为着散心消遣而来,自然早有号令,不得随意前来滋扰,这迷忽迭能干到这等位份,决非莽夫,竟连片刻也等不得,飞马赶来,那自不是小事,肖兵心念电转,早想道:"怎么了,难道竟是大宋起兵北伐了?那他为何又全无紧张之意?"
看完颜雍时,他面色却也有些迷茫,道:"什么事,要这么急?"竟已有些不悦。
迷忽迭何等精明?早听在耳中,心下暗惊,想道:"陛下心情怎地竟似不悦?"又想道:"但这事是陛下再三交待,一有消息,立时急报,也怪不得我啊。"又看见耶律原三,心下更是大惊,心道:"他怎么啦?"
他只顾着胡思乱想,完颜雍已有些不耐烦,道:"到底怎么啦?"语气已重。
迷忽迭猛一惊,忙顿首道:"回陛下,那人已死了。"
完颜雍呆了一呆,道:"没头没脑的,你说什么…"猛地面色一变,道:"他竟死了?!"
迷忽迭不敢抬头,道:"正是,一刻之前,密报传至,道是前日之事,宋人报丧使已上路了。"
完颜雍呆了一会,忽地大笑起来,笑声极是古怪,竟听不出他是喜是悲。
苏元心道:"报丧使?难道竟是他?又那有这般巧的?"额上不觉竟已沁出汗来,偷眼看向肖兵,却见他面色也甚古怪,死死盯着完颜雍。
完颜雍笑了一会,渐渐沉静下来,看向诸人,沉声道:"好教几位得知,你们的太上皇赵构,久病不冶,两日之前,已归天了。"
花平胸中一震,失声道:"你说什么?!"
完颜看向他,一字字道:"我说,赵构已死了,两日前便死了。"
他顿了顿,又道:"既能呈到我手中,这消息绝对无误。"
齐飞玲朱燕全都大惊失色,为着这意料之外的消息而有些失措,不知如何是好。
苏元只觉胸中涌起一种极是古怪的感觉,一时之间,竟不知自己究竟是想哭还是想笑。
肖兵面色灰败,盯着周龟年落水处,双手不住颤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完颜雍看看他们,脸上微有怜悯之意,却只向迷忽迭道:"走吧,回城了。"
刘补之向完颜雍道:"微臣送陛下回去吧。"
完颜雍微微颔首,再不说话,迷忽迭早识机将马让出,躬身让他上马。
刘补之向朱燕笑道:"等着我,待我成为北地武林第一人时,一定给你个风风光光的提亲。"
朱燕却笑道:"那你可得抓紧了,我若先成了南朝武林盟主,第一件事就是派人来寻你提亲。"
刘补之哈哈大笑,见完颜雍已打马前行,便去提耶律原三,却见他不知何时,竟已咬舌自尽了,他犹豫了一下,将耶律原三丢下,跟上完颜雍去了,不一时间,已是走得看不见了。
朱燕凝目看着他身影远去,单薄的身躯立在凛冽风中,头发衣袖都被吹得不住飞舞,她却恍若不觉,两眼只是盯着刘补之的背影。
齐飞玲暗叹了一口气,心道:"他两人这一别,却不知要等多久了。"
要知武林盟主是何等位份,那是说当就能当上的?他两人虽都武功高强,聪明过人,三年五载之内,却也未必能有些头绪。
齐飞玲见朱燕被吹得有些微微颤抖,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却未说话。
朱燕微微一震,想要挣开,齐飞玲手上加力,并不放开,朱燕偏过头来,看了看她,轻声一叹,全身都放松下来,再不说话,只是凝神远望。
苏元努力收拾起心绪,走到肖兵身侧,拍拍他肩头,道:"兄弟,这事就算完了,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肖兵长叹一声,甚是迷茫,摇了摇头,仍是盯着周龟年落水的地方。
花平心里也甚不是滋味,想道:"他刚才若要杀我们,那只是举手之劳,但他却没有,不该算是坏人。可他又杀了岳前辈和飞玲的父亲,逼死了师父,他,他,他究竟是好人还是坏人?"
他心下乱作一团,苦苦求索,不知不觉,竟已说出口来。苏元看看他,苦笑道:"好人还是坏人?你便去问周先生自己,怕是他也没法答你吧?"
一时间,几人都不知说什么才好,静了下来,只有从河上掠来的劲风,尖啸着,盘旋着,不住的吹着。
此时已是午夜,一轮明月亮晃晃的挂在天上,照得星星都不大清楚了,冰冷的玉辉洒下来,不分死人活人,金人宋人,都沐浴在了这无边清光当中,远远望去,眉眼面目,那里分得清楚?
(全书完,花平苏元等人事迹,在拙作《秋水长空》中续有记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