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箱包炸裂,迸出的竟然不是盐巴、药材或是铁器,而是…光。
流溢的光,各种形状,各种颜色的光,自箱包中炸出,似寻家的飞雁,纷纷投向云冲波手上的木箱,一入箱口就不见了。到后来,更连那些箱包自已也都变作了各色光束,投射向这口木箱。
说时迟,那时快,滚滚光束不过持续数轮,便告终结,屋里由极亮一下变作黑暗无光,两人的眼睛受不了这个刺激,一时间什么也看不见,只觉眼前金星乱舞,好一会儿才适应过来,再看屋里时,空徒四壁,竟是什么也没有了。
(这,这个,是不是闯祸了…)
蒙蒙懂懂,云冲波一时已几乎失神,走了两步,才发现那小箱子还提在手上,不觉神经质的一抖,却甩不脱手--居然似乎粘在手上一样。
(这鬼箱子…怎么比刚才重了?)
云冲波就是再迟钝,这时也能想到刚才屋内的千箱万包皆是由这个小小箱子幻化而出,自己将箱子打开,多半就是现在这一切的源头。既然这样,只要自己重新打开箱子,把里面的东西再倒出来,事情不就解决了吗?
很好的想法,可当云冲波想要再一次打开箱子,却骇然发现,那箱子竟似变作了一块整体,任他费尽力气也没法打开。又听到喔喔鸡啼,东方渐白--原来两人折腾一夜,至此已然天亮了--愈发的心慌不已,不觉便拔足而逃。
在他而言,实也不知该向那里逃去,但现下心慌意乱,方寸已失,一门心思只想着:“跑远一点,别让人看见是我就好…”几步已跑到门外,忽然想起花胜荣来:“别把大叔一个人丢下了。”却听脚步声响,抬头看时,花胜荣竟已比自己又多跑出了近百步远--却不知是何时逃的。
此时两人心意相同,四目一对,都是一个字,“走”,正待逃离这是非之地时,忽听人声,笑呵呵道:“早啊,云兄弟。”
若说这个招呼,其实热情,唯听在两人耳中,却如晴天震雷,当即雪白了两张面皮,便连老奸巨滑如花胜荣,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
此时若逃,行迹更露,没奈何之下,两人都强作笑容,云冲波涩声道:“朱…朱大哥…你也早啊。”一句说得断不成句,说着连自己也忘了在说什么,只见那农夫慢慢走近,肩上还扛着把耙子,笑道:“昨天多得你帮我,又扬又收,谢谢啦。”云冲波摸摸头,笑道:“朱大哥真是客气…”一心只盼他瞧不见那洞开的大门,赶快走开,可惜天不如人愿,那农夫偏偏一眼便看见,“咦”了一声,道:“村长一向小心,怎么会忘了锁门…”说着便走过去,伸手拉门,早瞧见里面景象,不觉“啊呀”一声,嘴张的老大,没了动静,一边早吓呆了云花两人,浑不知如何是好。
好一会儿,方听那农夫吃吃道:“仓,仓库空了…”似受了什么极大刺激,连动作也僵硬起来,一个转身硬邦邦的,蹭下一大块墙灰。
早有准备,那农夫刚转过身,花胜荣已抱着头惨叫道:“不,不是我,都是他干的!”说着便戟指云冲波,一根食指挺的笔直,想想还嫌不够,索性将五根指头都伸张开来,如只大爪子般指着云冲波。
“大叔,你…!”
气急到无言,云冲波却也怕那农夫发火打他,忙道:“不是的,朱大哥,你…你听我说…”却是声音渐小。
…那农夫,根本没有在听他们的说话。
动作僵硬而缓慢不说,原来红润的脸色竟已变作蜡黄,眼神空洞,似乎已完全失去知觉,嘴里只是喃喃道:“仓库…空了…”看到两人都是毛骨悚然,云冲波更是想道:“这个打击这么大,等一会儿他回过神来还是要打我的…”一边脑里面急转不休,回想萧闻霜可曾教过他什么能够挨揍的护体硬功,却听那农夫突然一声尖嘶,道:“仓库空啦!”声音极尖、极高、极为凄厉,将两人都吓了一跳,差点也跟着惨叫出声。
“不,不是的,朱大哥,你先不要激动…”
越看越觉得不对,云冲波忙赶上前,想先安抚一下那激动的农夫,不料不碰还好,一碰之下,那农夫又是一声尖叫,跟着竟突然一个转身,朝着村子的方向大步跑了回去,速度之快,比诸方才的僵硬缓慢那也是大异其趣。
(嗯,这是…)
没有提防这突然的变化,云冲波差点被一下子撞倒,晃了几晃方才站住,只觉刚才被撞上时,那农夫身子竟是坚硬之极,撞的自己好生疼痛,又听得那农夫的尖叫声一路不绝,遥遥传来:“仓库空啦!仓库空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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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冲波…并不是很清楚自己的年纪,甚至连自己的生日都不知道。在乡村中,这并不奇怪。一个家庭里如果没有女人,就很难指望粗心的父亲们除了把孩子养大外还能够弄清些别的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现在应该是二十岁左右。
二十年的生命,有十八年还要多是在那小山村中静静度过,与那安宁到几乎是静谧的生活相比,最近一年多以来的日子,真是一种没法想象的惊涛骇浪,每每回想起来,云冲波常常会怀疑,自己,是否身在梦中?
一路走来,云冲波的眼界开阔了很许多,见识了很多事情,他见过了能够席卷大漠的骑兵冲锋,见过了千里雪岭和参天的松林,见过了大海,见过了在半山腰上硬砍出来的道路,见过了惨烈的攻城和守城,见过杀人的人,见过被杀的人,见过惊慌、亢奋、欲望、背叛、疯狂、恐惧…可是,他从没有见过,这样的恐惧!
这,如此悲伤着的、如此绝望着的恐惧!
尾随那农夫追回村中查看,却在半路上就被迫止步,因为几乎整个村子的人都迎面冲来,对云冲波和花胜荣视若无睹,他们象一股冲突的洪水,汹汹而过,涌入到已是空空如也的仓库当中,然后…就是更多的惨叫。
“仓库空了!仓库空了!”
和刚才那农夫一样,尖厉的叫声此起彼伏,出自每个村民的口中,那声音,是出奇的刺耳,又出奇的响亮,之前只得一把声音时,已令云冲波很不舒服,而现在,当变成上千个声音的集合时,他就简直没法忍受,拼命的用双手掩住耳朵,却也没用,那声音,就似是附带着什么特殊的术法一样,能够将随便什么东西都穿透掉,深深的扎进耳朵,扎进脑子同,扎进到那些最敏感也最脆弱的地方,令云冲波浑身战抖,却又无可奈何。
(为什么,为什么,这些人,他们会叫成这个样子…)
不仅仅是惨叫,那些村民还有行动,一些非常激烈的行动。
首先是破墙挖地,试图寻找一些剩下的东西,很快的,那仓库已被夷为一片废墟,随后,就象是退潮一样,村民们用有快的速度散走,又涌回村中。
(好厉害…)
用一名武者的眼光来分析,云冲波就不由得发出感叹,那仓库墙厚门坚,他是知道的,可,刚才,那些村民却只凭空手就能将之如薄纸般一一撕碎,将那些厚重的青砖如灰泥般信手捏掷。
(不过,也有不对的地方…)
空手破墙,这需要很厉害的力量,要有很好的硬功,但,那些村民们却似乎练的不得其法,时不时就会有人在拆墙时弄得自己手臂折断或是撞掉一条腿什么的,但也奇怪,即使失手堕足,也没人呼痛,仍在固执的搜寻。
直待村民们又涌回村中,云冲波方敢上前查看,此时眼前只余一片断墙残垣,中间散落着刚才断折下来的残手剩足,看上去又是沧桑,又显诡异,云冲波胆子虽不算小,走在其中,却也觉心头砰砰乱跳,查看一会,终是不得要领,又见一只断臂直挺挺的插在墙上,终觉心头不忍,用力去拔,心道:“这个袖子我认得,是后村李老爹的,我给他送回去罢…”待拔出时,却悚然一惊,袖中裹的那里是什么断臂?赫然竟是半截枯骨,颜色已作灰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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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仓库空啦!仓库空啦!”
凄厉的叫声中,昨日还如人间仙境般,安静祥和的桃花源陷入一片混乱,村民们东奔西突,却又表现的极为盲目,更开始出现争夺与殴斗,曾经无欺无猜的村民们,却会为了一袋种子甚至是一箕药草而大打出手,直到两个扭打在地的人连脑袋也都被石头碰落,两具身体却仍然砰砰蓬蓬的打个不休。
混乱中,每一次冲撞都会有衣服碎落,同时,村民们的发肤肌肉也在快速萎缩,随风散落,很快的,桃花源中再看不见“人”的踪影,只有几千具披衣蹬靴的骷髅,在冲突、在争夺…在疯狂。
“这…就是桃花源的真相吗?”
颜回的脸色很沉重,站在高处的他,能够俯视到整个桃花源,所有的混乱,尽收眼底,更给他以一种特殊的压力。他很清楚,孟棣原本完全可以阻止这一切的发生,但却因为要授他心斋之秘,摒绝一切外务,而当天色破晓时,两人方察觉到桃花源的混乱,却为时已晚。
“对,这就是桃花源的本来面目,一个…一个让我倾注了数千年心血,给过我无数次希望,却又一次一次的令我失望的地方。”
站在颜回旁边的,是面色枯憔的孟棣,相比昨天,他似乎突然间老了几十岁,连腰也挺不直了。须发蓬乱,嘴唇、手乃至全身都在颤抖,混浊的泪水自眼角不住流出,流的很慢,却总也止不住。
抖抖的,孟棣将双手举起---竟显得分外枯瘦,如同将要折断的枯枝。
“三千多年了,三千多年了啊!”
“我,终于还是输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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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孟棣的诉说,颜回仿佛看见到了数千年前的桃花源:那是一个美丽的山谷,一片寂静。
“那时候,天下大乱,又正在发着大洪水,青州一带因为相对中原是高地,也不是很受重视,所以很多百姓向这边逃难。”
某一天,有一群百姓,架着车,载着仅余的家当与尚存的希望,来到了这里。
“为什么能进来,我也很奇怪,我想,那个时候这里出山的道路应该相对还比较好走,大概后来又有了地震之类的变故,才封死了出入的路。”
经历了长久的颠簸流离,这些百姓现在都极为高兴,为了可以找到这样一个安居的地方,同时,因为恐惧于外面的世界,他们在发现不能离开后也并不在意,反而为了不会再有人追来而感到满意。
“他们,开始重新建设家园,种粮食,种麻和桑,养鸡和狗,同时也设法养一些牛羊。”
在这样做的时候,当然需要消耗一些原本的储备,但他们并不担心,他们相信,在储备耗尽之前,一定可以收获到新粮,穿上新织的衣裳。当然,为了谨慎的使用这些宝贵的物资,他们也认真的做了考虑,将所有物资集中在一起,用严格的制度来保护它们,禁止任何人擅自取用。
“可惜,还是有意外出现。”
来自中原之地,百姓们皆知小心火烛,却不懂得怎样防范水害,一次大雨之后,山洪横扫,将仓库摧毁,也将人们的希望撕碎。没有了储备,又被困在这无路可出的绝地,数千人口的处境,可说是糟到极点。
“然后,先生正巧路过这里,救下了他们…是吗?”
苦笑着摇摇头,孟棣道:“不全对。”
“我的确路过这里,但…那是百来年后的事情了。”
“嗯?那么…”
因这意料之外的答案而迷惑,颜回却立刻现出了恍然的神情,看在眼里,孟棣微微的笑了笑。
“别忘了,我是可以与大司命沟通的人,我是勘破了生死之秘的人…在魂系法术的探索上,没有人比我走得更远。”
桃花源变作死域的数百年后,孟棣路过了这里,发现了在绝望中慢慢死掉的累累白骨,更凭籍他绝世无双的术法修为,重读出这些人当初的遭遇。
“其实,我也并不完全是无意中路过那里的,正是因为他们渴望‘活下去’的执念纠结不散,才将我吸引过来。”
凭其绝顶术法,更依靠一些特殊的物品来增幅力量,孟棣便做到了无人可以想象的事情,他竟将数千人一齐复活,更改写他们的记忆,让他们以为自己是刚刚来到这里,自己也化身成为他们中的一员,开始和他们一起,建设这个家园。
“竟然是这样…”
听到目眩神摇,颜回只觉生平所闻异事莫过于此,再三思量,总是难以相信,自己面前的这些人,竟都是从数千年前的远古生存至今。
“不过,还是有问题,即使先生您的术法可以赐他们以不死生命,但这样数千年过下来,他们难道从来没人起疑?”
苦苦一笑,孟棣道:“是个很好的问题,不过,又不成为问题,因为,他们并没有‘连续’活上几千年。”
“最多的一次是一百四十七年,他们甚至已繁衍出了第七代的生命…就是你所看到的,下面的这些人。”
大惑不解,颜回喃喃念叨了几遍,忽地脸色一变,战声道:“先生是说,这个地方,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这样毁灭一次?!”
涩然点头,孟棣道:“正是。”
“几千人的一个群落,想要生存下去,实在是太难了…”
可以让这些人复生,但却没法赐他们以不死生命,同时,孟棣亦觉得这样是对他们求生欲望的亵渎,又有着自己的一些考虑,到最后,孟棣选择了让他们继续劳作,和在生时一样去耕种、收获,繁衍生息。亦尽量凭自己的努力去抵抗来自外部的各种意外。
“意外…真得是很多,我过去都没有在意,作为一名普通人而生存,竟然是这么难…”
第一次的努力,因一次山火烧杀了过半的妇嬬而使村落不能再继续下去;再一次的努力,又遇上连续三年欠收,将村民的人口削减到了不能再维持的地步;从头再来,却在维持了一百年左右后时疫大发…
“那只是一次很普通的霍乱,但在这里,却没有所必需的药物,藿香、紫苏、白芷、附子…都没有,光用桔梗熬制药汤没法治本,结果,不到半年的时间里,已经繁衍到了四千多人的村庄,死的人丁零落。”
“那一次,我几乎就要放弃了。”
听到这里,颜回倍感好奇,终于忍不住问道:“但是,先生…您,为何如此执着的一定要他们以普通人的方式活下来,每一次,如果您稍稍的伸一伸手,水灾也好,火灾也好,甚至是时疫也好,应该都可以…”却觉下面话已难以启齿。